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姜櫻雪將那份和離文書仔細收好,藏在最貼身的暗袋裏。
王府的下人都是人精,眼見王爺自那日後成日流連在宋芝的沁芳苑,對這位失了孩子又失了寵的正妃,態度愈發怠慢起來。
送來的飯菜時常是冷的,請個太醫也推三阻四,連院裏的落葉,也積了厚厚一層無人打掃。
姜櫻雪渾不在意,只安靜地待在自己的院落裏,仿佛一尊失去生氣的玉雕。
轉眼,到了她母親的忌日。
往年此時,即便季安澈政務繁忙,也會早早記得讓御膳房備上她母親生前最愛的桂花糕,命管家仔細打點好三牲祭品,香燭紙錢,有時甚至會推掉公務,親自陪她前往城郊墳前祭拜。他會安靜地站在她身後,在她哽咽難言時,輕輕握住她冰涼的手。
可今年,整個王府靜悄悄的,無人記得這個日子。
姜櫻雪自己換上一身素淨衣裙,未施粉黛,只用一只簡單的木簪綰發。
她親手備了些簡單的祭品,一壺清酒,還有一籃金箔紙錢。
可剛走出自己冷清的院門,便撞見了相攜而來的季安澈與宋芝。
宋芝穿着一身嬌豔的桃紅衣裙,依偎在季安澈身側,正指着廊下新掛的鳥籠嬌聲說笑。
季安澈微微頷首,目光溫和。
三人迎面撞上,俱是一頓。
宋芝眼尖,立刻看到了姜櫻雪手中的祭品籃。
她柔聲開口,語氣滿是關切:“姐姐這是要出門?呀,今日是伯母的忌日吧?瞧我這記性,竟忘了提醒阿澈。”
她轉向季安澈,略帶責備地輕嗔:“阿澈,你也真是的,這般重要的日子怎能忘記?姐姐一個人去祭拜,該多傷心啊。”
她說着,又看向姜櫻雪,笑容溫婉得體:“姐姐,我們陪你同去罷,伯母在天之靈,見我們一家人齊齊整整的,想必也能寬心些。”
姜櫻雪指尖掐進掌心,一陣鈍痛。
她看着季安澈,他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恍惚,隨即恢復了平靜,並未出言反對宋芝的提議。她找不到理由拒絕,於是,一行三人,各懷心事,來到了城郊的墳地。
秋風蕭瑟,吹動着墳頭的枯草。
姜櫻雪跪在冰冷的墓碑前,默默焚燒着紙錢元寶。
忽然,一條半舊的繡帕從她袖中滑落,掉在枯葉上。
那是母親病重時,強撐着精神,一針一線爲她繡的,角上是一株小小的雪櫻。
姜櫻雪心中一緊,正要去撿,一只塗着鮮紅蔻丹的手卻先一步將帕子拾了起來。
宋芝拿着帕子,仔細端詳,語氣帶着惋惜:“繡得可真好啊,這雪櫻栩栩如生的。可惜了……”她拖長了語調,目光掃過姜櫻雪瞬間繃緊的身體,輕飄飄地說:“舊了,也髒了。”
話音未落,在姜櫻雪撲過來想要拿回的瞬間,宋芝手一揚,那條承載着無數回憶的繡帕,便輕飄飄地落入了熊熊燃燒的火盆中!
“不——!”
姜櫻雪失聲驚呼,下意識伸手想去火中搶奪。
幾乎同時,宋芝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腳下一滑,像是被姜櫻雪推搡所致,整個人踉蹌着撞向了火盆!
雖然被季安澈眼疾手快地一把拉回,但濺起的火星還是灼到了她雪白的手背,留下幾點微紅的痕跡。
“芝芝!”
季安澈臉色驟變,立刻將受驚的宋芝緊緊護在懷裏,抓起她的手仔細檢查,心疼地低頭吹氣,“疼不疼?別怕,只是稍微燙了一下。”
宋芝依偎在他懷中,淚珠像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聲音哽咽:“阿澈,不怪姐姐,是我自己沒站穩……”
季安澈猛地抬頭看向姜櫻雪,眼神冰冷銳利,如同臘月的寒風:“姜櫻雪!不過就是一條破帕子,你何至於下此毒手!”
破帕子……
姜櫻雪伸向火盆的手僵在半空,指尖離那即將被火焰吞噬的帕子只有寸許,卻被這句話凍得渾身血液都凝固了。
他曾說過的。
那時母親剛過世,她握着這條帕子哭得不能自已。
他握着她的手,眼神是那樣溫柔,一字一句地說:“雪櫻雖寒,傲骨猶存,嶽母是將她的風骨繡給了你,阿雪,我會與你一同守護這份念想。”
言猶在耳,溫情已逝。
如今,在他口中,這承載着母親最後愛意和他昔日承諾的念想,已經變成了一條……破帕子。
火光在她臉上明滅跳躍,映得她臉色慘白如鬼。
她緩緩收回手,挺直了脊背,聲音幹澀卻清晰:“不是我推的。是她自己扔了帕子,自己撞上去的。”
宋芝哭得梨花帶雨,越發顯得楚楚可憐,“是啊,都怪我……”
季安澈擁緊宋芝,對着身後的侍衛冷聲吩咐:“王妃神思恍惚,沖撞了宋姑娘,驚擾了先人安寧,帶她到旁邊清醒清醒!”
兩名侍衛聞聲上前,毫不客氣地一左一右架起姜櫻雪,將她拖拽到仍在燃燒的火盆旁邊。
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
盆中的火焰因添加了繡帕的布料而竄得更高,幾乎要燎到她的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