第三章

如他所願，我重操舊業。

只是這次，我不再接趕屍的活計——那需要極大的精力和平靜的心神，我心已亂。

我只扎紙人、糊冥器、畫些簡單的符籙。

就在他往生閣那氣派非凡的大門口支起了攤子。

我的攤子與往生閣的奢華格格不入，帶着一種詭異的民間煙火氣，或者說…墳塋間的鬼氣。

這些年，我以閣主夫人身份，替他打點權貴白事，主持大型法事，與各色人物周旋。

不少達官顯貴都識得我，既敬畏我手下真能讓屍身俯首帖耳的本事，又鄙夷我出身底層的過往。

於是，當我的攤子出現在往生閣前，立時引起了騷動。

紙馬紙轎、金童玉女、甚至還有我按顧惜雪和蘇丹月容貌模糊扎的紙人，一字排開，陰森又滑稽。

“孟夫人，您這是…往生閣拓展新業務？”

有相熟的官員下轎，詫異問道，下意識離那些笑容詭異的紙人遠了幾步。

我拿起一個精心扎制的、眉眼間有幾分顧惜雪影子的“薄情郎”紙人，遞過去：

“家夫近日手頭緊，養外室花費大，我出來掙點紙錢，貼補家用。”

“您知道的，年輕姑娘，心氣高，綾羅綢緞、珠釵首飾，要得多，死了大概也改不了這習慣，得多燒點。”

我說得陰風陣陣，卻比任何街口熱鬧都吸引人，圍觀者竊竊私語，目光異樣。

良心？這玩意我早就沒有了。

從小見慣了生死無常，人心鬼蜮，師父教我活下去是第一位的。

早在蘇丹月一次次假裝天真地問我“姐姐，“養父”這樣的人物，怎就娶了你一個整天跟死人打交道的？”時，我最後那點溫情消失殆盡。

第二次出攤，顧惜雪直接讓官差以“宣揚邪祟、驚擾貴人、妨礙經營”爲由，掀了我的攤子，紙人冥器被踩得稀爛，竹篾斷裂的聲音如同骨骼破碎。

那晚，他難得早早回了主院。

“孟娘，鬧夠了嗎？擺弄這些陰間玩意，你不嫌晦氣，我還嫌丟人！往生閣做的是體面生意，不是你這套江湖把式！”

他語氣煩躁，仿佛我是什麼沾惹不得的污穢。

“沒夠。”我慢條斯理地粘着一個紙人的斷臂，眼神空洞。

“這不是幫你招攬生意麼？你看，往生閣門口多熱鬧。

他嘆氣，語氣卻冷得像冰：“孟娘，若非你整日與這些死人物事爲伍，性情冷硬，逼她學那些枯燥賬目、嚴苛規矩，她也不會惶惶不安，只覺得在我這裏才有些許溫暖…”

我幾乎要笑出淚來，眼淚都是冰涼的。

他在怪我？怪我與他眼中“上不得台面”的過去割裂得不夠徹底？怪我對他偷養的我救回的“養女”不夠“溫暖”，才逼得他不得不“溫暖”她到床榻上去？

“顧惜雪，我還能更瘋。”

我咬破了下唇，血鏽味彌漫口腔，像極了畫符時用的朱砂。

當夜，他便收拾東西，搬去了專門爲蘇丹月置辦的外宅，那宅子，聽說他特意請了高僧做了法事“淨宅驅邪”，仿佛我住過的地方都沾了陰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