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關感應燈"啪"地亮起,浮塵在暖黃光暈裏起舞。向宇昊半個身子壓在許月言肩上,警用皮帶金屬扣硌得她鎖骨生疼,混合着酒氣的呼吸縈繞在鼻尖。她伸手去摸牆壁開關,突然被他滾燙的掌心覆住手背。
"別開燈。"沙啞的氣音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帶着微醺的鼻音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正好照見他警服領口洇開的一片深色汗漬。
許月言借着那縷銀光,半扶半抱地把他挪到床邊。向宇昊仰頭陷進靠枕,蒼白的臉頰浮着醉酒的紅潮,喉結在薄汗浸溼的脖頸上艱難地滾動了兩下。他閉着眼,睫毛溼漉漉黏在一起,像是被雨打溼的蝶翼。
"喝口水。"她左手托着他後頸,右手將玻璃杯湊近他幹裂的唇邊。
"沒有很醉。"他軟綿綿的倚在她身上,眼神迷離沖她笑,溫水卻從嘴角漏出來,突然嗆得弓起身子。悶哼聲被劇烈的咳嗽撕得支離破碎,凸起的脊梁骨重重撞進她懷裏,硌得她心口發疼。
許月言的手抖得比他還厲害,杯裏的水晃出來,打溼了兩人交疊的衣襟。
掌心下的那截脊梁,六年前背她去醫院時還能穩穩地托住兩個人的重量,現在摸上去像串生鏽的鎖鏈,第三腰椎處植入的鋼釘凸起格外明顯,周圍肌肉因長期代償性用力而僵硬如鐵,在她指尖下微微痙攣。
"疼得厲害是不是?"她手指輕輕點在那處,聲音不自覺地發顫。空調的冷風吹過,她看見他後頸泛起一片細小的雞皮疙瘩。
向宇昊把臉埋進靠枕搖頭,發梢掃過她手背:"沒事,今天真的..."尾音突然斷了,肩膀不自然地抽搐起來。她摸到滿手冰涼的汗,才發現他後腰的衣物早已被冷汗浸透,布料緊貼着皮膚,勾勒出那道猙獰的疤痕輪廓。
"換件舒服的睡衣好不好?"她輕聲哄,像對鬧脾氣的小孩:"會着涼的。"
她的手腕突然被攥住。向宇昊胡亂扯着黏在身上的警服襯衫,紐扣崩落在地板上清脆彈起。許月言的眼淚砸在他暴起青筋的手背上:"別逞強了,既然都放心醉了,就交給我好不好?"
遠處燒烤攤的喧鬧聲混着夏夜的蟬鳴飄進來,空調外機在窗外嗡嗡作響。
向宇昊渙散的目光落在天花板某處裂縫上,忽然抓過薄毯蓋住了整張臉。聲音悶在棉織物裏,帶着潮溼的回響:"剛出院那會兒...連翻身都要護工幫忙,只能一直在康復醫院住着。"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揪着毯子邊緣。
許月言從背後環住他顫抖的身子,下巴抵着他凸起的肩胛骨。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面上,融成模糊的一團黑影,分不清誰是誰,就像他們糾纏的命運早已無法分割。
"兩年前才搬回來..."他繼續說着,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最開始...是真的爬不上這六層樓梯..."一陣劇痛突然襲來,他咬住下唇,直到嚐到鐵鏽味,"可是我怕...怕你哪天突然回來,一個人站在樓下..."
窗外的霓虹燈變換顏色,在他側臉投下流轉的光影。許月言把掌心貼在他劇烈起伏的胸口,感受着那裏不正常的心跳節奏。
"刮風下雨的時候...骨頭縫裏就像鑽了萬千螞蟻在啃。"他喉間溢出破碎的笑,右手無意識地按在胃部,"經常摔在地上...就躺着等能動了再想辦法爬..."
他突然嗆出一陣咳嗽,指縫間漏出幾聲壓抑的呻吟,"這些年...不敢喝酒,怕醉了起不來,怕再也醒不來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月月...我已經是個廢人了,你不該回來的。"這句話像一把鈍刀,緩慢地刺進許月言的心髒,疼得她幾乎窒息。
她突然轉身抱住他的身子,在薄毯滑落的瞬間吻住了他幹裂的唇。鹹澀的淚混着酒氣在齒間蔓延,直到他僵硬的脊背慢慢軟化。她輕輕咬着他顫抖的下唇呢喃:"可你已經走到我面前了,不是嗎?"
她注視着他紅腫的雙眼,指尖撫過他後腰猙獰的疤痕,"這些傷痕...都是你努力的證明。"
向宇昊徹底崩潰,額頭抵着她單薄的肩膀嗚咽出聲,像迷路多年的孩子終於找到了歸途。滾燙的淚水浸透她肩頭的衣料,燙得她心尖發疼。
浴室的水聲停了。許月言穿着向宇昊泛白的舊警訓T恤走出來,衣擺垂到膝蓋。月光正漫過他搭在床沿的手——那上面布滿了細小的疤痕,指關節因長期復健而略顯變形。
床上的人睡得並不安穩,眉頭緊鎖,冷汗把額前的黑發黏成一綹一綹,呼吸間夾雜着痛楚的悶哼。直到許月言靠坐在床頭將他小心地攬進懷裏,掌心輕輕撫過他嶙峋的脊背,那具緊繃的身體才漸漸鬆弛。
"我在呢。"她吻他輕顫的眼皮,懷裏的身軀冰涼單薄,肋骨根根分明,胃部因長期服藥而凹陷下去,後腰手術疤痕周圍的皮膚泛着不健康的青白色。她像捧着一件裂痕遍布的珍貴瓷器,連呼吸都放得輕緩。
1792個日夜的思念在此刻決堤。許月言把臉埋在他頸窩深深吸氣——還是記憶裏的鬆木香,卻混着揮之不去的藥苦。指尖撫過他後腰新增的刀疤,縫合線的痕跡像蜈蚣腳扎進皮肉。理療燙傷的水泡在疤痕周圍泛紅發亮,膝關節輕微變形,左腿肌肉萎縮得明顯,與右腿形成鮮明對比。
"別看..."昏睡中的向宇昊突然蜷縮起來,泛白的指尖揪住被單。許月言握住那只傷痕累累的手,貼在自己臉頰:"我回來了。"眼淚滾進他掌心,"以後換我照顧你。"
窗外飄來早市攤販的吆喝聲,油條下鍋的"滋滋"聲混着豆漿的甜香飄進房間。晨光微熹時,向宇昊終於在她懷裏睡沉。許月言輕輕撥開他汗溼的額發,忽然想起十八歲那年的雪夜——ICU幽藍的燈光下,渾身插滿管子的他也是這樣脆弱又安靜。
她低頭吻他蒼白的唇,鹹澀的淚滑進彼此唇縫:"這些年我每天都在拼命長大..."手指描摹他凹陷的臉頰,那裏已經褪去了少年的圓潤,"就怕追不上你受傷的速度。"
懷裏的身軀忽然動了動。向宇昊在睡夢中無意識往她懷裏鑽,額頭抵着她心口,像株終於找到支撐的藤蔓,本能地尋找溫暖和依靠。許月言收緊雙臂,在這具傷痕累累的身體上,她仿佛摸到了時光的刻痕——那些她缺席的歲月,都化成了一道道或深或淺的疤,記錄着他獨自走過的每一步艱難。
晨光透過紗簾時,許月言終於有了困意。朦朧間她仿佛走了很久又很久,看見了那個醉酒的年輕警察笑着把水果糖放進她手心,指尖有訓練磨出的繭,眼睛亮得像藏了整條星河。
十一年前·夏夜
老式吊扇在客廳嘎吱轉着,把蚊香灰卷成小小的漩渦。許月言踮着腳從門縫偷看,沙發上癱着個陌生男人,白T恤下擺沾着血漬和泥點,手臂上的傷口歪歪扭扭地貼着創可貼,邊緣還滲着血。
"小醉鬼。"她故意大聲說,鼻尖那顆小痣隨着撇嘴的動作一跳。
男人迷迷糊糊抬頭,碎發支棱在額前,眼睛卻亮得像盛了整個夏夜的星光。許月言這才發現他嘴角還結着血痂,右臉頰腫得老高,卻沖她笑得見牙不見眼——像鄰居家那只偷到小魚幹的狸花貓,得意又傻氣。
"月月!"許晉端着醒酒湯從廚房出來,碗裏冒着熱氣,姜味在空氣中彌漫,"這就是爸爸常和你提起的向宇昊哥哥。"聲音裏帶着掩飾不住的驕傲。
小姑娘躲在父親身後,只探出個扎歪的小辮:"知道,爸爸最得意的徒弟居然是個小醉鬼。"她做了個誇張的鬼臉,突然伸手戳向宇昊臉上的傷,"笨蛋才會掛彩回來。"語氣裏帶着孩子氣的不滿和隱約的關心。
"月月!"許晉皺眉,卻見向來冷硬的徒弟傻笑着任女兒戳臉,不僅不惱,反而眼神柔軟得像融化的蜜餞。向宇昊醉醺醺地從兜裏摸出顆已經化了一半的水果糖:"月月吃糖。"
許月言搶過糖就跑,拖鞋啪嗒啪嗒響徹走廊。跑到半路又折回來,把印着卡通兔子的手帕扔在他淤青的膝蓋上:"擦擦血啦,髒死了!"說完又像陣風似的溜走了。
半夜許月言被嘔吐聲吵醒,那聲音痛苦而壓抑。她扒着門框看見爸爸正拍着他的後背,醉酒的向宇昊蜷在馬桶前,發燙的額頭抵在冰涼瓷磚上喘息。白熾燈照着他精瘦的腰腹,那裏青紫交加,新傷疊着舊疤。
"說了多少次,執行任務安全第一!"許晉擰毛巾的手氣的發抖,聲音卻壓得極低,"肋骨差點戳到肺知道嗎?"每個字都夾雜着後怕和心疼。
"師傅我錯了。"向宇昊仰頭擠出一絲虛弱的笑,嘴角還掛着沫,"但那孩子才五歲,總不能看着人販子..."聲音因爲胃痙攣而斷斷續續。
許晉突然把毛巾摔進水盆。"譁啦"一聲,濺起的水花裏,許月言看見爸爸紅着眼眶拽起徒弟,動作粗魯卻小心避開了所有傷口:"以後受傷再敢隱瞞,看我不..."威脅的話沒說完,聲音已經哽咽。
"知道啦,師傅。"向宇昊脫力已經站不住,許晉穩穩的把他架到了床上。
許月言躡手躡腳地湊近,突然被濃烈的酒氣熏得皺眉:"臭死了!"卻接過爸爸手裏的毛巾,學着大人的樣子往那人臉上胡亂抹了一通。向宇昊被擦得齜牙咧嘴卻也不躲。他醉眼朦朧地笑,聲音輕得像羽毛,"月月,我好像從來沒有這麼幸福過。"
許晉用溫熱的毛巾給向宇昊擦洗幹淨,又認真檢查了他的傷口上藥,舒服了些他終於沉沉睡着。
許月言蹲在旁邊靜靜看着,想起以前爸爸說過向宇昊從小在孤兒院長大,瞬間懂了他那句“從未這麼幸福過”,她的心忽然又酸又疼。
晨光爬上餐桌時,宿醉的向宇昊正捧着腦袋呻吟。許月言"咚"地把醒酒湯重重擱在他面前:"吐了三次!被子都蹭髒了!"
瓷碗裏浮着枸杞和姜片,熱氣模糊了青年錯愕的臉。許晉把熱氣騰騰的白粥推到他面前:"暖暖胃能舒服些。以後這就是你家。"頓了頓又板起臉,手指敲了敲桌面,"但再敢帶着傷喝酒..."
"保證不會!"向宇昊立刻舉起三根手指,像宣誓的小學生,嘴角卻咧到傷口痛,"嘶"地倒抽冷氣,卻依然笑得燦爛。桌下,許月言偷偷把牛奶推給他——玻璃杯上貼着小兔子貼紙,和她用的是同款,杯壁上還凝着細密的水珠,在晨光裏閃閃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