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亮陳旭就醒了,渾身骨頭縫都疼,被野豬攆時刮破的地方火辣辣的。他咬咬牙爬起來,從陳娟那兒小心接過那棵用苔蘚裹着的人參,揣進懷裏最貼身的地方,那冰涼硌肉的觸感讓他清醒了不少。
沒敢驚動爹娘,他揣上剩下那點家當——不到十塊錢,再次摸黑出了村。這次,他感覺腳步比鉛還沉,不光是累,更是心裏沒底。這參,到底能值多少?夠不夠那要命的三十塊介紹信錢?
趕到縣城黑市,天剛蒙蒙亮。他沒去常去的巷子,而是拐到了更偏僻的、據說私下交易藥材的人常聚集的城隍廟後身。這裏人更少,個個眼神警惕,交易的東西也更雜,偶爾能看到有人拿出曬幹的草藥或者用布包着的根莖。
陳旭縮在牆角,觀察了半天。他看到有個穿着體面些、像城裏幹部模樣的人,在一個老頭攤前拿起一株幹巴巴的何首烏,低聲討價還價,最後好像花了好幾塊錢買下。陳旭心裏稍微有了點譜,看來藥材確實值錢。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一個看起來面相比較憨厚、正在整理一堆柴胡的老農面前,低聲問:“大爺,收藥不?”
老農抬起頭,打量他一下:“啥藥?”
陳旭左右看看,才小心地從懷裏掏出那個苔蘚包,揭開一角,露出裏面淡黃色、須根完整的人參。
老農眼睛頓時亮了,接過手,仔細看了看蘆頭、艼、須,又湊近聞了聞,臉上露出驚訝:“喲,還是個‘孩兒參’(指年份小的野山參),品相不錯,就是年頭淺了點。哪挖的?”
“就……後山碰運氣。”陳旭含糊道,“您看能給多少?”
老農沉吟了一下,伸出五個手指頭。
五塊?陳旭心裏一沉,這哪夠?
看他臉色不對,老農笑了笑:“後生,嫌少?這參是不錯,可年頭在這擺着呢,藥力有限。五塊錢,頂天了。”
“大爺,您再瞧瞧,”陳旭有點急,“這可是正經野山參,須子多完整!五塊太少了,十塊!少十塊不賣!”他壯着膽子開了個高價。
老農搖搖頭,把參遞還給他:“十塊?你當這是蘿卜呢?這價我收不了,你問問別人去吧。”
陳旭心裏涼了半截。他硬着頭皮,又問了旁邊兩個攤主,出的價都差不多,最高的一個也只給到六塊。看來,這小參確實就這個行情。
六塊錢!離三十塊還差得遠!連介紹信的錢都不夠!更別說路費了!
絕望再次涌上來。難道真的沒辦法了?
他不甘心,在人堆裏逡巡,希望能碰到個識貨又肯出價的。就在這時,一個穿着灰色中山裝、戴着眼鏡、知識分子模樣五十多歲的男人走了過來,目光掃過各個攤位,似乎在尋找什麼。
陳旭心裏一動,這人氣質不像尋常買賣人,倒像……像醫院或者藥鋪的?
他鼓起最後一絲勇氣,湊了過去,壓低聲音:“先生,您要藥材嗎?新鮮的野山參。”
那眼鏡男停下腳步,推了推眼鏡,看向陳旭:“哦?看看。”
陳旭再次拿出那棵人參。眼鏡男接過去,看得比那幾個攤主仔細多了,他甚至從口袋裏掏出個放大鏡,對着蘆碗和皮紋看了半晌,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嗯,確實是野山參,雖然年份不足十年,但生長環境不錯,體態靈性,是棵好參。”眼鏡男點點頭,問,“你想賣多少?”
陳旭看着他專業的做派,心裏升起一絲希望,咬牙報了個價:“十五塊!”
眼鏡男笑了笑:“小夥子,心別太黑。這參,市場價也就八到十塊。我看你像是急用錢,這樣,十二塊,我買了。怎麼樣?”
十二塊!比之前那些攤主給的高了一倍!陳旭心髒狂跳,但馬上冷靜下來,十二塊,還是不夠!
他臉上露出掙扎的神色:“先生,不瞞您說,我家裏等錢救命……十二塊,實在……實在不夠啊!您行行好,再加點,十五塊,成不?我娘病得快不行了……”他編了個理由,帶着哭腔。
眼鏡男看着他年輕臉上焦急的神情和身上的破衣服,嘆了口氣:“唉,都不容易。這樣吧,十三塊五,最高了。我也是幫單位采購,價格太高了沒法報銷。”
十三塊五!陳旭知道,這恐怕是最高價了。他再磨下去,可能這單生意也黃了。
“成!十三塊五就十三塊五!謝謝先生!”陳旭趕緊答應,生怕他反悔。
眼鏡男點點頭,從隨身帶的公文包裏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仔細數出十三塊五毛錢,遞給陳旭。陳旭接過錢,手指都在微微顫抖。他把人參小心交給對方。
交易完成,眼鏡男拿着參走了。陳旭攥着那沓 mostly 是一元、兩元的票子,手心全是汗。
十三塊五!加上他原本的九塊多,現在一共有二十二塊多了!
還是不夠三十塊!還差七塊多!
怎麼辦?再去山裏碰運氣?時間來不及了!沈月清等不起!
他猛地想起,懷裏還揣着那兩張票——自行車券和工業券!原本打算留作以後翻身的老本,現在顧不上了!
他再次找到那個面善的老農,拿出工業券:“大爺,這個您收嗎?”
老農接過工業券看了看,撇撇嘴:“這玩意兒,現在不太好出了,兩塊五。”
“兩塊五?太低了!這可是能換暖水瓶、臉盆的!”陳旭爭辯。
“愛賣不賣,就這價。”老農不鬆口。
陳旭一咬牙:“行!兩塊五就兩塊五!”他又拿出那張更扎眼的自行車券,“這個呢?”
老農一看到自行車券,臉色微變,壓低聲音:“你小子……這東西哪來的?燙手!”
“您別管哪來的,保真!您開個價!”陳旭豁出去了。
老農猶豫了半天,伸出五根手指:“五塊。最多五塊。這玩意兒現在沒人敢大量收。”
五塊!兩張票加起來才七塊五!加上之前的二十二塊多,一共三十塊掛零!剛好夠買那張假介紹信!
雖然心疼,但解了燃眉之急!陳旭不再猶豫:“成!賣了!”
拿到七塊五,陳旭揣着剛剛湊齊的三十塊錢,感覺像揣着一團火。他不敢耽擱,立刻趕往河沿老柳樹。
那幹瘦老頭果然已經在等着了,抄着手,靠在樹幹上。
“錢帶來了?”老頭眯着眼問。
陳旭把緊緊攥着的三十塊錢遞過去, mostly 是零票,厚厚一沓。
老頭接過錢,蘸着唾沫,一張張數得仔細。數完,揣進懷裏,然後才從破棉襖內兜摸索出一個折疊起來的信封,遞給陳旭。
“喏,拿好。名字地址都是空的,你自己找機會填。記住,用了就毀掉,別留後患。”
陳旭接過信封,手指有些顫抖。他打開看了一眼,裏面是一張蓋着紅色公章的介紹信,紙張泛黃,公章模糊,但乍一看,確實像那麼回事。
“謝謝老爺子。”陳旭道了聲謝,轉身就想走。
“後生,”老頭在他身後幽幽開口,“路給你指了,能不能走通,看你自己的造化。那姑娘……是條人命,別虧心了。”
陳旭腳步一頓,沒回頭,重重點了點頭,快步離開。
他現在有介紹信了,可是……路費呢?二百塊的天文數字,像一座大山,紋絲不動地橫在面前。
僅有的一點錢都花了,接下來該怎麼辦?難道真要眼睜睜看着沈月清拿着這張薄薄的紙,去闖那九死一生的路?
陳旭抬頭看着灰蒙蒙的天,只覺得前路和他此刻的心情一樣,沉重得看不到一絲光亮。
這狗日的命運,真是一環扣一環,往死裏逼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