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十裏的山路,沈凡走了整整兩天。
沈凡不敢走人煙稠密的大道,只能沿着山脈的邊緣,在密林與丘陵間穿行。夜晚,他便尋一處背風的石洞或茂密的樹叢,蜷縮着身子,和衣而眠。冰冷的地面不斷吸走他身體的熱量,讓他只能依靠吐納法那微弱的暖流來抵御寒氣,數次在半夢半醒間被凍醒。
飢餓和寒冷,如同兩條忠實的獵犬,寸步不離地跟隨着他。
直到第三天清晨,當他翻過一道低矮的山梁時,一股混雜着炊煙、牲畜和人聲的氣息,順着風,第一次飄入了他的鼻腔。
沈凡立刻停下腳步,蹲下身子,將自己隱藏在一叢半人高的灌木之後。
他的心髒,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起來。
數月的獨居生活,讓他幾乎快要忘記了與人相處的感覺。此刻,那久違的人間煙火氣,帶給他的並非親切,而是一種強烈的警惕和不安。
沈凡小心翼翼地撥開眼前的枝葉,望向山梁下的那片河谷。
一條渾濁的河流在這裏拐了個彎,形成了一片開闊的沖積平地。平地上,密密麻麻地搭建着許多簡陋的窩棚和帳篷,一些用木頭和茅草搭成的簡易商鋪,歪歪扭扭地排列在一條泥濘的主幹道兩旁。
人影綽綽,牲口嘶鳴,喧譁聲、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混雜在一起,沖天而起。
這裏,就是流雲集。
它不是一座城鎮,更像是一個臨時的、自發形成的大型草市。沒有城牆,沒有官兵,只有一些不成文的規矩,維系着這裏脆弱的秩序。
沈凡沒有急着下去。
他就趴在那道山梁上,像一頭孤狼,耐心地觀察着自己的獵場。沈凡看着背負着沉重獸皮的獵戶,滿臉風霜地走進集市;看着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山民,用幾捆野菜換取一小撮粗鹽;看着一些眼神精明、四處遊蕩的漢子,像盯着獵物的禿鷲,審視着來往的每一個人。
沈凡足足觀察了一個多時辰,直到太陽升到了頭頂,腹中的飢餓感如同火燒一般時,才終於緩緩起身,朝着集市走去。
他將那根當做拐杖的木棍握得更緊了些,背後的藤筐也下意識地向上提了提。他低着頭,弓着身子,讓自己的姿態看起來更加卑微和無害。
踏上那條泥濘的主幹道,一股更加濃烈的、復雜的氣味撲面而來。汗水的酸臭味、牲畜的糞便味、劣質水酒的餿味、草藥的苦澀味、還有烤肉的焦香味……種種氣味混雜在一起,鑽入沈凡的鼻孔,讓他感到一陣輕微的暈眩。
沈凡目不斜視,眼神只盯着自己腳下三尺的地面,跟隨着人流,緩慢地向前挪動。他的耳朵卻像雷達一樣,捕捉着周圍的一切聲音。
“上好的野豬皮,只要三百文!”
“剛出爐的黑麥餅,兩文錢一個!”
“收草藥,收礦石,價錢公道!”
沈凡的腳步,在聽到最後那聲叫喊時,幾不可查地停頓了一下。他用眼角的餘光,瞥向了聲音的來源。
那是一個用幾根木頭和一塊油布搭成的簡陋攤位,攤位後面坐着一個須發皆白、昏昏欲睡的老者。攤位上零散地擺放着一些曬幹的草藥,大多是些不值錢的貨色。
這看起來是個安全的選擇。
沈凡沒有立刻上前。他繼續往前走了十幾步,在一個賣陶罐的攤位前停下,裝作挑選的樣子,實則在觀察那個草藥攤。
他看到一個同樣是采藥人打扮的少年,將一小捆草藥遞了過去。老者只是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用一杆小巧的銅秤稱了稱,便丟出七八個銅板,少年千恩萬 "謝地接了過去。整個過程,老者沒有多問一句,也沒有仔細檢查草藥的品相。
沈凡心中稍定。
他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然後才轉身,邁着有些僵硬的腳步,走到了那個草藥攤前。
“老丈,收藥麼?”
沈凡開口了。數月未曾與人正經交談,他的嗓音顯得有些幹澀沙啞,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
老者掀起眼皮,渾濁的目光在沈凡那身破爛的行頭和髒兮兮的臉上掃過,沒有絲毫波瀾。這種窮苦的采藥少年,他每天都能見到幾十個。
“拿出來看看。”老者的聲音同樣有氣無力。
沈凡依言,將背後的藤筐卸下,小心地放在地上。他沒有一次性將所有草藥都拿出來,而是先取出了一株品相普通的白茅根。
老者瞥了一眼,隨手丟在秤盤上,“三文錢。”
沈凡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又拿出了一株蒲公英。
“兩文。”
接着,是幾株零散的、不太值錢的草藥。老者都只是草草看過,便報了價。沈凡始終沉默着,只是默默地點頭。
直到最後,他才從藤筐的最深處,用兩片寬大的樹葉包裹着,取出了那株在空間裏培育出的斷續草。
當他將樹葉打開時,一股遠比普通草藥濃鬱的淡淡清香,飄散開來。
一直昏昏欲睡的老者,鼻子不自覺地動了動,那雙渾濁的眼睛裏,第一次透出了一絲光亮。
他的目光落在那株斷續草上。雖然沈凡已經做了舊,用泥土和烘烤破壞了它完美的外觀,但那肥厚的根莖,青翠中透着墨綠的葉片,都無聲地昭示着它遠超凡品的藥性。
“嗯?”老者終於坐直了身子,伸手將那株斷續草拿了過來,放在眼前仔細端詳。他用指甲掐了一下根莖,感受着那飽滿的汁液和堅韌的質地。
“這斷續草,有些年頭了。”老者緩緩說道,目光卻銳利地看向沈凡,“你在哪裏找到的?”
沈凡的心猛地一緊。他最擔心的情況還是發生了。
他低着頭,不敢與老者對視,聲音沙啞地回答道:“在……在黑風山深處的一個懸崖上,僥幸……僥幸采到的。”
他故意提到了“黑風山”,那是附近最險峻、也最常有猛獸出沒的山脈。將草藥的來源歸於險地和運氣,是最不容易引人懷疑的說法。
老者盯着沈凡看了半晌,似乎想從他那張滿是污垢的臉上看出些什麼。但沈凡始終低着頭,一副怯懦又緊張的樣子,完全符合一個僥幸得到寶物的窮苦少年應有的表現。
最終,老者收回了目光,淡淡地說道:“算你運氣好。這株草,藥性不錯,我給你……五十文。”
沈凡的身體微微一顫。五十文,這已經是一筆不小的錢財了。但他沒有立刻答應,而是用一種帶着期盼和畏縮的語氣,小聲地問道:“老丈,能不能……能不能換些鹽?”
對於常年在山裏的人來說,鹽比銅錢更珍貴。
老者看了他一眼,似乎明白了什麼。他點了點頭,從身後的一個陶罐裏,用小勺舀出小半袋粗鹽,又數了三十個銅板。
“喏,這些鹽,加三十文錢,換你這株草,不能再多了。”
“謝謝老丈,謝謝老丈!”沈凡連忙點頭,像是占了天大的便宜。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小布袋粗鹽和三十枚沉甸甸的銅板接過來,貼身藏好。
交易完成,他立刻背起空了一半的藤筐,不敢多做停留,轉身便匯入了人流。
走出十幾步後,沈凡才感覺自己那一直緊繃的後背,稍微放鬆了一些。他緊緊地攥着懷裏那袋粗鹽和那串銅錢,指節因爲用力而有些發白。
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後,憑自己的能力賺到的第一筆財富。那種踏實感,讓他心中生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接下來,是購買必需品。
沈凡先是找到了一個賣糧食的攤位。攤主是個膀大腰圓的婦人,身前擺着幾個大大的麻袋,裏面分別裝着粟米、黑豆和一些不知名的粗糧。
沈凡沒有去看那些色澤金黃的粟米,而是指向了最便宜的那種、摻雜着許多癟粒和沙石的糙米。
“這個……怎麼賣?”
“三文錢一升。”婦人頭也不抬地回答。
沈凡猶豫了一下,摸出了六枚銅板,“來兩升。”
婦人麻利地用一個木鬥量了兩升糙米,倒進沈凡遞過去的一個小布袋裏。沈凡將沉甸甸的米袋放進藤筐,感覺自己的生存之基,又厚實了一分。
有了錢,有了鹽,有了糧,但沈凡心中最大的不安,依舊沒有解除。他需要一件能保護自己的東西。
他穿過喧鬧的人群,朝着集市的邊緣走去。那裏,傳來一陣陣有節奏的“叮當”聲。
一個臨時的鐵匠鋪,就設在一棵大樹下。一個赤着上身的精壯漢子,正揮舞着鐵錘,將一塊燒紅的鐵坯砸得火星四濺。旁邊,一個半大的小子在呼哧呼哧地拉着風箱。
鋪子前的架子上,掛着一些鋤頭、鐮刀、柴刀之類的農具,沒有一件是兵器。
沈凡的目光,最終鎖定在了一把柴刀上。
那把柴刀造型樸實,刀身厚重,開着粗糙的刃口。它不是爲了殺人而設計的,而是爲了砍伐荊棘和劈柴。但沈凡能想象得到,這樣一把分量十足的刀,若是全力揮出,威力絕不會小。
最重要的是,背着一把柴刀,只會讓人覺得他是個進山砍柴的,而不會將他與“武力”聯系起來。這是最好的僞裝。
他站在那裏,等鐵匠漢子忙完手頭的一單活計,才走上前去。
“師傅,這把刀……多少錢?”
鐵匠漢子用滿是老繭的手拿起那把柴刀,掂了掂,甕聲甕氣地說道:“十五文,不還價。”
沈凡摸出懷裏剩下的二十四文錢,數出十五文遞了過去。
鐵匠接過錢,便將柴刀遞給了他。
沈凡接過柴刀,入手便是一沉。他握着那粗糙的木柄,感受着刀身傳來的冰冷而堅實的感覺。一股從未有過的安全感,從手心,一直蔓延到心裏。
他將柴刀插在腰後,用那件破爛的短打下擺蓋住大半。
至此,他此行的目的已經全部達到。
他不敢再在集市裏多待。這種人多眼雜的地方,待得越久,變數就越多。他將藤筐重新背好,低着頭,快步朝着來時的方向走去。
就在他即將走出集市範圍時,一道不善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背上。
沈凡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但他全身的肌肉卻在一瞬間繃緊了。他沒有回頭,只是加快了腳步,迅速混入了出集的人群中。
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並沒有跟上來,但那種如芒在背的感覺,卻讓他心中警鈴大作。
走出流雲集很遠,拐入一條偏僻的山道後,沈凡才敢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空無一人。但他沒有絲毫放鬆。
他沒有直接返回破廟。
而是在附近的山林裏,另尋了一處極其隱蔽的山洞。他將洞口的痕跡仔細清理幹淨,又用灌木做了僞裝。
直到夜幕降臨,他才在洞口升起一小堆幾乎看不見明火的篝火。
他用新買的陶罐,煮了一鍋糙米粥,粥裏放了他生平第一次舍得放的、一小撮珍貴的粗鹽。
當那口溫熱鹹香的米粥滑入喉嚨時,沈凡幾乎要流下淚來。
他小口小口地喝着粥,身旁,就靜靜地放着那把新買的柴刀。冰冷的刀身,在微弱的火光下,反射着幽幽的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