狹窄的小巷如同迷宮般曲折，將主街的混亂與刺耳的警笛聲遠遠隔絕。三人一路無話，只有急促的腳步聲在潮溼的牆壁間回蕩。維克多面色沉凝，步伐又快又穩，仿佛要將剛才那場突如其來的暴力事件連同其帶來的諸多疑問一起甩在身後。大衛則顯得有些心神不寧，時不時偷偷瞥一眼跟在後面的達婭，眼神裏混雜着未散的驚恐和對那面神奇盾牌、以及她暴力手段的好奇。而達婭，雖然臉上還殘留着沒擦幹淨的血跡，衣服也狼狽不堪，但神情卻已經恢復了平靜，甚至帶着點……完成一件事後的輕鬆感？
直到那扇熟悉的、寫着“V's Clinic”的金屬門在身後哐當一聲關上，診所內那混合着消毒水、機油和藥品的獨特氣味將外界的一切徹底隔絕，三人才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下來。
診所裏依舊保持着達婭早上離開時的整潔，冷白色的燈光照亮每一個角落，與外面街道的狼藉形成鮮明對比，帶來一種扭曲的安全感。
維克多走到工作台旁，拿起水杯灌了一大口水，然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轉過身，目光落在達婭那身沾滿灰塵和暗紅色血點、幾乎看不出原貌的女仆裝上，眉頭緊緊皺起。
“把你那身……‘戰損版’換下來吧。”他的語氣帶着一絲無奈和不容置疑，“在夜之城，穿着帶血的衣服招搖過市，等於自找麻煩。”
他走到工作台旁，喚醒了一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終端機，手指在虛擬鍵盤上快速敲擊了幾下，一道稍顯模糊但內容豐富的商品光幕投射到空氣中。上面羅列着各式各樣的服裝，從街頭混混風格的鉚釘皮衣，到公司職員風格的簡約西裝，再到一些功能性的工裝和防護服，琳琅滿目，但大多設計粗獷，材質看起來也以合成纖維爲主，帶着濃濃的實用主義和街頭氣息。
“看看，要什麼。”維克多言簡意賅，將選擇權交給了達婭，“選些……不那麼顯眼的。”他特意補充了一句，眼神意有所指地掃過她身上那套即便破損也依舊風格獨特的女仆裝。
達婭好奇地湊到光幕前，手指滑動着，瀏覽着那些對她而言有些“過於硬核”的服裝選項。她看着那些黑沉沉、布滿口袋或者金屬裝飾的衣服，小臉微微皺起，顯然不太滿意。
“唔……這些看起來都好硬，不舒服……”她小聲嘀咕着，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轉過頭，看向一旁似乎還沒從剛才的沖擊中完全回過神來的大衛，帶着一絲嚐試的心態問道：“大衛，你覺得……我穿什麼比較好？”
正在神遊天外的大衛被突然點名，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光幕，又看了看達婭那張即使沾着血污也難掩清秀、甚至因爲剛才的戰鬥而平添了幾分銳氣的臉。他撓了撓亂糟糟的頭發，臉上露出屬於直男的茫然，憋了半天，才指着一套全黑的、帶着兜帽和很多戰術掛點的工裝褲和夾克組合，不太確定地說：“……這個？耐髒，而且……跑起來方便？”
他的建議實用到了極點，但也……毫無審美可言。
達婭看着那套仿佛要去參加軍事演習或者街頭火並的服裝，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禮貌但堅定地搖了搖頭：“……謝謝，但還是……不太適合我。”
維克多在一旁看着，對於大衛的建議毫不意外，對於達婭的拒絕也同樣在意料之中。他早就看出來，這丫頭的審美和她的行爲一樣，都透着一種與夜之城格格不入的古怪。
見達婭依舊對着光幕愁眉苦臉，拿不定主意，維克多有些不耐煩了，正想隨便幫她選兩套功能性的工裝算了。就在這時，他注意到達婭的眼神似乎放空了一瞬，仿佛在傾聽什麼看不見的聲音。
“Master！Master！看那些醜不拉幾的衣服幹什麼！您的女仆長形象怎麼能被這些街頭破爛玷污！” 系統的聲音在達婭腦海中響起，充滿了嫌棄，“讓本系統來幫您篩選！關鍵詞：舒適、耐用、便於活動、保持優雅、女仆長風範……叮！找到啦！”
瞬間，達婭眼前的商品光幕被系統無形地幹預，快速跳轉、篩選，最終停留在了一個相對冷門的分類頁面。上面展示的幾套服裝，雖然依舊采用了這個時代常見的合成材質，但設計上卻明顯柔和了許多，保留了女仆裝經典的圍裙、蕾絲邊（雖然是仿制的）和黑白主色調元素，但剪裁更加利落，裙擺長度適中，袖口和領口也做了便於活動的收口設計，看起來像是某種……“實用改良版”的女仆裝？
“這個！”達婭眼睛一亮，手指毫不猶豫地點中了其中一套看起來最順眼的，“我要這個！”
維克多順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當他看清那套衣服的樣式時，感覺自己的眼角狠狠跳了一下。
又……又是女仆裝？！雖然看起來比她現在身上那套更“正常”一點，少了些誇張的裝飾，但本質沒變啊！這小丫頭到底是對女仆裝有什麼執念？！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做最後的掙扎：“達婭，你確定？這套衣服在街上……還是很顯眼。而且，不利於……呃，行動。”他本想說不利於戰鬥，但想到她剛才掄着盾牌把賽博精神病砸進牆裏的英姿，把話又咽了回去。
“確定！”達婭用力點頭，臉上帶着不容置疑的喜愛，“這個好看，而且系統說很實用！”
又是“系統”？維克多捕捉到了這個關鍵詞，心中的疑雲更重，但他知道追問下去大概率得不到答案。他揉了揉眉心，看着達婭那期待的眼神，最終還是妥協了。
“……隨你吧。”他無奈地說，動手將選中的款式加入購物車。
然而，達婭接下來的操作讓他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等等！這個淺灰色的好像也不錯……啊，這個帶一點點藍色花邊的也好看！還有這個，圍裙款式不一樣……”達婭興致勃勃地，在系統的慫恿下，一口氣將同款不同顏色、以及類似款式的“實用女仆裝”加了三四套進購物車！
維克多：“……”
他看着購物車裏那幾套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只是細節和顏色略有不同的女仆裝，感覺自己的血壓有點升高。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達婭那副“我終於找到合適衣服了”的開心表情，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默默地點了確認付款。
“……好了，物流無人機半小時內送到。”他關閉光幕，感覺心有點累。這筆意外的開支，看來得從她未來的工資裏扣了。
等待衣服送達的時間裏，診所裏氣氛有些微妙。大衛似乎受不了這種沉默，找了個借口溜出去繼續賣他的超夢芯片了。只剩下維克多和達婭兩人。
維克多看着達婭臉上已經幹涸的血跡，以及她身上那套實在沒法看的舊女仆裝，決定給她找點事做，也順便……繼續他的“夜之城生存教學”。
“跟我來。”他站起身，朝着診所後面一個之前達婭沒進去過的小房間走去。
達婭好奇地跟上。房間不大，更像是一個儲藏室，裏面擺放着一些醫療設備和藥品。空氣中彌漫着一種淡淡的、混合着化學藥劑的奇特氣味。
維克多走到一個恒溫冷藏櫃前，打開櫃門，裏面整整齊齊地碼放着一排排淡藍色的、手指粗細的安瓿瓶，瓶身上貼着標籤，寫着“Neuro-Stabilizer”（神經穩定劑）和一些復雜的化學式。
“認識這個嗎？”維克多拿起一支，遞給達婭。
達婭接過冰冷的安瓿瓶，腦海中系統的知識立刻被激活。【神經穩定劑，俗稱‘精神抑制劑’。主要用於緩解因過度或不兼容義體植入引起的神經負荷過載、認知紊亂及情緒失控等症狀，是預防和延緩‘賽博精神病’發作的常用藥物。】
“是精神抑制劑。”達婭準確地回答出來。
維克多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沒錯。在夜之城，這玩意兒消耗量很大。”他示意達婭幫忙，將一些看起來批次較舊的抑制劑從櫃子裏取出，準備整理一下。
他一邊整理，一邊用平靜的語氣講解着，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裝上義體容易，但你的大腦，你的神經，要時刻適應和控制這些冰冷的金屬和電路，是個沉重的負擔。時間久了，壓力積累，就像不斷往一個杯子裏倒水，總有一天會滿出來。”
他拿起一支抑制劑，對着燈光看了看裏面淡藍色的液體：“這玩意兒，就是暫時把杯子裏的水舀出來一點，讓你能喘口氣。便宜，見效快，是大多數人的首選。”
達婭看着手中那支小小的藥劑，忍不住問道：“那……不能徹底解決嗎？比如，把負擔源頭去掉？”
維克多聞言，嘴角扯出一個略帶嘲諷的弧度，那笑容裏帶着看透世事的冷漠和一絲無奈：“源頭？就是他們身上的義體。唯一的根治方法，就是拆掉那些帶來壓力的組件，讓身體和神經恢復原本的負荷水平。”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儲藏室裏這些冰冷的藥劑，聲音低沉了下去：“但是，在夜之城，有多少人願意，或者說，有能力這麼做？”
“拆掉義體，可能意味着失去工作，失去力量，失去在這個狗屎世界裏掙扎求存的資本。裝上去要錢，拆掉……同樣要錢，而且後續的康復、適應原生身體，都需要更多的錢和時間。”
他將整理好的藥劑放回櫃子，關上櫃門，發出一聲輕響。他轉過身，看着達婭，眼神深邃，一字一句地說道：
“對他們很多人來說，錢，可比命重要多了。或者說，沒有錢，活着比死了更痛苦。所以，他們只能靠着這東西，”他指了指冷藏櫃，“飲鴆止渴。而最可怕的是，這玩意兒有耐受性，每次使用，下一次就需要更大的劑量才能達到同樣的效果，直到……徹底失效，或者身體先承受不住副作用而崩潰。”
儲藏室裏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恒溫冷藏櫃低沉的運行聲嗡嗡作響。
達婭握緊了手中那支冰冷的抑制劑，感受着其背後所代表的、這個賽博朋克世界深沉的絕望與無奈。科技的進步帶來了便利與力量，卻也帶來了無法擺脫的依賴和更深重的剝削。維護“秩序”與實現“守護”，在這個扭曲的結構面前，顯得如此任重而道遠。
就在這時，診所外傳來了輕微的無人機降落聲。
“你的新衣服到了。”維克多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也暫時驅散了那沉重的氣氛。
達婭眼睛一亮，立刻將抑制劑小心地放回原處，迫不及待地跑了出去。
看着她的背影，維克多輕輕嘆了口氣。這個帶着一身謎團和古怪堅持的女孩，能否在這個依靠抑制劑麻痹痛苦、用金錢衡量生命的世界裏，找到她所謂的“守護”與“秩序”之路？
他搖了搖頭，跟了出去。至少，先讓她把那身沾血的衣服換掉再說。至於那幾套一模一樣的新女仆裝……算了，眼不見心不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