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清朗,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嚴厲。
兩個歹徒動作一僵,齊齊回頭。
凝玉也趁機掙脫開來,淚眼朦朧地望去。
月光下,一個穿着洗得發白青衫的年輕男子站在不遠處。他身形清瘦,手裏緊攥着一根趕路的木棍,雖然故作凶狠地指着這邊,但那微微發抖的棍尖卻暴露了他的緊張。
是個文弱書生。
瘦高個啐了一口:“媽的,哪兒來的窮酸秀才,敢壞爺的好事?滾遠點!”
胖子也晃了晃柴刀,獰笑:“細皮嫩肉的書生,也想學人英雄救美?老子給你放放血!”
那書生似乎咽了口唾沫,聲音卻依舊鎮定:“我乃清河鎮秀才秦文!已記下你二人容貌!前方不遠就有巡夜的鄉勇,若不想吃官司,速速離去!”
他虛張聲勢地喊了一句,又急忙壓低聲音對凝玉快速道:“姑娘,我一喊跑,你就往東邊那條小路跑!別回頭!”
凝玉愣愣地點頭,心髒怦怦狂跳。
“嘿!嚇唬誰呢!”胖子罵罵咧咧地就要上前。
就在這時,秦文忽然朝着他們身後的黑暗處猛地一揖,聲音拔高,帶着驚喜:“王巡捕!你們可算來了!就是這兩個歹人!”
這一聲喊得極其逼真,兩個歹徒做賊心虛,下意識就扭頭往後看。
“跑!”秦文猛地朝凝玉喊道,自己卻沒立刻跑,而是掄起棍子胡亂朝那兩人揮去,試圖阻攔。
凝玉反應過來,拼盡全力朝他指的方向跑去。
身後傳來歹徒的怒罵和棍棒交鋒的聲音,還有秦文一聲忍痛的悶哼。
她心一緊,腳步慢了半拍。
“別管我!快跑!”秦文急促地喊道。
凝玉咬咬牙,繼續往前跑。大約跑出一裏地,她實在跑不動了,躲在一棵大樹後,焦急又害怕地回頭張望。
月光清冷,山路寂靜,只有蟲鳴聲聲。
他……不會出事吧?那個文弱的書生……
就在她心慌意亂時,遠處傳來踉蹌的腳步聲。只見那個青衫書生一手捂着胳膊,快步朝這邊跑來,身形有些狼狽,發髻也散亂了些。
他跑到近前,氣息不穩,看到樹後的凝玉,明顯鬆了口氣:“姑、姑娘,你沒事就好……”
“你受傷了?”凝玉看到他捂着的胳膊指縫間似有血跡。
“無妨,只是被那柴刀劃了一下,皮外傷。”秦文擺擺手,臉色在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卻仍努力擠出個溫和的笑容,“那兩人被我唬住了,沒敢追來。”
他看了看凝玉幾乎破碎不能蔽體的嫁衣和赤着的雙腳,眉頭微蹙,立刻低下頭,非禮勿視地移開目光。隨即,他解下自己那件半舊不新的青布外衫,遞了過去,聲音溫和:“山裏夜涼,姑娘若不嫌棄,先披上吧。”
他的體貼和尊重,與方才李老拐和歹徒的粗鄙形成鮮明對比。凝玉鼻尖一酸,接過還帶着他體溫的衣衫,默默披上,將自己裹緊。衣衫上有淡淡的墨香和皂角清氣。
“多、多謝公子救命之恩。”她聲音哽咽,就要跪下。
“使不得!”秦文連忙虛扶一下,仍是恪守禮數地未曾觸碰她,“路見不平,豈能坐視不理。姑娘……何以深夜獨自在此?可是遇到了難處?”
他問得小心翼翼,目光真誠。
這一問,徹底戳中了凝玉的痛處和委屈。這些時日的恐懼、絕望、屈辱盡數涌上心頭,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她斷斷續續地訴說了被家人賣給老鰥夫、冒險逃出、又遇歹人的經過。
秦文安靜地聽着,清秀的臉上滿是同情和憤慨:“豈有此理!竟有如此……如此不顧人倫的父母!”他似乎想罵人,但讀書人的修養讓他憋紅了臉也沒說出重話。
待凝玉哭訴完,他沉吟片刻,眉頭緊鎖:“姑娘如今……是打算去往何處?”
凝玉茫然地搖頭,淚水又涌了出來:“我……我不知道……我沒地方可去了……若是回去,定會被打死,或者再賣一次……”她抬頭看向眼前唯一的救命稻草,眼中滿是哀求與絕望,“公子,求您……求您別送我回去……”
月光下,她肌膚勝雪,淚眼婆娑,破碎的衣衫和披着的男子外衫更襯得她楚楚可憐,如同被風雨摧殘的無依藤蔓。
秦文心頭一顫,一股強烈的保護欲油然而生。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眼前無家可歸的可憐女子,終是嘆了口氣,語氣更加溫和:“姑娘若信得過秦某……寒舍雖簡陋,尚能遮風避雨。姑娘可暫隨我歸家安身,再從長計議,如何?”
絕處逢生!
凝玉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連忙點頭,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我願意!謝謝公子!謝謝公子!我做牛做馬報答您!”
“姑娘言重了。”秦文鬆了口氣,笑了笑,“只是……我家在深山坳裏,還有兩位兄長同住,家境清貧,只怕要委屈姑娘了。”
“不委屈!不委屈!”凝玉連忙道,只要能離開這可怕的山野,有個安身之所,什麼都好。
“那……我們走吧。山路難行,姑娘小心腳下。”秦文細心地將木棍遞給她一頭讓她拉着,自己牽着另一頭,保持着恰到好處的距離,既引了路,又全然尊重。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行走在月色籠罩的山路上。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繞過一個山坳,眼前出現幾間亮着微弱燈火的泥瓦屋舍。
“到了。”秦文指着那處透着暖光的窗戶,聲音裏帶上一絲歸家的放鬆,“那就是寒舍。”
凝玉忐忑地望着那燈火,心中既期待又不安。新的地方,新的陌生人……等待她的會是什麼?
秦文引着她走到院門前,正要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柵欄,屋裏卻傳來一個低沉嚴肅的男聲:
“二弟?今日怎回來得這般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