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仿佛在史密斯先生睜開眼的那一刻凝固了。
ICU裏只有監護儀重新變得活躍、甚至有些狂躁的“滴滴”聲,像是爲這不可思議的一幕配上的荒誕背景音。護士手裏的記錄板“啪嗒”一聲掉在地上,聲音在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卻沒人彎腰去撿。玻璃窗外,李明遠副院長的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臉上的血色褪得幹幹淨淨,只剩下震驚過度後的慘白。高鵬臉上的譏諷和幸災樂禍還沒來得及轉換,就那樣僵住了,扭曲成一個極其怪異的表情,金絲邊眼鏡後的眼睛瞪得溜圓,充滿了無法理解的駭然。
腦死亡?七十二小時?頂尖專家會診確認?
所有的現代醫學權威論斷,在這一刻,被病床上那雙睜開的、湛藍而冰冷的眼睛擊得粉碎。
陸青禾距離最近,她能清晰地看到老者眼中那片深海般的困惑,以及一種……近乎審視的銳利。那絕不是一個剛從漫長“死亡”中蘇醒之人該有的眼神。
“你們這個世界的氣……怎麼如此混亂?”
標準的中文,古老的韻味,像一塊巨石投入本就波瀾驟起的心湖。陸青禾持針的右手還停留在半空,指尖殘留着方才捻轉時凝聚的、微不可察的溫熱感。她看着老者,看着他那雙仿佛能洞穿表象的眼睛,心頭第一次掠過了超出掌控的驚疑。
不是幻覺。
她強行壓下胸腔裏擂鼓般的心跳,聲音盡量維持着醫者的平穩:“史密斯先生,您感覺怎麼樣?能聽見我說話嗎?”
老者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他的眉頭微微蹙起,像是在承受某種無形的不適,目光依舊銳利地掃視着周圍。“駁雜不純,躁動不安……似有淤塞,又似潰散……怪哉,此等天地之氣,如何蘊養生靈?”他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向陸青禾發問。
“氣”?他果然在說“氣”!
陸青禾的心沉了下去。這不是簡單的蘇醒,這背後牽扯的東西,恐怕遠超她的想象。
“史密斯先生!”玻璃門被猛地推開,李明遠帶着一陣風沖了進來,臉上混雜着狂喜、難以置信和巨大的後怕,“您醒了!太好了!這真是……真是醫學奇跡!”他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試圖去握老人的手,又礙於身上的各種管路不敢妄動。
老者的目光淡淡掃過李明遠,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物品,沒有絲毫波動,又重新落回陸青禾身上,更準確地說,是落在她還沒來得及收起的毫針上。
“是你……以金針導引,暫通淤塞?”他問。
“是針灸。”陸青禾坦然承認,同時仔細觀察着他的面色、眼神、甚至呼吸的細微節奏。脈象她暫時無法探查,但僅從外觀判斷,這絕不是一個“康復”中的病人該有的狀態。他的生機被強行喚醒,但根基似乎依舊飄搖,帶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異物感”。
“針灸……針砭導引之術……”老者低聲重復了一句,眼底閃過一絲了然,隨即又被更深的疑慮覆蓋,“手法尚可,惜乎不得其‘真’。以此間混亂之氣,能引動一線生機,已是僥天之幸。”
不得其“真”?陸青禾眉尖微蹙。她所承的黃帝內針,講究“同氣相求”,法簡效宏,自問已得古法精髓,在此人眼中,竟只是“尚可”?
“史密斯先生,您剛才說的‘氣’,是指什麼?這個世界的‘氣’,又爲何混亂?”她抓住關鍵,直接發問。
老者卻像是耗盡了力氣,眼簾緩緩垂下幾分,那股懾人的銳利稍稍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吾……需靜思片刻。”他閉上眼睛,不再言語,仿佛剛才石破天驚的對話從未發生。
“快!全面檢查!生命體征、神經系統反射、腦電圖、血液分析……所有項目,立刻!馬上!”李明遠反應過來,連聲催促着呆若木雞的醫護團隊。ICU裏瞬間重新忙碌起來,只是每個人的動作都帶着一種小心翼翼的、夢幻般的不真實感。
高鵬也走了進來,臉色鐵青。他死死盯着病床上重新閉上眼睛的老者,又猛地轉向陸青禾,眼神復雜得像一團亂麻,驚駭、懷疑、嫉妒,還有一絲被顛覆認知後的惱怒。
“陸主任,真是……好手段啊。”他幾乎是咬着牙說出這句話,“連腦死亡都能逆轉,看來我們以前,真是小瞧了中醫,小瞧了您。”
陸青禾沒有理會他話語裏的刺,她緩緩收起毫針,放入盒中。指尖觸碰到冰涼的金屬,才發覺自己掌心不知何時已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高副主任,現在討論這個爲時過早。”她聲音平靜,目光卻依舊鎖在史密斯先生身上,“病人的情況很特殊,並非簡單的‘蘇醒’。”
“特殊?當然特殊!”高鵬像是找到了發泄口,聲音拔高,“腦死亡病人睜眼說話,這還不夠特殊嗎?陸主任,你現在是不是該給我們解釋解釋,你這針灸,到底是怎麼做到的?嗯?原理是什麼?他說的‘氣’又是什麼玩意兒?”
他的質問引來周圍不少醫護隱晦的注視。確實,所有人都充滿了疑問。
陸青禾沉默了一下。原理?同氣相求,導引歸元?這些話對高鵬他們說,無異於對牛彈琴。而史密斯先生那句關於“混亂之氣”的話,更是不能在此刻宣之於口的驚世駭俗。
“目前情況不明,需要進一步觀察和檢查。”她選擇了最穩妥的回答,“當務之急是確保史密斯先生的生命安全,穩定他的狀況。”
李明遠也冷靜了些,連連點頭:“對,對!青禾說得對!先檢查,先穩定!其他的以後再說!”他此刻心亂如麻,既有絕處逢生的狂喜,又有對未知的恐懼,只希望不要再出任何岔子。
陸青禾最後看了一眼病床上仿佛陷入沉睡的老者,他平靜的面容下,似乎隱藏着一個巨大的、不爲人知的秘密。她轉身,默默退出了ICU。
走廊上,聞訊趕來的醫護人員聚在一起,竊竊私語,看向她的目光充滿了敬畏、好奇,甚至是一絲恐懼。她穿過人群,那些目光如同實質,粘在她的背上。
回到相對安靜的急診科辦公室,她反手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喧囂。背靠着冰冷的門板,她才允許自己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濁氣。
抬起自己的右手,指尖似乎還殘留着下針時,觸及到的那片冰冷死寂之下,一絲極其微弱、卻被強行引動勃發的“異樣”生機。那不是尋常病人元氣恢復的溫煦之感,反而帶着一種……古老的、不屬於這裏的冰冷與疏離。
還有那句中文——“你們這個世界的氣……怎麼如此混亂?”
“你們這個世界”……
陸青禾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老者睜開雙眼時,那片湛藍中深不見底的困惑與審視。
他,到底是誰?
或者說……他,還是原來那個史密斯先生嗎?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舊閃爍,車流如織。這個她熟悉了四十多年的世界,在這一刻,似乎悄然蒙上了一層陌生的、令人不安的薄紗。
混亂之氣……已經開始涌動了嗎?
她走到窗邊,看着樓下依舊繁忙的急診通道,一輛救護車正閃着藍燈駛離。指尖無意識地在冰涼的玻璃上劃過。
這場意外的針發,恐怕刺穿的,不僅僅是腦死亡的壁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