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李公公的拂塵還懸在半空,宋甜已經把燒火棍往地上一拄,低頭退了兩步,後腳跟踩進柴堆裏,碎木屑扎進布鞋底,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她沒再看李公公一眼,只把袖袋裏的半塊紅薯往裏推了推,轉身就去掃地,掃帚劃過青磚,譁啦啦響,像是在替她罵人。
禁鍋三日?不準近灶?行啊,那她就換個灶。
天黑得像鍋底翻過來扣在頭上,御膳房後巷靜得連老鼠啃骨頭的聲音都聽得清,宋甜蹲在泔水桶邊,手裏的掃帚杆輕輕一挑,桶蓋掀開一條縫。
一股混着油腥和剩飯餿味的熱氣撲出來,她非但沒躲,鼻子還抽了抽。
糟了,這味兒不對。
她眯眼往裏一瞧——好家夥,整只八寶鴨!鴨皮油亮,肚子裏的糯米蓮子還冒着熱氣,連筷子都沒動過,就這麼被倒了出來。
“哪位主子這麼不識貨?”她小聲嘀咕,伸手就把鴨子撈了出來,塞進掃帚筐底下,順手蓋了層破麻袋。
她蹲在牆角,指尖輕輕一掐鴨腿,肉質緊實,皮下脂肪層厚薄均勻,連筋都沒斷。她舌尖在嘴裏輕輕一頂,一股熟悉的麻癢感竄上來——這鴨子,剛出鍋不到一個時辰,根本沒壞!
更妙的是,她嘴裏那股久違的“食材共鳴”嗡地響了一下,像是鍋鏟敲在鐵鍋上,清脆又帶勁。
這鴨子,適合炸。
不是大火爆炒,也不是文火慢燉,就得用小火慢煎,逼出油,再撒一把粗鹽花椒,焦香酥麻,一口下去能把人魂兒勾出來。
可問題是——她不能生火。
廚房門鎖得死緊,灶台封了,連炭盆都被搬走。李公公這回是真怕了,生怕她又從灰裏刨出個“灶神賜福餅”來。
但宋甜笑了。
火不能生,油鍋還能散熱呢。
她摸黑溜到灶台邊,手指貼着鍋底一蹭——還溫着!白日裏炸藕盒的油渣還黏在鍋沿,黑乎乎一層,但那點餘溫,夠了。
她立刻回柴堆,用燒火棍削出兩片薄木片當刀,把鴨子拆了,鴨胸肉切片,薄得能透光,鴨腿撕成條,鴨翅留着備用。
她從鹹菜壇子邊刮了半勺粗鹽,又從角落的香料罐裏偷刮了一撮花椒粉——這還是她前兩天烤紅薯時順的,一直沒舍得用。
蛋液沒有?有啊。
她記得早上打蛋做芙蓉糕時,有個小太監把蛋清甩在了碗壁上,她順手摸了摸,那點黏糊糊的蛋清還在。她現在就去把那碗偷偷摸過來,手指一抹,全刮進破瓷碗裏。
鴨片裹上蛋液,再撒點鹽和花椒,她把鍋底殘油輕輕一撥,露出一塊幹淨鐵皮。趁着餘溫還沒散,她把鴨片一片片貼上去。
沒有油花炸響,沒有濃煙滾滾,只有極輕的“滋啦”聲,像是螞蟻在鍋底走路。
她屏住呼吸,用燒火棍輕輕翻面。鴨皮漸漸變金黃,油脂一點點逼出來,順着鍋沿往下淌。
香氣開始往外冒,不是那種霸道的油煙味,而是一股子椒鹽混合着鴨油焦香的勁兒,鑽鼻子,勾魂。
她不敢蓋鍋蓋,怕熱氣積攢太多,被人發現。只能一點點翻,一點點等,像在孵一顆不能見光的蛋。
半個時辰後,第一鍋成了。
她把鴨片倒進粗瓷碗,又撒了點偷來的辣椒粉——這玩意兒是她從四阿哥賞給御膳房的貢品裏順的,據說南蠻子吃這個能活到八十歲。
她盯着那碗金黃酥脆的鴨片,忽然笑了。
她從懷裏摸出一張廢紙,用炭條歪歪扭扭寫了幾個字:剩菜改造,毒死太子免於流放。
寫完,她自己先笑出聲。
這話說出去誰信?一個燒火丫頭,敢給太子下毒?可要是沒人信,反而沒人敢動這碗鴨片。
她抱着碗,溜到御膳房後門,把碗放在石階上,正好擋在路中間。她退到牆角,燒火棍在青磚上輕輕敲了三下——咚、咚、咚。
這是她和那個巡夜侍衛的暗號。上回紅薯就是這麼送出去的。
風起了。
椒鹽鴨片的香氣順着風,往東宮方向飄。
胤礽巡完夜,肩甲上落了層薄灰,臉色比往常還白。他走得很慢,腳步虛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最近吃得越來越少,御膳房送來的菜,動不動就是“吉祥如意八寶鴨”“福壽雙全燉鹿筋”,名字一個比一個吉利,味兒一個比一個淡,他不是不想吃,是每咽一口,都覺得像在吞紙。
可今晚,他剛拐過回廊,忽然停了。
一股味兒,沖進鼻子裏。
不是御膳房那種規規矩矩的油香,也不是後宮妃嬪喜歡的甜膩點心味,而是一種......野路子的香。
焦、鹹、麻、辣,混着鴨油的豐腴,像一把火,從喉嚨燒到胃裏。
他腳步一頓,眉頭皺起。
這味兒,不該出現在這裏。
他順着風走,越走越慢,最後停在御膳房後門的石階前。
一個粗瓷碗,孤零零擱在那兒。上面壓着張黑乎乎的紙條。
他彎腰,撿起紙條,借着月光看清了字。
“剩菜改造,毒死太子免於流放。”
他盯着那行字,眼神冷了下來。
誰這麼大膽?
他抬頭四顧,夜風拂過空巷,連只貓都沒有。
他低頭再看那碗——鴨片金黃,邊緣焦脆,油光閃閃,像是剛出鍋。
他本該轉身就走。
可那股香,像鉤子,勾着他手指。
他猶豫了一瞬,終於伸手,揭開了蓋在碗上的破布。
熱氣騰上來,帶着椒鹽的辛香,直沖天靈蓋。
他鬼使神差地,捏起一片鴨片,放進嘴裏。
外皮酥得咔嚓響,內裏卻嫩得幾乎化在舌尖。花椒的麻、辣椒的辣、鹽的鹹、鴨油的香,層層疊疊炸開,像是有人在他嘴裏放了一串鞭炮。
他猛地一震。
這是......吃的?
不是藥,不是禮,不是規矩,就是——吃的。
他一口接一口,根本停不下來。三片、五片、十片......整碗鴨片,轉眼見底。
他盯着空碗,喉結動了動,像是還想吃。
可就在這時,巷子深處傳來腳步聲。
他猛地回神,把碗往地上一放,袖子一拂,轉身就走。
可那股香,還纏在舌根,久久不散。
宋甜躲在牆後,把一切都看在眼裏。
她沒笑,也沒得意,只是把燒火棍往肩上一扛,轉身就往柴房走。
她知道,這碗鴨片,不止是解饞。
是挑釁,反擊。
是她宋甜,正式跟這紫禁城的“規矩”叫板。
她剛走到柴房門口,忽然聽見身後有動靜。
她回頭。
那只被她扔進泔水桶的八寶鴨,鴨頭不知什麼時候被人掰了下來,歪在桶邊,眼珠子還溼漉漉的,像是在看她。
她腳步一頓。
鴨頭怎麼會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