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大宅的朱漆大門緊閉了整整一日,連門縫裏都透着股化不開的寒意。下人端着湯藥走過回廊時,腳步輕得像踩在棉花上,生怕驚擾了正廳裏的那位主。
正廳內,檀香燃到了盡頭,灰黑色的餘燼蜷在銅爐裏,像只縮頭的烏龜。李家老爺子李嘯天半臥在鋪着虎皮的太師椅上,枯瘦的手指捏着張皺巴巴的信紙,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信紙邊角已經被汗水浸透,上面“趙奎殞命、沖兒屍骨無存”的字跡像淬了毒的針,扎得他老眼生疼。
“廢物!一群廢物!”李嘯天猛地將信紙拍在八仙桌上,青花瓷瓶裏的茶水濺出,在描金的桌布上暈開深色的痕跡。他胸口劇烈起伏,咳嗽聲像破舊的風箱般拉扯着,“連個毛頭小子都對付不了,我李家百年基業,難道要毀在你們這群蠢貨手裏?”
李二掌櫃“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重重磕在冰涼的青磚上:“爹,息怒!那葉峰邪門得很,不僅破了散靈粉,還能引妖獸爲己用,趙奎他……他是栽在妖獸手裏,不是……”
“不是什麼?”李嘯天狠狠瞪着他,渾濁的眼睛裏血絲密布,“難道要我誇他手段高明?還是說,要我眼睜睜看着他踩在咱們李家頭上拉屎撒尿?”他抓起桌上的鎮紙就往李二掌櫃頭上砸,“我早就說過,別招惹葉家那小子,你偏不聽!現在好了,沖兒沒了,黑風寨那邊怎麼交代?郡城的巡察使要是知道咱們私通匪類,整個李家都得陪葬!”
鎮紙擦着李二掌櫃的耳朵飛過,砸在身後的屏風上,檀木邊框“咔嚓”裂了道縫。李二掌櫃嚇得魂飛魄散,連聲道:“爹,兒子知錯了!兒子已經派人去郡城給三郎送信了,他在流雲宗修煉三年,早就到了煉氣後期,只要他回來,定能宰了那葉峰,給沖兒報仇!”
“三郎?”李嘯天冷笑一聲,咳得更厲害了,“他眼裏只有宗門的資源,哪還記得家裏的死活?當年要不是他偷了族裏的‘凝氣玉’去巴結外門長老,至於被趕到郡城嗎?”他喘了口氣,聲音陡然低了下去,“再說,流雲宗豈是好惹的?那葉峰據說也想參加流雲宗考核,若是三郎在青風鎮動了他,傳出去怕是會連累宗門,到時候別說報仇,咱們李家都得被流雲宗碾成粉末。”
李二掌櫃愣住了,他從未想過這層關節。修仙者的世界等級森嚴,宗門弟子在外械鬥已是大忌,若是還牽扯到凡人家族,後果不堪設想。
“那……那咱們就這麼算了?”李二掌櫃不甘心地攥緊拳頭,指節發白,“沖兒就白死了?”
“算了?”李嘯天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枯瘦的手在太師椅扶手上重重一拍,“我李嘯天的孫子,豈能白死?但現在不是硬碰硬的時候。”他示意李二掌櫃靠近,壓低聲音道,“去,把庫房裏那瓶‘化靈散’取來。”
李二掌櫃臉色驟變:“爹,那可是……”
“別廢話!”李嘯天打斷他,“葉峰不是要去郡城參加考核嗎?咱們就在他必經的黑風谷設伏。用化靈散廢了他的修爲,再把他丟進妖獸窩,神不知鬼不覺!”他頓了頓,嘴角勾起抹陰狠的笑,“到時候就算流雲宗追查,也只會以爲他是被妖獸所害,誰會懷疑到咱們頭上?”
李二掌櫃眼中閃過一絲猶豫,但想到李沖慘死的模樣,終究還是咬了咬牙:“兒子這就去辦!”
“等等。”李嘯天叫住他,聲音裏帶着疲憊,“讓老七帶人去。他是外姓家奴,死了也沒人追究。記住,手腳幹淨點,別留下任何痕跡。”
李二掌櫃點頭應是,轉身快步走出正廳。廊下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櫺照進來,在他身後投下扭曲的影子,像條即將鑽進陰溝的蛇。
此時的葉家小院,卻透着與李家截然不同的平靜。
葉峰盤膝坐在老槐樹下,指尖縈繞着淡淡的白色靈氣。聚氣丹的藥力在丹田內緩緩化開,像春日融雪般滋養着經脈,原本卡在煉氣初期巔峰的瓶頸,此刻竟隱隱有了鬆動的跡象。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周圍的靈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體內匯聚,在經脈中織成一張細密的網。
“不愧是聚氣丹。”塔靈的聲音帶着贊許,“再有三日,你定能突破煉氣中期。”
葉峰緩緩收功,掌心的乾坤塔微微發燙,塔身紋路比昨日更亮了些,像是蒙着層流動的金光。他將塔貼身藏好,起身活動了下筋骨,骨骼發出一連串清脆的響聲,聽得院門口的葉建軍眉開眼笑。
“峰兒,你的氣息又強了。”葉建軍拄着新做的竹拐杖,在院子裏慢慢踱步,斷腿處的淤青已經消退了大半,“金大夫的藥真管用,昨天我試着走了五十步,竟沒覺得疼。”
“那是爹你底子好。”葉峰笑着遞過一杯靈蜜水,“這是用上次采的靈蜜沖的,您多喝點,對腿傷有好處。”
蘇氏從廚房探出頭,圍裙上沾着面粉:“峰兒,張鐵匠剛才派人送了信,說你的短刀淬煉好了,讓你有空去取。”
“正好,我今天去鎮上把剩下的靈草處理了,順便取刀。”葉峰拿起放在石桌上的布包,裏面裝着幾株二階靈草,“爹,娘,我中午就回來。”
剛走到巷口,就看到王虎蹲在老槐樹下抽旱煙,煙杆上的銅鍋泛着油光。見葉峰過來,他連忙掐滅煙鍋,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小葉,你可算出來了!李家那夥孫子沒再找你麻煩吧?”
“暫時沒有。”葉峰笑了笑,“王大叔怎麼在這兒?”
“還不是擔心你。”王虎壓低聲音,往李家大宅的方向努了努嘴,“我剛才看見李家的老七帶着幾個外鄉人往黑風谷方向去了,個個腰裏鼓鼓囊囊的,像是揣着家夥。你要是去郡城,千萬別走那條路!”
葉峰心中一凜。老七是李家最得力的家奴,據說早年在江湖上混過,手段狠辣。他帶着人去黑風谷,絕不可能是打獵那麼簡單。
“多謝王大叔提醒,我心裏有數。”葉峰拱手道謝,轉身向鎮中心走去。陽光灑在青石板路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路過雜貨鋪時,李掌櫃正趴在櫃台上打盹,見他進來,嚇得一哆嗦。
“葉……葉峰?要買啥?”李掌櫃手忙腳亂地站起來,碰倒了旁邊的算盤,珠子散落一地。
葉峰沒理會他的慌張,徑直取出木盒:“張叔在嗎?我來賣些靈草。”
張老板從後堂快步走出,手裏還拿着本藥經,見是葉峰,連忙關上門:“小葉,你可算來了!我正想找你呢。”他接過木盒打開,裏面的金陽草和玉髓芝散發着濃鬱的靈氣,看得他眼睛直發亮,“這些至少能換五百兩!不過……”他話鋒一轉,壓低聲音,“李家昨天派人去郡城了,說是要請他們家三郎回來。那小子在流雲宗外門排得上號,據說已經摸到築基期的門檻了。”
“築基期?”葉峰眉頭微挑。築基期與煉氣期有着天壤之別,若是李三郎真有這般實力,確實是個麻煩。
“你也別太擔心。”張老板連忙補充,“流雲宗有規矩,外門弟子不得幹涉凡俗事務,否則會被廢去修爲。只要你離青風鎮遠點,他未必敢對你動手。”他從錢櫃裏取出五張銀票,“這是五百兩,你收好。對了,你要的防御符籙我又給你找了兩張‘金剛符’,能抵擋築基初期修士的一擊。”
葉峰接過銀票和符籙,心中一暖:“多謝張叔。”
“謝啥,都是鄉裏鄉親的。”張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這孩子有出息,將來定能成大器。只是……萬事小心。”
離開藥鋪,葉峰徑直走向鐵匠鋪。張鐵匠正光着膀子打鐵,火星濺在他黧黑的皮膚上,像綻放的煙花。見葉峰進來,他放下鐵錘,從爐邊拿起個黑布包裹:“看看,這活兒咋樣?”
包裹打開的瞬間,一道寒光閃過,映得人眼睛生疼。精鐵短刀的刀身被淬煉得通體烏黑,刀刃泛着淡淡的藍光,上面刻着細密的銳金紋,在陽光下流轉着靈氣。
“玄鐵開刃,銳金紋加持,就算是二階妖獸的鱗甲,也能一刀劈開。”張鐵匠得意地拍了拍刀鞘,“試試手感。”
葉峰握住刀柄,一股冰涼的觸感順着掌心傳來,與體內的靈力隱隱呼應。他輕輕一揮,刀風竟將旁邊的鐵塊削下一角,切口平整如鏡。
“好刀!”葉峰贊道。
“那是自然。”張鐵匠笑得合不攏嘴,“這刀配你正好。對了,我聽說李家要對你不利?要不要我給你找幾個幫手?鎮上的獵戶都服你。”
“不用了,張叔。”葉峰將短刀系在腰間,“我自己能處理。”他知道,有些麻煩必須自己面對,牽扯太多人只會徒增傷亡。
回到家時,院子裏飄着肉香。蘇氏正將最後一盤紅燒肉端上桌,葉建軍坐在桌邊,手裏拿着葉峰給的聚氣丹,反復打量着。
“峰兒回來了?”蘇氏笑着招手,“快洗手吃飯,我給你燉了排骨。”
葉峰剛坐下,就看到父親欲言又止的樣子,忍不住問道:“爹,有心事?”
葉建軍嘆了口氣,將聚氣丹放回錦盒:“我剛才去族長家了,德山公說,李家的三郎確實快回來了。那孩子從小就心狠手辣,當年爲了搶塊靈玉,差點把他堂弟推下山崖。你……”
“爹,您放心。”葉峰給父親夾了塊排骨,“我後天一早就走,去郡城參加流雲宗考核。只要進了宗門,他就不敢動我了。”
“可黑風谷那條路……”蘇氏擔憂地說,“王虎大叔來說,李家的人在那兒設了埋伏。”
“我知道。”葉峰放下筷子,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他們想埋伏我,我正好給他們送份‘大禮’。”
當天夜裏,青風鎮籠罩在濃重的夜色中。李家大宅的後門悄悄打開,七個黑影貓着腰溜了出來,正是老七帶着的家奴。他們手裏都握着淬毒的鋼刀,腰間鼓鼓囊囊的,顯然藏着暗器。
“記住,到了黑風谷的隘口就動手。”老七壓低聲音,三角眼在夜色中閃着寒光,“先用化靈散廢了那小子的修爲,再亂刀砍死,丟進妖獸窩!二掌櫃說了,事成之後,每人賞五十兩銀子!”
家奴們紛紛應和,腳步輕快地向黑風谷方向走去。他們沒注意到,身後的屋檐上,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跟着,正是葉峰。
葉峰的身形在屋頂上輕盈掠過,像片被風吹動的落葉。他早已換上夜行衣,腰間的精鐵短刀泛着冷光。塔靈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左前方五十步有陷阱,是絆馬索。”
葉峰依言避開,指尖凝聚靈力,屈指彈向旁邊的樹幹。一只夜鳥被驚起,撲棱着翅膀飛向老七等人的方向。
“誰?”老七猛地停下腳步,握緊鋼刀四處張望。
夜鳥的影子在月光下一閃而過,老七鬆了口氣:“媽的,是只破鳥。快走!”
一行人繼續前行,很快就到了黑風谷的隘口。這裏地勢險要,兩側是陡峭的山壁,中間只有條丈寬的小路,正是設伏的絕佳地點。
“就在這兒等着。”老七示意衆人藏好,自己則躲在塊巨石後,從懷裏掏出個瓷瓶,裏面裝的正是化靈散。
葉峰伏在山頂的岩石後,將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從儲物空間裏取出張清風符,往腿上一拍。身形陡然加速,如道殘影般沖下山坡。
“來了!”老七看到黑影,連忙舉起瓷瓶就要撒藥。
就在這時,葉峰突然改變方向,沖向旁邊的山壁。他腳下靈力爆發,竟在陡峭的岩壁上如履平地,瞬間繞到了老七等人的身後。
“動手!”葉峰低喝一聲,精鐵短刀帶着凌厲的刀風劈下。
“噗嗤!”一聲脆響,最左邊的家奴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砍斷了手腕,鋼刀落地的脆響在山谷中回蕩。
“有埋伏!”老七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想撒藥,卻被葉峰一腳踹在手腕上。瓷瓶脫手而出,在空中劃過道弧線,“啪”地摔在地上,化靈散撒了一地,卻沒傷到任何人。
其餘家奴見狀,紛紛揮舞鋼刀撲上來。葉峰的身影在刀光中穿梭,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精鐵短刀上的銳金紋在月光下亮起,每一刀都精準地砍向家奴的手腕或膝蓋,卻不傷及性命。
慘叫聲此起彼伏,不過一炷香的功夫,七個家奴就全都倒在地上,捂着傷口哀嚎。老七被葉峰踩在腳下,臉貼着冰冷的地面,嘴裏還在不停咒罵。
“回去告訴李二掌櫃。”葉峰的聲音冷得像冰,“再敢來煩我,下次斷的就是脖子。”他用短刀挑起老七腰間的玉佩,那是李家的信物,“這個我就收下了,算是利息。”
說罷,葉峰轉身躍上山壁,幾個起落就消失在夜色中。老七等人連滾帶爬地站起來,看着葉峰消失的方向,眼中充滿了恐懼。
回到家時,天已經蒙蒙亮了。葉峰換下夜行衣,將李家的玉佩扔在桌上,正好被起床的葉建軍看到。
“這是……”葉建軍認出了玉佩,臉色一變。
“李家的人在黑風谷設伏,被我教訓了一頓。”葉峰輕描淡寫地說,“爹,娘,我今天就走。”
蘇氏連忙去收拾行李,眼眶紅紅的:“不再等等?我還給你烙了餅……”
“不了娘。”葉峰抱了抱母親,又看向父親,“您好好養腿,等我從流雲宗回來,就接您和娘去郡城住。”
葉建軍拍了拍他的肩膀,嘴唇動了動,最終只說了句:“一路小心。”
葉峰點點頭,背上竹簍,腰間系着精鐵短刀,轉身走出院子。朝陽的光芒灑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沒有回頭,因爲他知道,前方有更廣闊的世界在等着他,而身後,有他必須守護的家人。
青風鎮的老槐樹下,王虎和幾個獵戶正等着他。見葉峰出來,王虎遞過一個布包:“這裏面是些幹糧和傷藥,路上用得着。”
“多謝王大叔。”葉峰接過布包,深深鞠了一躬。
“去吧,好好修煉,將來給咱們青風鎮爭光!”王虎拍了拍他的後背。
葉峰點點頭,轉身向鎮外走去。陽光灑在青石板路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遠處的李家大宅,李二掌櫃看着老七帶回的斷手和染血的玉佩,癱坐在地上,面如死灰。李嘯天站在窗前,望着葉峰離去的方向,長長地嘆了口氣,咳嗽聲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劇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