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顧進洲滿臉不屑,牽着季柔摔門而去。
“離婚?簡穗,離了我,哪個男人會要你?我看你能嘴硬到幾時。”
沉重的門板隔絕了他的聲音,也仿佛徹底隔絕了我們之間那早已千瘡百孔的過去。
我轉動輪椅,來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記憶洶涌而至,帶着甜蜜的假象和蝕骨的疼痛。
顧進洲,他不僅僅是我的丈夫。
更是我童年至今,都無法剝離的一部分。
他是顧叔叔的兒子。
顧叔叔是我父親簡宏毅年輕時在部隊過命的戰友,在一次任務中爲救父親而犧牲。
臨終前,他將唯一的兒子托付給了父親。
父親將父母雙亡的顧進洲接回家中,視如己出。
從此,我的生命裏多了一個沉默卻處處護着我的進洲哥哥。
他陪我上學,替我背書包,趕走所有試圖欺負我的調皮男孩。
他會攢很久的零花錢,只爲了在我生日時送我一個精心挑選的發卡。
青春萌動的歲月裏,我的目光始終追隨着他。
他英俊、聰明。
即使寄人籬下,也從不卑躬屈膝,反而帶着一股不服輸的傲氣。
他在籃球場上揮汗如雨,只爲贏得比賽後能將那個代表着勝利的玩偶塞到我懷裏。
大學時我發高燒,他翹了重要的課題答辯,在宿舍樓下守了一夜。只因爲我在電話裏迷迷糊糊地說了一句“哥,我難受”。
他會因爲我收到別的男生的情書而悶悶不樂一整天。
也會在星空下的天台對我告白。
“穗穗,我會一輩子對你好。”
我沉溺在他編織的溫柔裏,深信不疑。
那場改變一切的意大利之旅,原本是我們的畢業旅行。
陽光、古堡、悠揚的歌劇,還有他緊握我的手。
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個不願醒來的夢。
然後,噩夢驟臨。
他被一夥突如其來的綁匪帶走,我被索要天價贖金。
父親在海外處理緊急事務,一時無法調動巨額現金。
我六神無主,只能聽從綁匪的指令,獨自前往他們指定的地點。
那是一個陰暗潮溼的廢棄庫房。
我看到他被綁在椅子上,渾身是血,臉上滿是傷痕,奄奄一息。
綁匪叫囂着,拿不到錢就立刻撕票。
他艱難地抬起頭,看向我,眼神裏滿是絕望。
然而,即便到了那種境地,他還在安撫我。
“穗穗別怕,快走,別管我。”
那一刻,我的心碎了。
我怎麼可以丟下他?
“放開他!用我的命換!”
我哭着喊出這句話,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綁匪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同意了。
我被粗暴地推搡過去,換下了他。
接下來的日子,無盡的黑暗、毆打和恐嚇。
當我被救出時,我的雙腿因爲神經嚴重受損,徹底失去了知覺。
醫生宣判恢復的希望微乎其微。
他在我病床前,痛哭流涕,捧着戒指跪下求婚。
“穗穗,對不起,都是我的錯。嫁給我,讓我照顧你一輩子。”
我以爲,這就是愛情最偉大的模樣。
婚後,父親便將簡家部分核心資源和資金交給他打理。
他確實有能力,也肯拼,加上簡家深厚的底子,顧氏很快蒸蒸日上。
我們結婚後,操勞半生的父母便放心地移居海外,頤養天年。
將我和偌大的家業,全權交托給了他。
我曾以爲,這是幸福生活的開始。
可幸福就像泡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