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自無邊的黑暗與劇痛中緩緩抽離,仿佛溺水之人終於沖破水面,沈清顏猛地睜開了眼睛。
劇烈的喘息卡在喉嚨裏,預想中穿腸腐骨的灼痛並未降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虛脫般的無力感,以及……身下略顯硬實的觸感。
不對。
毒酒焚身的痛楚呢?蕭景琰冰冷的眼神呢?沈玉柔那身刺目的嫁衣呢?
她不是應該死在瑞王府華美卻肮髒的宴席之上嗎?
眼前是一片模糊的昏暗,適應了片刻,才依稀辨認出頭頂是熟悉的青紗帳幔,繡着略顯稚嫩的蘭草紋樣,邊角甚至有些舊了。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屬於少女閨房的馨香,夾雜着一絲陳舊的木頭氣味。
這不是瑞王妃的寢殿,更不是陰曹地府。
她猛地坐起身,動作因急切而略顯踉蹌,環顧四周。房間不大,陳設簡單,一張梳妝台,一個衣櫃,一張書案,案上還擺着未做完的針線。一切都透着一種久遠又熟悉的局促感。
這是……她未出閣前在侍郎府居住的那間小屋?
“小姐?您醒了嗎?快些起身吧,再磨蹭下去,給夫人請安又要遲了,仔細挨罵!” 門外傳來一個帶着幾分不耐的年輕女聲,清脆卻又透着顯而易見的輕慢。
是碧玉!她那個前世覺得她這個庶女主子懦弱無能、不甚恭敬的貼身丫鬟!
沈清顏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看向自己的雙手。這雙手白皙纖細,指節均勻,皮膚細膩,沒有後來因勞心籌謀而留下的薄繭,更沒有飲下毒酒後掙扎時磕碰出的青紫。
這不是她的手,至少不是二十二歲沈清顏的手。
她連滾帶爬地撲到梳妝台前,銅鏡模糊,卻依舊清晰地映出了一張臉——一張尚且帶着幾分稚氣,眉眼精致卻蒼白怯懦,只有十五六歲的臉龐!
杏眼裏盛滿了驚惶與不確定,唇色很淡,微微抿着,一副受氣包的模樣。這是她……永和十二年春天的模樣!
心髒瘋狂地跳動起來,撞擊着腔,發出擂鼓般的聲響。
她重生了?
她竟然重生了?!回到了悲劇尚未發生,一切都還來得及的年紀!
巨大的震驚如同海嘯般席卷了她,讓她渾身冰冷,指尖都在發顫。鏡中那張稚嫩的臉,清晰地提醒着她前世的愚蠢和慘烈!家族傾覆,母子俱亡,血流成河……那些刻入靈魂的痛楚和恨意,在這一刻轟然爆發,幾乎要將她這具年輕的軀殼撐裂!
她死死咬住下唇,一股鐵鏽般的腥味在口中蔓延,劇烈的疼痛讓她勉強維持住一絲清醒。
不能慌,不能亂。
蒼天有眼,給她重來一次的機會,不是讓她再來痛哭流涕、驚慌失措的!
恨意如同最冷的冰,迅速壓下了最初的震驚和狂瀾般的情緒。那雙映在鏡中的杏眼裏,屬於十五歲沈清顏的怯懦和驚惶如同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幽寒和歷經滄桑後的死寂,鋒銳暗藏。
她抬起微微顫抖的手,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
清晰的疼痛感傳來。
不是夢。
真的不是夢。
她回來了。回到了永和十二年春,回到了她還是吏部侍郎府上那個默默無聞、任人欺辱的庶女之時。距離被選爲瑞王妃還有整整一年,而她那可憐的生母宛姨娘……此刻還重病在那偏僻破敗的院子裏,無人問津,苦苦掙扎!
巨大的悲慟和失而復得的狂喜交織在一起,幾乎讓她窒息。
門外,碧玉的催促聲又起,帶着明顯的不滿:“小姐?您聽見沒有啊?真要遲了!”
沈清顏猛地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緒已被強行壓下,只餘下一片符合她如今年齡和身份的、小心翼翼的溫順。
她模仿着記憶中自己此刻應有的語氣,聲音細弱,帶着剛睡醒般的沙啞和一絲惶恐:“……聽見了,這就來。”
她起身,快速而又不失條理地整理好微亂的寢衣和頭發,走向門口。
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腳下真實的地板觸感,都在提醒她這個不可思議的事實。
推開房門,清晨微涼的光線照射進來,有些刺眼。碧玉那張帶着些許不耐煩的臉出現在眼前。
看着這張熟悉的臉,沈清顏心底冷笑,面上卻絲毫不顯,只是習慣性地微微低下頭,輕聲道:“走吧。”
語氣溫順怯懦,與往並無不同。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踏出這扇門,她走的將不再是通往嫡母王氏院中那條忍氣吞聲的路。
而是一條步步爲營,通往復仇和徹底顛覆的黃泉征途——只不過,這一次,該上路的是那些欠了她血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