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黎辰醉眼朦朧地看着我,毫不猶豫地吐出幾個字。
“算一個錯誤。”
“我早就後悔了,當初就不該娶你。”
“薇薇比你強一萬倍!”
那一晚,我徹底心寒。
7
第二次上訴,我又敗了。
我辛辛苦苦收集的行車記錄儀視頻,在開庭前莫名其妙地損壞了。
我請的律師,也突然變卦,不敢再接我的案子。
我在法院外情緒崩潰,像個瘋子一樣大喊着不公。
記者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將我團團圍住。
“賀女士,你承認你是在惡意訛錢嗎?”
“兩次敗訴,你還要繼續上訴嗎?”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不遠處。
沈夫人從車上下來。
她今天特意穿了一身法官制服,肩上的法徽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她走到我身邊,表面上是在安慰我,聲音卻低得只有我們兩人能聽見。
“晚棠,夠了。”
“別再給黎辰丟臉了,做人要識相。”
我回到家,黎辰和薇薇正窩在沙發裏看愛情電影。
薇薇的頭靠在黎辰的肩膀上,兩人吃着同一桶爆米花。
看到我進門,薇薇故意大聲說:
“哎呀,電影裏的女主角好可憐哦,馬上就要被男主角拋棄了。”
我沒理他們,徑直走上樓。
經過他們身邊時,我清楚地聽見薇薇向黎辰撒嬌。
“哥哥,我好怕,嫂子會不會報復我啊?”
黎辰的聲音溫柔得能掐出水來。
“別怕,她敢動你一根手指頭,我就讓她滾出這個家。”
連我遠在老家的父母都打來電話勸我。
“棠棠啊,算了吧。”
“人家有權有勢,我們鬥不過的。”
“十萬塊已經很多了,你就知足吧,別再鬧了。”
全世界,都站在了我的對立面。
我成了孤家寡人。
8
薇薇在這個家裏,徹底反客爲主。
她讓保姆把客廳的窗簾換成了她喜歡的粉色。
她讓園丁把院子裏的玫瑰全拔了,種上了她喜歡的向日葵。
有一天,她把一堆貼身衣物丟給我。
“嫂子,我的內衣不能用洗衣機洗,會變形的,你幫我手洗一下吧。”
“對了,要用我帶來的那瓶法國進口洗衣液哦。”
我在衛生間裏,看到她粉色的蕾絲內褲,和黎辰的襯衫、襪子,胡亂地堆在一起。
我惡心得想吐。
她還經常當着我的面,給黎辰按摩肩膀,雙手不老實地在他身上遊走,嘴裏還發出曖昧的呻吟。
我抗議這種行爲不合適。
黎辰卻反過來訓斥我。
“賀晚棠,你心胸就不能寬廣一點嗎?”
“薇薇只是把我當哥哥!是你的思想太肮髒了!”
後來,薇薇變本加厲,提出要睡主臥室。
理由是:“主臥朝南,采光好,對我的皮膚有好處。”
我被迫搬到了那個又小又暗的客房。
半夜,我能清楚地聽見主臥傳來薇薇銀鈴般的嬌笑聲,和黎辰的低語。
第二天早上,薇薇穿着黎辰寬大的白襯衫,光着兩條腿,從主臥裏走出來。
她坐在餐桌前,一邊喝着牛奶,一邊對我炫耀。
“嫂子,黎辰哥哥的襯衫穿着真舒服。”
9
薇薇二十五歲生日,在家裏舉辦了一場盛大的生日宴會。
整個別墅被裝點得像童話城堡,到處都是粉色的氣球和鮮花。
受邀前來的,都是非富即貴的親朋好友。
薇薇穿着一身潔白的公主裙,挽着身穿白色西裝的黎辰,從旋轉樓梯上緩緩走下。
不知道的,還以爲是他們的婚禮現場。
沈夫人滿臉笑容地拉着薇薇的手,當衆宣布。
“薇薇是我最疼愛的女兒,雖然不是親生的,但勝似親生。”
她說完,還別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
“某些人,真該好好向薇薇學習。”
薇薇在衆人面前,動情地感謝黎辰。
“謝謝黎辰哥哥,在我最害怕的時候保護我,寵愛我。”
她說着,拉起黎辰的手,緊緊握住,再也不鬆開。
在賓客面前,她又故意提起那場車禍,眼眶紅紅的。
“都是那個老太太,害得我做了好久的噩夢,現在想起來都後怕。”
在場的賓客立刻紛紛安慰她。
“薇薇你就是太善良了。”
“那種碰瓷的老人,死了都便宜她了!”
“就是,現在社會風氣就是被這種人搞壞的。”
我想沖上去跟他們理論,卻被黎辰狠狠瞪了一眼。
那眼神裏的警告,讓我如墜冰窟。
切生日蛋糕的時候,薇薇雙手合十,閉着眼睛許願。
然後,她睜開眼,笑得天真爛漫。
“我的願望是,希望某些討厭的人,不要再來打擾我的生活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落在了我身上。
宴會結束後,薇薇拉着黎辰,讓他送自己回房間。
他們在樓梯口,當着我的面,擁抱了很久很久。
10
第三次上訴,毫無懸念地敗訴了。
那天,薇薇特意打扮得花枝招展,像一只驕傲的孔雀,出現在法院門口。
結果一出來,她就立刻走到我面前,假惺惺地“安慰”我。
“嫂子,別難過了。”
“法律是公正的,它不會冤枉任何一個好人,也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壞人。”
她說完,轉身就投入了黎辰的懷抱。
黎辰當着所有記者的面,摟着薇薇的腰,溫柔地替她撥開被風吹亂的頭發。
他對記者們說:
“我妻子最近精神狀態不太好,給大家添麻煩了。”
“她說的很多話,都不是真心的,請大家不要相信。”
我被記者們圍堵得水泄不通。
“賀女士,你還要繼續誣告嗎?”
“你對黎先生說你精神有問題的言論怎麼看?”
“你這種惡意訛錢的行爲,敗壞了社會風氣,你良心過得去嗎?”
我像一個過街老鼠,倉皇逃離。
回家的路上,我看到黎辰正陪着薇薇逛商場。
他們手牽着手,進了一家婚紗店。
薇薇拿起一件潔白的婚紗,在鏡子前比劃着,笑得一臉幸福。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我輸了,輸得一敗塗地。
回到那個已經不屬於我的家,薇薇已經徹底把自己當成了女主人。
她正頤指氣使地指揮着保姆和園丁。
黎辰看到我,終於撕下了他最後一點僞裝。
他將一份打印好的文件甩在我面前。
“賀晚棠,這是離婚協議。”
“如果你再敢上訴,就立刻籤字滾蛋!”
“我保證讓你淨身出戶,一分錢都拿不到!”
薇薇在一旁假惺惺地勸架。
“哥哥,你別這樣,嫂子也不是故意的。”
她轉向我,眼神裏卻充滿了挑釁。
“嫂子,你就認了吧,你根本不配做黎家的太太。”
11
我被趕出了主臥,住進了那間堆放雜物的儲藏室。
我走投無路,心如死灰。
我開始收拾繼母陳雅芳的遺物,準備徹底離開這個傷心之地。
在一個破舊的皮箱底,我翻出了一本舊相冊。
相冊裏,大多是繼母年輕時的照片,她笑得很靦腆。
翻到最後一頁,我看到了一張已經泛黃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非常年輕的女人,抱着一個男嬰,笑得一臉幸福。
照片的背面,有一行娟秀的字跡。
“雅芳與我的小辰辰,百日留念。”
小辰辰?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拿出錢包裏黎辰的童年照,那是我和他剛結婚時,他給我的。
我顫抖着手,將兩張照片放在一起對比。
照片裏的嬰兒,眉眼之間,和童年時的黎辰,竟然有七八分相似!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我腦海中閃過。
我偷偷收集了黎辰掉落在枕頭上的幾根頭發,還有他用過的牙刷。
我把這些東西交給了我在醫院最信任的一個同事,拜托她幫我做一個加急的DNA鑑定。
等待結果的那幾天,薇薇在家中更加囂張。
她甚至公然坐在黎辰的大腿上,讓他喂自己吃水果,兩人笑得旁若無人。
三天後,我的同事把一份密封的報告交給了我。
我躲在儲藏室裏,拆開文件袋的手,抖得不成樣子。
鑑定結果那一欄,清清楚楚地寫着:
“根據DNA遺傳標記分型結果,支持陳雅芳是黎辰的生物學母親。”
我看着那行字,整個人都懵了。
我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原來,我一直在拼命爲之申冤的繼母,竟然是黎辰的親生母親!
原來,他一直在保護的,是害死他親生母親的殺人凶手!
原來,他罵的那個“碰瓷的清潔工”,是他自己的媽媽!
而他引以爲傲的養母,那位“公正嚴明”的沈法官,爲了包庇自己的幹女兒,親手將他生母的死,定性爲一場“活該”的意外!
這是多麼巨大的諷刺!
我擦幹眼淚,一個計劃,在心中慢慢形成。
我決定,在繼母的忌日那天,把所有人都叫到墓地。
我要揭開這個驚天動地的真相。
我要讓他們所有人都付出代價。
12
繼母的忌日,陰雨綿綿。
我以祭拜爲由,把黎辰、沈夫人、薇薇都叫到了墓地。
薇薇穿着一身鮮豔的紅色連衣裙,踩着高跟鞋,滿臉不耐煩。
“搞什麼啊,爲什麼要來這種陰森森的地方,晦氣死了。”
沈夫人也皺着眉頭,一臉不悅。
“晚棠,祭拜一個外人而已,有必要搞這麼大陣仗嗎?浪費大家的時間。”
我沒有理會她們,只是靜靜地站在繼母那塊簡陋的墓碑前。
墓碑上刻着:“慈母陳雅芳之墓”。
我從包裏,拿出了那份DNA鑑定報告,和那張泛黃的老照片。
我轉身,看着他們三個,神色是我前所未有的凝重。
“今天,把大家叫來這裏,是想宣布一件重要的事情。”
我頓了頓,目光直直地射向黎辰。
“黎辰,今天不只是我繼母的忌日。”
“也是你親生母親的忌日。”
我將那張老照片和DNA報告,一起遞到他面前。
“你好好看看,被你們稱爲‘碰瓷的清潔工’,‘死了活該’的老太太,到底是誰!”
黎辰的目光落在了墓碑上“慈母陳雅芳”那幾個字上。
他的身體晃了一下。
他顫抖着手,接過照片和報告。
當他看到照片背面那行字“雅芳與我的小辰辰”時,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又低頭看了一眼DNA報告上那刺眼的結論。
“不......不可能......”
他喃喃自語,像是丟了魂一樣。
他猛地抬頭,看向沈夫人。
“媽......這......這是怎麼回事?”
沈夫人的臉色也變了,她顯然也知道了這個秘密。
我冷笑一聲,替她回答了。
“怎麼回事?”
“就是你最敬愛的養母,爲了包庇她心愛的幹女兒,親手把你告慰你親生母親沉冤昭雪的最後機會給毀了!”
“就是你最心愛的小仙女薇薇,醉駕撞死了給你生命的媽媽!”
“而你,黎辰!你這個大孝子!一直在幫着殺母仇人,對付爲你母親申冤的妻子!”
“你甚至,把我爲你母親保留的最後一捧骨灰,換成了奶粉,丟進了垃圾桶!”
我的話,像一道道驚雷,在黎辰的腦中炸開。
他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墓碑前。
他看着墓碑上那張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人,正慈祥地笑着。
“媽......”
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喊,從他喉嚨裏擠了出來。
他這才明白,我一次又一次的上訴,不是爲了錢。
是爲了他!是爲了他死不瞑目的親生母親!
他這才明白,他罵的每一句“碰瓷”,說的每一句“活該”,都是在用最惡毒的言語,侮辱自己的母親!
薇薇嚇得臉色慘白,轉身就想跑。
“不關我的事!我不知道她是你的媽媽!”
黎辰猛地轉過頭,雙眼血紅,像一頭發瘋的野獸,朝着薇薇撲了過去。
“你還我媽媽的命來!”
13
黎辰和薇薇在泥濘的墓地裏瘋狂地扭打在一起。
他死死地掐住薇薇的脖子,面目猙獰。
“我殺了你!我要你給我媽償命!”
薇薇拼命掙扎,尖叫着,用指甲在黎辰的臉上劃出一道道血痕。
沈夫人也崩潰了,沖上去想拉開黎辰。
“辰辰!你放手!你會殺了她的!”
混亂中,黎辰猛地一推。
薇薇像一個破布娃娃一樣被甩了出去。
她的後腦勺,重重地撞在了那塊冰冷的墓碑上。
“砰”的一聲悶響。
世界,瞬間安靜了。
薇薇躺在地上一動不動,鮮血從她的後腦汩汩流出,染紅了身下的泥土。
她眼睛還大睜着,充滿了恐懼和不甘。
黎辰看着薇薇的屍體,突然發出了一陣癲狂的笑聲。
“呵呵......呵呵呵......”
“媽媽......我給你報仇了......我給你報仇了......”
他笑着笑着,又哭了起來,像個迷路的孩子。
沈夫人看着薇薇的屍體,也徹底崩潰了,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薇薇......我的薇薇......”
警笛聲由遠及近。
警察趕到現場,將精神已經徹底失常的黎辰帶走了。
他被送往了精神病院,接受強制治療。
沈夫人因爲濫用職權、徇私枉法、包庇罪犯,被紀委立案調查,最終被撤銷一切職務,並移交司法機關處理。
我用薇薇家賠償的那筆巨款,爲繼母重新修了一座墓。
我給她換了一塊上好的大理石墓碑。
上面刻着:“慈母陳雅芳之墓”。
在落款處,我猶豫了很久,最後刻上了:“不孝子,黎辰敬立”。
我處理完所有的事情,收拾好簡單的行李,買了一張去往南方的單程票。
離開這座城市前,我鬼使神差地,讓出租車繞路去了那家精神病院。
車子緩緩駛過,我透過高高的圍牆,看到了三樓的一個窗戶。
黎辰穿着一身藍白條紋的病號服,正趴在窗戶的鐵欄杆上。
他望着空無一物的天空,臉上掛着癡癡傻傻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