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京城，像是被海棠花浸透了。一場春雨剛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縫裏還凝着水珠，風一吹，就裹着滿街的花香往人衣袖裏鑽。
醉仙樓二樓的雅間敞着半扇窗，耿子玉斜倚在梨花木椅上，一身月白錦袍繡着流雲紋，隨着他晃腿的動作輕輕晃。手裏那柄檀香木折扇搖得慢悠悠，扇柄上墜着的青玉墜子叮咚響，扇面上“海棠春睡”四個字，被他晃得似要從紙上飄出來，活脫脫一副“閒人自有閒福享”的模樣。
“玉世子，又來聽紅姑娘的戲啊？”樓下酒肆的掌櫃探着腦袋喊，語氣裏滿是熟稔的打趣。
耿子玉身體微傾，扒着窗沿往下笑，聲音脆生生的：“可不是嘛！紅姑娘那出《遊園驚夢》，比宮裏戲班子唱得還勾人，錯過今日，我得悔三天！”
話音剛落，茶桌“咚”地響了一聲。陸驚風把青瓷茶杯重重擱在案上，指節都捏得發白，冷着臉瞪他：“天天泡在這靡靡之音裏，等你大哥回府，有你受的！”
陸驚風—錦衣衛總指揮使陸戰之子。現任錦衣衛千戶，他身形高大挺拔，劍眉英挺，面容俊朗卻素來不苟言笑；雖沉默寡言，心思卻極爲機敏周到。作爲耿子玉的竹馬，他是對方最信賴的依靠。
耿子玉搖扇的手頓了頓，挑眉朝他湊了湊，眼底滿是狡黠：“哎驚風，這話可不對。我大哥耿明桓是誰？北疆大將軍！那句話怎麼說來着——將軍肚裏能撐船，他哪會將我這小點小事放在心上呐？”尾音故意揚得老高，還沖陸驚風眨了眨眼。
“是‘宰相’肚裏能撐船。”一旁的蘇文軒放下書卷，指尖還沾着點墨痕，溫溫柔柔地糾正，嘴角藏着抹淺笑。他穿件青布儒衫，袖口繡着細竹紋。
蘇文軒，禮部侍郎蘇杭之子，現任翰林院編修。他身形瘦高，眉眼俊朗帶柔和書卷氣，言談灑脫卻不失禮節；與耿子玉一同長大，常從旁敲打提點，也因此被對方調侃有“夫子做派”。
“都一樣都一樣！”耿子玉擺着扇子滿不在乎，“文軒你想啊，我大哥能鎮北疆、砍敵首，可比只會在朝堂上念奏折的宰相厲害多了！”
陸驚風沒再反駁，只是端起茶杯抿了口，耳尖卻悄悄紅了半截。這位錦衣衛千戶，平日裏拿劍的手穩得能穿針，偏偏跟耿子玉拌嘴時，總被氣得沒轍。
蘇文軒和陸驚風總把這個看似不正經實則溫柔仗義的小世子護在身後。這會兒笑鬧聲剛歇，陸驚風忽然往前傾了傾身，手肘撐着桌案，聲音壓得低低的，眼底沒了往日的剛直，滿是凝重：“子玉，你最近收斂些。我手下巡查時，見着不少生面孔，趙太傅那邊，怕是要有所行動。”
耿子玉卻“嗤”地笑了，舉起茶杯往桌上一磕，脆響過後，仰頭就把涼茶喝了個精光，喉結滾動間，少年人的桀驁全露了出來：“怕他？我就算關在府裏當縮頭烏龜，他該下毒還下毒，該夜襲還夜襲。我耿子玉，可不是嚇大的！”說着舉起茶杯，“人生自古誰無死，莫使金尊空對月！”
“是‘留取丹心照汗青’。”蘇文軒扶着額頭無奈搖頭，指尖輕輕點了點桌角，語氣裏又氣又笑，可他眼底只有藏不住的擔憂。
窗外的海棠花被風卷着，輕輕落在耿子玉的折扇上，他低頭看了眼，又把扇子搖了起來，只是這次的動作慢了些。
耿子玉搖着檀香扇湊到蘇文軒跟前，語氣裏滿是戲謔：“文軒，今晚別悶在書房啦！咱們去瀟湘院喝兩杯，春宵苦短，可別白白辜負了這好夜色～”
蘇文軒頭也沒抬，指尖還在書卷上勾劃着批注，溫聲拒絕：“不去了，院裏還堆着好些要整理的文書，耽擱不得。”
耿子玉立馬轉了方向，像只討糖的小貓似的湊到陸驚風身邊，下巴幾乎要抵到對方肩上，聲音軟了幾分：“那驚風呢？嗯嗯？陪我去好不好嘛～”
陸驚風耳尖“唰”地紅了大半，別開臉硬聲道：“我還要去街上巡視……”
話沒說完，就被耿子玉打斷。他故意垮下臉，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樣：“交給手下弟兄們不就成啦？難道我的陸大侍衛，這是不關心我的安危了，哎我命好苦啊…”
“我陪你去！”陸驚風急忙開口，連話都沒說利索，還下意識伸手按了按耿子玉的肩，生怕他再“委屈”，末了又壓低聲音補了句，“噤聲吧。”
蘇文軒在旁看得忍俊不禁，這滿京城誰不知道，陸驚風性子剛直又認死理，可偏偏遇上耿子玉，再硬的性子也得軟三分，說來說去，能治住他的，還就只有這麼一個耿子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