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5
我被劇烈的搖晃弄醒。
手腕的劇痛被牽扯,我悶哼一聲,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刺眼的燈光下,是宋總監焦急的臉。
“溫然!醒醒!”
我被緊急送往醫院,一路上,警笛呼嘯。
宋總監坐在我身旁,臉色鐵青。
“我已經下令逮捕江澈,你放心,我絕不會放過他!”
我的右手被臨時固定住,但每一次顛簸,都帶來鑽心的疼痛。
我看着他,搖了搖頭,聲音嘶啞。
“沒用的......他有不在場證明。”
前世,他就是這樣,用一個天衣無縫的不在場證明,把自己摘得幹幹淨淨。
而我,因爲拿不出任何證據,只能吃下這個啞巴虧。
所有人都以爲,我是因爲嫉妒蘇晴,又悔又恨,所以自殘陷害江澈。
宋總監的眉頭緊緊皺起。
“那你......”
“我沒事。”我打斷他,“宋總監,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我的大腦在劇痛中飛速運轉。
“江澈的目標,不是我,是‘天盾’。”
“他打斷我的手,是想讓我在接下來的危機裏,徹底閉嘴。”
宋總監瞳孔一縮。
“什麼危機?”
“‘後門’不是源頭,它只是一個入口。蘇晴的代碼裏,還藏着一個‘死信’程序。”
“一旦後門被強行關閉,‘死信’就會被激活。”
“它會像病毒一樣,在內網裏自我復制,尋找最薄弱的節點,然後引爆一個邏輯炸彈。”
“目標就是‘天盾’項目的核心數據庫。”
我每說一個字,手腕的疼痛就加劇一分,冷汗溼透了我的頭發。
宋總監的臉色,一寸寸變得慘白。
“天盾”的數據庫,凝聚了國家十幾年的心血,一旦被毀,後果不堪設想。
“還有多久?”他的聲音在發抖。
“最多......十二個小時。”
救護車呼嘯着沖進軍區總醫院。
我被直接推進了手術室。
麻醉前,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抓住宋總監的衣袖。
“看住江澈......別讓他......接觸任何設備......”
手術進行了八個小時。
當我再次醒來,已經是在重症監護室。
我的右手打着厚厚的石膏,被高高吊起。
宋總監守在床邊,雙眼布滿血絲,神情疲憊不堪。
看到我醒來,他立刻站起身。
“你猜得沒錯,邏輯炸彈已經激活了。”
他的聲音裏,帶着一絲絕望。
“我們組織了國內最頂尖的專家,嚐試了所有辦法,都無法阻止它的倒計時。”
“它的邏輯......是反的,是混亂的,完全不符合任何已知的編程規範。”
“那是蘇晴的風格。”我輕聲說。
“江澈呢?”
“他被關在最高級別的禁閉室。但他一直在叫囂,說只有他能解除危機,說這是你布下的陷阱,是你嫉妒蘇晴,故意修改了後門程序,才觸發了炸彈。”
我扯了扯嘴角,發出一聲冷笑。
“他還說......”宋總監的表情有些復雜,
“只有用蘇晴的思維,才能打敗蘇晴。他要求獲得臨時授權,由他來主導拆彈。”
“他想......證明蘇晴是對的。”
我看着天花板,前世的一幕幕,在眼前閃現。
就是這樣。
前世,他也是這樣說服了所有人,拿到了最高權限。
然後,他用蘇晴那套所謂的“天才邏輯”,親手引爆了炸彈,
將整個“天盾”項目,炸得粉身碎骨。
而我,成了那個引發一切的罪人。
6
“不能讓他碰。”
我的聲音很輕,卻讓宋總監渾身一震。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裏充滿了掙扎和懷疑。
“溫然,現在只剩下不到四個小時。我們......沒有別的選擇了。”
我知道,他們已經被江澈逼到了絕路。
在他們眼裏,江澈是唯一可能創造奇跡的人。
而我,只是一個手斷了,還可能精神不穩定的前負責人。
“有。”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
“把指揮權限,交給我。”
宋總監愣住了,他身後的幾名專家也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溫然同志,請你冷靜一點!”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專家忍不住開口,“你的手......”
“手斷了,腦子沒斷。”
我打斷他,目光直視宋總管。
“給我一間隔離操作室,一台終端,把最高權限的加密通道接過來。”
“我需要實時看到炸彈的每一次變化。”
“還有,把江澈帶到指揮中心,讓他親眼看着。”
“我要讓他看着,他是怎麼輸的。”
宋總監的眼神劇烈地閃爍着。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指揮中心裏,所有人的心都懸到了嗓子眼。
最終,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猛地一拍桌子。
“好!”
“我信你一次!”
一間臨時的操作室很快在我的病房旁搭建起來。
我被護士用輪椅推了進去。
巨大的屏幕上,是邏輯炸彈的核心代碼,像一團糾纏在一起的毒蛇,鮮紅的倒計時在屏幕右上角瘋狂跳動。
03:47:16。
我看着那團亂麻般的代碼,深吸一口氣。
前世,我花了十年時間,在獄中一遍又一遍地復盤它。
它的每一個節點,每一個陷阱,每一個僞裝成生路的死胡同,我都了如指掌。
江澈和蘇晴以爲這是他們的天才之作,無人能解。
他們錯了。
天才的對立面,不是平庸,是瘋子。
而我,就是一個被他們逼瘋的瘋子。
我用完好的左手,戴上數據手套。
“連接指揮中心,我要和江澈通話。”
屏幕上很快切出了指揮中心的畫面。
江澈坐在最中央的位置,他看起來志得意滿,仿佛已經勝券在握。
看到我,他甚至露出了一個輕蔑的笑容。
“溫然,怎麼,來看我怎麼拯救你留下的爛攤子嗎?”
“別急。”我笑了笑,“好戲還在後頭。”
我不再理他,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
我的左手在虛擬鍵盤上開始操作。
我沒有去拆解那些復雜的邏輯回路。
我反其道而行。
我開始......給它加速。
我用一行行新的代碼,爲它注入了更強大的能量,催化它的自我復制和變異。
指揮中心裏,瞬間炸開了鍋。
“瘋了!她瘋了!”
“她在幹什麼!她這是在加速引爆!”
“宋總監!快阻止她!”
江澈臉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他驚愕地看着屏幕上暴走的數據流,完全不明白我要做什麼。
“溫然!你住手!你想毀了所有人嗎!”
屏幕上的倒計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縮短。
三小時。
兩小時。
一小時。
當倒計時只剩下最後十分鍾的時候,整個指揮中心已經亂成一團。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泣,有人在向上級做最後的匯報。
只有宋總監,還死死地盯着屏幕,他的手,緊緊地握着通訊器。
江澈已經徹底慌了,他指着屏幕,語無倫次地嘶吼。
“她是個瘋子!快!把權限奪回來!我能解決!我能......”
就在這時,我停下了所有的操作。
我看着屏幕上那個已經膨脹到極限,即將吞噬一切的邏輯炸彈。
然後,我輸入了最後一行指令。
那是一條簡單到可笑的指令。
“自毀”。
在所有人都以爲我要引爆它的時候,我命令它,殺死了它自己。
屏幕上,那團猙獰的紅色代碼,像被戳破的氣球,瞬間瓦解,消失得無影無蹤。
倒計時,停在了00:00:01。
整個世界,安靜了。
我靠在椅背上,渾身都被冷汗浸透,虛脫得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指揮中心裏,死寂了足足十幾秒。
然後,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
劫後餘生的狂喜,充滿了每一個角落。
只有江澈,像被抽走了靈魂,癱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喃喃自語。
“不可能......這不可能......”
“釜底抽薪,置之死地而後生。”
我對着話筒,輕輕地說。
“它復制和變異得越快,消耗的底層資源就越多。當它膨脹到極限,核心就會變得極度不穩定。”
“就像一個被吹到極限的氣球,不需要用針去戳,只需要再輕輕吹一口氣,它自己就會爆炸。”
“江澈,你輸了。”
7
歡呼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癱軟如泥的江澈身上。
他終於明白,從一開始,我就給他設了一個局。
我不是在拆彈。
我是在逼他,逼他眼睜睜地看着他所信奉的“天才邏輯”,是如何一步步走向自我毀滅的。
我擊潰的不是炸彈。
是他的信仰。
“不......”
他猛地抬起頭,雙眼布滿血絲,像一頭瘋狂的野獸。
“是你!是你篡改了核心!是你用了卑鄙的手段!”
他歇斯底裏地嘶吼起來。
“蘇晴的構想是完美的!是超前的!是你不懂!是你毀了她!”
“把權限給我!我能證明!我能復原她的構想!我能讓‘綠洲’重生!”
看着他癲狂的樣子,我突然覺得很累。
我甚至沒有力氣去嘲笑他。
就在這時,宋總監的聲音,冰冷地響起。
“把他帶下去。”
兩名全副武裝的警衛上前,將還在瘋狂掙扎的江澈死死按住。
“放開我!你們不能這麼對我!我是‘天盾’的功臣!”
“宋總監!你不能信這個瘋女人!她會毀了‘天盾’的!”
他的吼聲在走廊裏回蕩,越來越遠,直到徹底消失。
指揮中心裏,一片死寂。
剛才還對我充滿懷疑的專家們,此刻都用一種敬畏的眼神看着我。
宋總監走到屏幕前,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溫然。”
他鄭重地叫我的名字。
“你是英雄。”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
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
我從沒想過。
我被小心翼翼地抬上擔架,重新送回病房。
一路上,宋總監親自陪同。
病房裏,他對我許下承諾。
“從今天起,你的安全,由我親自負責。”
“江澈,他會爲他的所作所爲,付出最慘痛的代價。”
“還有,我已經聯系了國外最好的手外科專家,你的手,我們必須救回來。”
我看着他,點了點頭。
我以爲,一切都結束了。
可我沒想到,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幾天後,一個爆炸性的消息傳來。
蘇晴在被羈押的看守所裏,用一根磨尖的牙刷柄,刺穿了自己的頸動脈。
她留下了一封遺書。
遺書裏,她沒有承認任何罪行,反而用最惡毒的語言控訴,是我出於嫉妒,一手策劃了對她的陷害。
她說,歷史會證明,她才是對的。
而我,是扼殺天才的罪人。
這封遺書,被泄露了出去,在網絡上掀起了軒然大波。
我成了一個心機深沉,爲打壓新人不擇手段的惡毒女人。
無數不明真相的網友,在網上對我進行着最瘋狂的謾罵和詛咒。
而江澈,則因爲蘇晴的死,成了那個“被冤枉的深情伯樂”。
一股強大的輿論力量,在暗中推動,要求重審此案,還江澈和蘇晴一個“公道”。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手機上那些不堪入目的言論,手腳冰涼。
我還是低估了“幽靈”的能量。
他們不僅想要“天盾”,他們還想要毀掉我,毀掉我們整個國家的網絡安全防線。
宋總監走進病房,臉色凝重。
“輿論失控了。”
他遞給我一份文件。
“上面迫於壓力,成立了聯合調查組。江澈......被取保候審了。”
我的心,一點點沉入谷底。
“他們想幹什麼?”
“調查組裏,有‘幽靈’的人。”宋總監的聲音壓得很低,
“他們想借着這次調查,拿到‘天盾’的最高權限。”
“而你,是他們唯一的障礙。”
“他們會不惜一切代價,證明你有罪。”
8
我成了風暴的中心。
聯合調查組進駐公司,我的一切職務被暫停,接受隔離審查。
我的病房外,站着兩名表情嚴肅的警衛,二十四小時看守。
美其名曰“保護”,實則爲“監視”。
江澈恢復了自由。
他以蘇晴“遺願執行人”的身份,高調接受了媒體采訪。
在鏡頭前,他一身黑衣,神情悲痛,將自己塑造成一個爲天才之死而奔走的殉道者。
“蘇晴的死,是這個時代的悲劇。”
“她的‘綠洲’,本該是引領我們走向未來的方舟,卻被某些人的偏見與嫉妒,硬生生折斷了龍骨。”
“我不會放棄。我會用盡一切辦法,完成她的遺願,向世界證明,她的構想,是完美的。”
他的表演,堪稱影帝級別。
網絡上,支持他的聲浪,一波高過一波。
我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宋總監來看我,帶來了更壞的消息。
“調查組駁回了我們所有的證據,他們認定‘幽靈’IP是你僞造的。”
“他們準備以‘商業誹謗’和‘故意傷害’的罪名,對你提起公訴。”
我看着他疲憊的臉,心裏反而平靜了下來。
“他們真正的目的,是‘天盾’,對嗎?”
宋總監沉重地點了點頭。
“調查組以‘排除安全隱患’爲由,要求全面接管‘天盾’項目。江澈,被任命爲技術總負責人。”
我笑了。
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繞了一圈,還是回到了原點。
不,比前世更糟。
前世,江澈是在十年後才得到機會。
而這一世,他只用了不到一個月。
“溫然。”宋總監看着我,眼神裏帶着一種我看不懂的情緒,
“我們......已經沒有牌可以打了。”
“不。”
我擦掉眼淚,看着自己的左手。
“我們還有最後一張牌。”
我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我要見江澈。”
半小時後,江澈出現在我的病房裏。
他春風得意,西裝革履,頭發梳得一絲不苟。
他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着我,像是在欣賞一件即將被丟進垃圾堆的戰利品。
“溫然,你輸了。”
他的聲音裏,滿是快意。
“我說過,我會證明蘇晴是對的。”
“很快,‘天盾’就會用上‘綠洲’的內核。全世界都會看到,被你扼殺的,是怎樣一個偉大的奇跡。”
我看着他,沒有說話。
我只是按下了床頭的一個按鈕。
病房的門被鎖死。
窗簾自動合上。
牆上的電視屏幕亮起,開始播放一段視頻。
視頻的畫面,是幾個月前,我剛剛重生時,在家裏的書房。
我打開電腦,調出蘇晴“綠洲”系統的源代碼。
然後,我將一個微型攝像頭,對準了屏幕。
視頻裏的我,一邊滾動代碼,一邊用清晰的聲音,逐行逐句地分析。
“......這裏,第1435行,一個僞裝成內存回收的函數,實際上是一個數據加密端口......”
“......第3017行,這個所謂的‘UI優化’模塊,內嵌了一個鍵盤記錄器,它會記錄下用戶的所有輸入,發送到這個被寫死在底層的IP地址......”
這是我爲自己留的,最後一條後路。
我把我對“綠洲”後門的所有分析,都錄了下來。
江澈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凝固。
他想去關掉電視,卻發現自己無能爲力。
視頻還在播放。
最後,畫面定格。
我對着鏡頭,一字一句地說。
“如果有一天,我因爲這個系統而身陷囹圄,甚至失去生命。”
“那麼,看到這個視頻的人,請你們相信,這不是一個簡單的技術漏洞。”
“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戰爭。”
“而我,只是第一個倒下的士兵。”
視頻結束。
病房裏,死一般寂靜。
江澈的臉色,慘白如鬼。
他猛地撲過來,想要搶走我手裏的遙控器。
“你......你算計我!”
我用完好的左手,死死護住遙控器。
“江澈,你以爲這就完了嗎?”
我看着他,笑得殘忍。
“這份視頻,我已經用最高級別的加密,發給了全球排名前一百的所有安全機構和媒體。”
“定時郵件,二十四小時後,全球同步發送。”
“唯一的解鎖密碼,在宋總監手裏。”
“你說,如果我死了,或者‘天盾’項目真的被你們接管了。”
“這個世界,會看到一出怎樣精彩的大戲?”
江澈徹底崩潰了。
他像一灘爛泥,癱倒在地。
“瘋子......你就是個瘋子......”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一腳踹開。
宋總監帶着荷槍實彈的士兵沖了進來。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江澈,又看了一眼我,眼神復雜。
“所有參與聯合調查組的人,都已經被控制了。”
他說。
“我們在其中一個人的電腦裏,找到了他和‘幽靈’組織直接聯系的證據。”
“溫然,你贏了。”
我鬆開手,遙控器掉在地上。
緊繃了幾個月的神經,在這一刻,徹底放鬆下來。
我閉上眼,沉沉地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窗外陽光正好。
宋總監坐在我的床邊,遞給我一份文件。
是一份對江澈的判決書。
叛國罪,死刑,立即執行。
另一份,是對我的任命書。
“天盾”項目,總負責人。
我看着那份任命書,久久沒有說話。
“我們都知道了。”宋總監的聲音很輕,“我們都知道,你才是那個從一開始,就看穿了一切的人。”
“‘天盾’需要一個指揮官。”
“一個從地獄歸來,堅不可摧的人。”
我垂下眼。
看着自己那只依然纏着繃帶,布滿疤痕的右手。
我笑了。
接過那份任命書。
“好。”
我走出病房。
陽光刺眼,照得我幾乎睜不開眼。
過去已經死了。
而未來......
我抬起手,遮住眼睛,也遮住了嘴角那一抹笑意。
未來,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