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界,僅僅過去了幾秒鍾。
在陳凱即將揮手讓人把他趕出去的瞬間,一直緊閉雙眼的季雲舟,緩緩睜開了眼睛。
就是這一眼,讓整個試鏡棚的溫度仿佛驟降了十度。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不再是之前的空洞和茫然。
那眼底深處,翻涌着濃稠的怨毒。
他整個人明明還站得筆直,但所有人都感覺他佝僂了下去,不是身體,而是靈魂。
他還是那張英俊的臉,但氣質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那股子陰柔、狠戾,又帶着點病態的神經質,從他每一個毛孔裏滲透出來,形成了一股讓人不不寒而栗的強大氣場。
陳凱準備揮下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那雙閱人無數的眼睛,此刻寫滿了震驚與不可思議。
季雲舟的嘴角,勾起一抹極詭異的弧度。
他的視線掃過在場的所有人,那眼神,像是在看一群可以隨意碾死的螻蟻。
然後,他開了口。
聲音不高,甚至有些尖細,卻帶着一股磁性,滑膩膩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
“咱家的人,就是皇上的人。”
一句話,平平淡淡。
但聽在衆人耳中,一幅屍山血海的畫面便撲面而來。
那個權傾朝野、喜怒無常的九千歲,正在盯着你,決定着你的生死。
你反抗,是死;你順從,或許……能活得像條狗。
他說完,就那麼靜靜地站着,但那股怨毒陰狠的氣場卻越來越濃烈,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整個試影棚,死一般的寂靜。
副導演張着嘴,忘了自己要說什麼。
幾個年輕的助理甚至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猶如見到了剛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
“好……”
良久,陳凱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吐出一個字。
他的眼中爆發出炙熱的光芒,那是一種發現絕世璞玉的狂喜!
“太好了!”他猛地站起來,因爲太過激動,甚至帶倒了身後的椅子,“這他媽的才叫魏忠賢!這才是我要的魏忠賢!”
他幾步沖到季雲舟面前,雙手抓住他的肩膀,眼神灼灼地盯着他:“你是誰?你叫什麼名字?”
“季雲舟。”
季雲舟的聲音恢復了正常,但眼底那股陰冷還沒有完全褪去。
下腹部傳來的幻痛,讓他不自覺地微微弓起了身子,臉色也因失血的“記憶”而顯得異常蒼白。
“季雲舟……季雲舟……”陳凱反復咀嚼着這個名字,然後回頭對副導演吼道,“合同!馬上準備合同!這個角色,就是他的了!”
副導演如夢初醒,連忙點頭哈腰地去準備。
陳凱這才重新看向季雲舟,他的眼神變得復雜起來,有欣賞,有疑惑,還有一絲警惕。
“我不管你用的是什麼方法,是體驗派,還是你把自己催眠了。”
陳凱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只要你在鏡頭前,保持剛才的狀態。但是,我警告你,如果把這股邪性帶到戲外,影響到整個劇組,我陳凱能把你捧起來,也就能親手毀了你!”
季雲舟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他現在沒力氣說話,精神上的巨大沖擊和生理上的幻痛,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精力。
他成功了。
用一種近乎自殘的方式,敲開了夢想的大門。
但他心裏清楚,這扇門的背後,連接的可能不是天堂,而是更深的地獄。
那股深入骨髓的怨毒與寒意,正提醒着他,這場與魔鬼的交易,才剛剛開始。
……
離開喧鬧的影視基地,季雲舟走在回家的路上,腳步有些虛浮。
已經是傍晚,夕陽的餘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顯得孤寂而蕭索。
“預演”的後遺症比他想象的要嚴重得多。
下腹部那幻痛時有時無,總是在他不經意間刺一下,提醒他那段被烙印在靈魂深處的恐怖記憶。
更麻煩的是心理上的影響,那股屬於“魏忠賢”的怨毒和陰冷,如同附骨之蛆,久久不散。
他看向路邊嬉笑打鬧的情侶,心中竟會不受控制地涌起一絲嫉妒和暴戾。
他看到身強力壯的男人,會下意識地評估對方的威脅,眼神變得審視而冰冷。
他必須刻意地去回憶“季雲舟”是誰,才能把那股邪性壓下去。
這感覺糟透了,就像身體裏住進了另一個怪物,他必須時刻保持警惕,與之搏鬥,爭奪身體的控制權。
“叮鈴鈴——”
手機鈴聲響起,將他從混亂的思緒中驚醒。
來電顯示是“李玥”。
李玥,他大學四年的同班同學,也是他現在唯一的“經紀人”。
說是經紀人,其實就是個和他一樣在圈子裏苦苦掙扎的底層新人。
她比季雲舟幸運一點,至少性格活絡,人脈廣些,能接到一些邊角料的消息。
“喂?阿舟,怎麼樣?陳凱導演的試鏡,是不是又被罵出來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帶着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顯然沒抱任何希望。
“我拿到了。”季雲舟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就知道……嗯?你說什麼?!”李玥的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充滿了難以置信,“你再說一遍?你拿到什麼了?”
“魏忠賢的角色,拿到了。”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達十幾秒的死寂。
季雲舟甚至能想象出李玥此刻目瞪口呆的表情。
“我操!季雲舟你瘋了吧?你別是受刺激太大開始說胡話了?”
李玥的聲音都在顫抖,
“那可是陳凱的年度歷史大劇《大明傾覆》!魏忠賢是男三號!多少二線明星搶破頭的角色,怎麼可能給你一個……一個連畢業大戲都被刷下來的……”
她話說了一半,意識到有些傷人,趕緊打住。
“是真的,合同都籤了。”季雲舟平靜地說。
“地址發我!我馬上過去!”
李玥幹淨利落地掛了電話。
半小時後,季雲舟租住的不足十五平米的地下室裏,李玥像審犯人一樣盯着他,手裏拿着那份散發着墨香的合同,翻來覆去看了不下十遍。
“我的天……真的是真的……”
她喃喃自語,然後猛地抬頭,像看怪物一樣看着季雲舟,
“你到底做了什麼?你給陳導下降頭了?還是你終於開竅了?”
季雲舟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倒了杯水。
他該怎麼解釋?
說自己覺醒了超能力,通過在精神世界裏體驗自宮,才獲得了這個角色?
李玥不把他當精神病送去醫院才怪。
李玥看着他蒼白的臉色和略顯怪異的舉止,關心大於好奇:
“你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是不是累着了?”
“有點脫力。”季雲舟含糊道。
李玥沒多想,只當他是因爲終於得到機會而激動所致。
她興奮地在狹小的房間裏走來走去,規劃着未來:
“阿舟,這是我們翻身的機會!天大的機會!只要你能演好這個角色,以後我們就再也不用住這種鬼地方了!你的才華……不,你的臉,終於能被全國觀衆看到了!”
她說到“才華”時頓了一下,顯然也想起了季雲舟那臭名昭著的“共情障礙”。
“說真的,你是怎麼打動陳凱的?他可是圈內出了名的‘木頭探測器’,你這塊全北影最硬的木頭,是怎麼過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