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那個總是被丟在家裏的"小大人",忽然變身騎士捧在掌心的公主。
廚房的玻璃罐總是裝滿酸甜可口的檸檬糖,每一顆糖紙都被許月言細心地撫平收藏。玄關鞋櫃裏三雙拖鞋並排而立,最右邊那雙深藍色拖鞋的鞋尖微微上翹——那是向宇昊每次急着出警時匆忙踢掉的痕跡。
客廳牆上掛着三人的合影,向宇昊的警號銘牌端正地別在許晉的警官證旁,金屬在陽光下泛着溫暖的光澤。照片裏,三人站在盛放的枇杷樹下。十四歲的許月言踮着腳,正把一朵小野花插在向宇昊的警帽上。年輕的警察微微低頭配合她的動作,眼角眉梢都是寵溺的柔情。許晉舉着相機,笑得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像是要把這一刻的幸福永遠定格。
那些年,暴雨夜的數學題總有向宇昊耐心講解。他修長的手指握着鉛筆,在草稿紙上畫出清晰的輔助線,指節處訓練留下的繭子蹭得紙張沙沙作響。運動會許月言扭傷腳踝時,是他二話不說背起她就往醫院沖。家長會上,他穿着筆挺的警服坐在她的座位上,認真記下老師的每一句評價,嚴肅的表情讓其他家長都以爲他是她的親哥哥。
許月言十三歲生日那天,微醺的許晉把一對平安扣系在兩個孩子頸間。銅扣貼着鎖骨發燙,向宇昊下意識想要推辭,卻被許晉按住了肩膀。"將來啊,"許晉的聲音裏帶着醉意和說不出的鄭重,"要替我看着這丫頭嫁個好人家。"許月言當時羞紅了臉,卻沒注意到向宇昊瞬間僵硬的身體和驟然握緊的拳頭。
可是所有的美好都在第二年盛夏的緝毒行動中戛然而止。
毒梟龍澤的子彈穿透倉庫鐵門時,向宇昊正將證人護在身後。千鈞一發之際,許晉撲來的力道將他撞進集裝箱縫隙。溫熱的血漿濺滿他瞪大的瞳孔,他看見師傅的胸口綻開刺目的血花。
"帶證人走!"許晉最後的命令混着血沫嗆出。向宇昊拖着證人翻滾出後門時,身後的爆炸氣浪將他掀飛。右腿嵌入三枚鋼筋碎片,尖銳的疼痛卻比不上心中的萬分之一。他死死盯着沖天火光,那裏埋葬了他唯一的父親,也熄滅了他生命中所有的光。
靈堂的白熾燈管滋滋作響,在許晉的黑白照片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將照片裏溫和的笑容切割破碎。許月言跪坐在蒲團上機械地疊着元寶,黃紙鋒利的邊緣在她指尖劃開細小的口子,血珠滲進金箔紙的褶皺裏,像一顆顆凝固的琥珀淚。她渾然不覺疼痛,只是麻木地重復着折疊的動作,仿佛這樣就能填補心裏那個被子彈撕裂的空洞。
夜風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聲訴說着什麼。向宇昊拖着右腿緩慢挪動,軍綠色褲管下滲出暗紅的血漬,在淺色地磚上留下斷續的痕跡。他雙手捧着溫水遞過來,指尖因失血而泛着青白,杯壁凝結的水珠順着他顫抖的手腕滑落。
"月月,喝點水。"他的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幹澀得不成樣子,喉間還帶着未愈的灼傷。許月言抬頭,看見他幹裂的嘴唇上結着血痂,右臉頰還留着爆炸時飛濺的傷痕。
"你走!"許月言猛地揮手,水杯應聲而碎,玻璃碎片在向宇昊腳邊迸濺。她看見他踉蹌着後退,受傷的右腿支撐不住,整個人重重撞在牆上。那件許晉送他的皮衣在撞擊下發出刺啦的聲響,領口別的平安扣深深硌進鎖骨,在蒼白的皮膚上壓出一道紅痕。
"我爸不想見到你。"她一字一頓地說,每個字都像刀子般鋒利,"要不是爲了救你,他不會離開我。"靈堂的穿堂風卷起紙灰,粘在他滲血的褲管上,像是無聲的譴責。
向宇昊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沒有辯解。他彎腰去撿地上的玻璃碎片,動作遲緩得像老了十歲。右腿的傷讓他身體失衡,碎片鋒利的邊緣割破指尖,血珠滴在瓷磚縫裏,他早就感覺不到疼痛。
許月言摔門而出,卻在門關的瞬間聽見重物倒地的悶響。透過縫隙,她看見向宇昊跪在地上,雙手死死按住右腿傷口,額角的青筋暴起。月光照在他慘白的臉上,映出眼角一閃而逝的水光。他咬着牙嚐試站起,試了三次才勉強撐住身子,卻在邁步時又踉蹌着扶住牆壁,指腹在牆面留下淡紅的血印。
正午的烈日炙烤着殯儀館外的水泥地,熱浪扭曲了空氣。
向宇昊的白襯衫後背已經溼透,緊貼在結實的脊背上,繃帶邊緣洇開黃紅交錯的污跡,右腿每邁一步都在劇烈抗議,三天未換的紗布被膿血黏在皮肉上,隨着步伐撕扯出新的傷口。
"家屬答禮——"司儀第三次提醒時,許月言注意到向宇昊眼神有些恍惚,卻還在用身體擋住被風吹歪的花圈。他左手攥着謝禮毛巾,右手背在身後用力頂在右後腰。許月言瞥見他泛紫的唇色和冷汗涔涔的額頭,感覺他隨時就會倒下。
"你..."心被揪得生疼,可話到嘴邊卻變成冰冷的驅逐:"別擋着路。"
向宇昊踉蹌着讓開,後腰撞上香案邊緣。供盤裏的蘋果滾落,他本能地俯身去接,右腿卻突然痙攣,整個人向前栽倒。許月言攥緊孝服袖口,聽見他對驚惶的親戚低語:"沒事,我不小心。"嘶啞的聲線裏,她突然想起父親的話:"宇昊這孩子,疼狠了才會繃着嗓子說話。"
深夜雨雷炸響,驚醒了睡不踏實的許月言。
書房門縫漏出昏黃的光線,許月言輕輕推門,看到向宇昊正蜷縮在褪色的布藝沙發裏,懷裏緊抱着許晉常穿的那件藏青羊毛衫。月光透過紗簾倒映在他通紅的臉龐,茶幾上歪倒的藥瓶旁散落着染血的棉籤。
"裝什麼深情。"她踢到滑落在地上的相冊。攤開的那頁,二十二歲的向宇昊托着十二歲的她摘枇杷,許晉在樹下拎着籃子笑。照片邊緣粘着幹枯的葉脈——是她當年偷偷夾進去的第一片枇杷葉。
布料撕裂聲驟然響起。向宇昊無意識地撕扯着右腿繃帶,發炎的傷口涌出黃濁的膿水。許月言觸到他滾燙的額頭,指尖卻沾到冰涼的淚水——他燒得神志不清,嘴裏反復呢喃:"師傅,枇杷...熟透了..."
"你醒醒。"她的聲音有些慌亂,輕輕拉扯他的手臂。他像是聽到了強行命令瞬時安靜,迷離的眼神卻始終聚焦不到許月言身上。
向宇昊的手臂掙扎着想撐起身子,卻脫力栽進沙發。許月言的眼淚失控般的滑落,這些年都是他在照顧她,這一刻她真的害怕了,怕連他也失去。
她從身後雙手環住向宇昊,借助全身的力氣才把他抱起來。他太虛弱,起來的又猛,一陣眩暈頭後仰在她的頸窩,滾燙的呼吸燒的許月言耳垂通紅:"堅持住,我帶你去醫院。"
"月月...不要..."向宇昊炙熱的手臂按住她小小的手背,氣若遊絲,雙眼半闔,"緩緩...就好了。"
"我害怕..."她的聲音輕顫,身子都在發抖。
"不怕,月月。"向宇昊雙手撐住沙發終於坐定了身子,他微微側頭對上她通紅的雙眼,虛弱的擠出一絲笑意:"好,我們去醫院。"
凌晨的出租到的飛快,可6層樓的距離卻咫尺天涯。向宇昊187的身高、精壯得的體格幾乎全部壓在許月言小小的身上,她只能不停地出聲提醒他保持清醒。
走到3層時向宇昊已經體力耗盡,頭重重的搭在許月言肩上。許月言將他撐在樓梯間牆角喘息,"別睡,堅持一下。" 眼淚在眼眶打轉,她強迫自己必須冷靜。
"你還記得我12歲年有次大暴雨發高燒,你背着我一路跑到急診室嗎?"許月言故意問他。
"嗯…"他撐不開眼,但意識還在。
"那天你把警用雨披全裹在我身上,護士扒開雨披時被你一後背的血嚇到。"他也記得,那次是追捕小偷撞碎了櫥窗玻璃。"後來我輸了液退燒,你可倒好,讓我天天陪你換了一周的藥。"
"那天我燒的迷糊,非要你給我摘枇杷,記得嗎?"她繼續問他,就怕他睡過去。
那時他們一起在樓下的院子裏種下了一棵枇杷樹,他總笑她心急。"嗯,後來…摘給你了。"向宇昊的嘴角微微上揚,是呀,那時多美好,師傅還在。
"可不是,從三十公裏外老農果園求來的,回來時後背傷口又滲血了。你說你傻不傻?"許月言一手撐着他,一手攥緊樓梯扶手繼續走。
"你當時說很甜,足夠了。"他的聲音軟糯糯的,卻刺得許月言生疼。
急診室的熒光燈管嗡嗡作響。醫生敲着X光片厲聲道:"彈片殘留引發感染,再拖就敗血症了,必須馬上住院!"向宇昊直接拒絕:"家裏有事,先吃藥吧。"
許月言站在一旁,看着他幹裂的嘴唇微微顫動。慘白的燈光下,當護士揭開紗布時,猙獰的傷口暴露在她的眼底,從腳踝到膝窩新傷疊着舊傷,彈片殘留的感染處膿血粘連着棉紗,散發出腐敗的氣息。許月言感到心髒被無形的手狠狠攥緊。
凌晨的輸液室人群漸漸散去,最後一瓶抗生素滴完時,向宇昊左手已腫成紫蘿卜。他試圖起身,眩暈中栽向冰冷的地磚,被許月言用單薄肩膀死死抵住,觸手一片滾燙,汗溼的警服下卻是一片冰涼。
晨光漫過廚房窗櫺時,煎蛋的香氣飄來。許月言站在門口,看那個挺拔如鬆的身影如今佝僂在灶台前。曾經能單手制伏歹徒的手,此刻握鍋鏟都在發顫。桌上擺着金黃的煎蛋,肉絲面撒着細蔥——全是她的最愛。
校門口的梧桐葉沙沙作響。許月言攥緊書包帶突然轉身:"醫生說今天必須過去清創傷口,這一周都得打吊瓶。"她紅着臉看他:"回去好好休息。"
光影穿透葉隙,散落在許月言遠去的背影。向宇昊嘴角慢慢揚起,兩個月牙般的酒窩若隱若現:"好。"陽光似乎落進了他的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