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旭揣着那張輕飄飄卻又重似千斤的假介紹信,失魂落魄地往回走。三十塊錢沒了,人參和兩張保命的票券也沒了,換來的只是一張不知能派上多大用場的紙。路費二百塊,像一座望不到頂的大山,把他那點剛燃起的希望壓得粉碎。
他走到廢磚窯附近,卻不敢進去。他拿什麼臉去見沈月清?告訴她,我盡力了,但只能弄到這張紙,剩下的路,你自己想辦法吧?
他蹲在離磚窯不遠的一個土坡後面,冷風吹得他鼻涕直流,心裏比這數九寒天還冷。怎麼辦?去偷?去搶?他倒是想,可哪有那本事?
時間一點點過去,日頭漸漸偏西。陳旭知道不能再拖了,沈月清在窯洞裏又冷又餓,多等一刻就多一分危險。他咬咬牙,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準備去面對她。大不了……大不了陪她一起想轍,實在不行,就把家裏那點老底……不行!那是爹娘的命根子,動不得!
就在他萬念俱灰,準備硬着頭皮走向磚窯時,遠處傳來一陣拖拉機的“突突”聲。一輛破舊的東方紅拖拉機,冒着黑煙,沿着通往鄰縣的土路開了過來。開車的是個滿臉油污的漢子,車廂裏空着,像是剛送完貨回來。
陳旭心裏猛地一動!貨車!司機!昨天那老頭說的話閃過腦海!有沒有可能……不是那種專門“捎人”的黑車,就是這種順路的拖拉機?
一個大膽的念頭冒了出來!攔車!問問司機能不能捎一段!哪怕只捎出本地區,離河口子遠一點,沈月清就安全一分!這樣或許……或許就不用那麼多路費了?
這個念頭讓他心跳加速!雖然冒險,但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能可行的辦法了!
他立刻改變方向,朝着拖拉機來的路邊跑去,一邊跑一邊揮手。
拖拉機開到近前,減慢速度,司機探出頭,粗聲粗氣地喊:“幹啥?攔車幹啥?”
陳旭跑到車邊,喘着氣,仰頭看着司機,賠着笑臉:“大叔,大叔,幫個忙!俺……俺妹子想去南邊投親,能不能捎她一段?就到下一個縣就行!俺給錢!”
那司機皺着眉頭,上下打量陳旭,又看看四周荒涼的地界,一臉警惕:“捎人?不行不行!俺這是公家的車,哪能隨便捎人?出了事誰負責?快讓開!”
“大叔,行行好!”陳旭趕緊從兜裏掏出僅剩的幾毛錢零票,又掏出那包沒拆封的“經濟”煙——這是他最後能拿得出手的東西了,一起遞上去,“就捎一段,到前頭岔路口放下就行!俺妹子實在沒辦法了……”
司機看到煙,眼神動了動,又看看陳旭那焦急懇切的樣子,不像壞人。他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你妹子?在哪呢?介紹信有嗎?”
“有有有!”陳旭連忙把那張假介紹信掏出來,晃了晃,“就在那邊等着呢!大叔,您看……”
司機掃了一眼那介紹信,也看不清具體,但看到有紅戳,似乎信了幾分。他想了想,這荒郊野嶺的,捎個人到前面岔路口,也就十幾裏地,神不知鬼不覺,還能落包煙……
“行吧!”司機一把抓過煙和錢,揣進兜裏,“讓你妹子趕緊上車!麻利點!被人看見可不行!”
“哎!謝謝大叔!謝謝!”陳旭喜出望外,連連道謝,轉身就朝磚窯狂奔。
他沖進窯洞,沈月清正蜷縮在草席上,凍得嘴唇發紫,看到陳旭,眼睛頓時亮了,掙扎着想站起來。
“快!收拾東西!有車!”陳旭氣喘籲籲地喊道,也顧不上多說,拉起她就往外走。
沈月清又驚又喜,也來不及問,跟着陳旭深一腳淺一腳地跑到路邊。拖拉機還等在那裏,司機不耐煩地按着喇叭。
“快上車!蹲在車廂角落裏,用這破席子蓋着點!”陳旭把沈月清推上車廂,又把身上那件破舊的外套脫下來塞給她,“路上冷,披着!”
沈月清看着陳旭只穿着一件單薄的毛衣在寒風裏,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陳旭……你……”
“別說了!快走!”陳旭打斷她,把那張假介紹信塞進她手裏,“這個拿好!路上機靈點!到了地方……自己想辦法活下去!”
拖拉機“突突”地開始加速。
“陳旭!”沈月清扒着車廂板,哭着喊,“我……我要是能活着……一定報答你!”
陳旭站在路邊,看着拖拉機冒着黑煙遠去,車廂裏那個瘦小的身影越來越模糊,最終消失在塵土裏。他站在原地,直到徹底看不見了,才仿佛被抽幹了所有力氣,一屁股癱坐在冰冷的土地上。
成了……暫時成了。
沈月清走了,帶着那張不知能保佑她多久的假介紹信,坐着一輛不知道會開往何方的拖拉機,奔向渺茫的南方。
而他自己,兜裏只剩下幾分錢,身上只剩一件薄毛衣,站在寒冬的荒野裏,前途未卜,家裏還有一堆爛攤子。
冷風吹過,他打了個寒顫,卻感覺心裏一塊大石終於落了地。至少,他盡力了。至少,他保住了一條命。
剩下的,就是他自己要面對的風雨了。
他掙扎着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朝着河口子村的方向,一步一步,艱難地走去。
剛走到村口,就看見姐姐陳娟一臉焦急地等在那裏,看到他,立刻跑過來:“小旭!你可算回來了!快回家!大隊長來了,還有公社的人!臉色難看得很,說是來找你的!”
陳旭心裏“咯噔”一下!
公社的人?這麼快就找上門了?
是張老夯告發了?還是沈月清的事發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該來的,總會來。
“姐,別怕。”他對陳娟說,然後挺直了腰板,朝着那個再次被陰雲籠罩的家走去。
這一次,他無處可逃,只能面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