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風起縣城
陳幹事的倉皇離去，像一陣微不足道的風，吹過林家村緊繃的水面，只激起些許漣漪便消散無蹤。但隨之而來的，關於縣城黑道火並的消息，卻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林文山及其核心圈層內部，激起了巨大的波瀾。
夜色再次籠罩後山秘密據點。這一次，聚集在此的九個人，心態已與伏擊老貓坳前截然不同。那時是忐忑中帶着決絕的興奮，而現在，空氣中彌漫的是一種意識到風暴真正來臨的凝重，以及一種即將踏入更廣闊、也更危險舞台的緊張。
油燈的光暈搖曳，將九張年輕而棱角分明的臉龐映照得明暗不定。
“消息確認了，”林國明聲音沙啞，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黃天彪親自帶了不下二十號人，沖進了‘過山風’在城南老汽車站旁邊的台球室。裏面當時有十幾個‘過山風’的人，雙方直接動了家夥，鋼管、砍刀、三棱刮刀…聽說台球室裏的綠絨布都被血染透了！”
他咽了口唾沫，繼續道：“‘過山風’那邊措手不及，傷了七八個，有兩個傷得挺重，送醫院了。韋老七肩膀上被砍了一刀，見勢不妙，帶着幾個心腹從後門跑了。黃天彪這邊也傷了幾個，但沒折大將，直接把台球室砸了個稀巴爛，還把裏面值錢的東西，包括幾杆台球杆和收銀櫃裏的錢，全都搶走了！”
阿牛補充道：“我回來的時候，縣城裏都傳瘋了！說黃天彪放話出來，要不交出貨和打傷他兄弟的人，就跟‘過山風’不死不休！派出所的人倒是去了，但也就走了個過場，抓了幾個無關緊要的小混混，兩邊的大佬一個都沒動。”
衆人聽得屏息凝神。雖然早有預料，但真正聽到如此血腥直接的暴力沖突，還是讓這些大多只在村裏打過群架的年輕人心驚肉跳。這與他們老貓坳那次精心策劃、快速脫離的伏擊，完全是兩個層面的概念。
“山哥，我們現在怎麼辦？”阿強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林文山，聲音沉穩，但眼神裏也帶着征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林文山身上。
林文山用手指輕輕敲擊着膝蓋，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岩石，看到了縣城那片正在被血腥與混亂籠罩的土地。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冷靜到近乎殘酷的剖析，“黃天彪和韋老七，這兩條地頭蛇已經徹底撕破臉，不死不休。這對我們來說，是危機，也是最大的機會。”
他站起身，走到那塊他經常站立、可以俯瞰村落的岩石邊緣，背對着衆人。
“黃天彪現在所有的注意力，肯定都放在追殺韋老七和報復‘過山風’上。他手下能打敢拼的核心，估計大部分都被帶去了縣城，或者散布出去尋找韋老七的蹤跡。”
他轉過身，眼中閃爍着算計的光芒：“這意味着，他在老巢黃家坳，以及他控制的其他地盤，比如…靠近我們這邊的幾個小集市，還有那條通往縣城的短途客運線，力量會前所未有的空虛！”
衆人精神一振！他們都聽懂了林文山話裏的意思。
“山哥，你是說…我們去端了他的老窩？”林國明激動地壓低聲音，拳頭攥緊。
“不，還不是時候。”林文山搖頭，“黃天彪根基還在，我們這點人，就算趁虛而入占了黃家坳，也守不住，反而會讓他調轉槍頭，不顧一切地先滅了我們。那等於幫了‘過山風’的忙，自己卻成了炮灰。”
他走回圈子中央，蹲下身，隨手撿起幾塊石子，在地上擺弄起來。
“我們要的，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是實實在在的好處，是壯大我們自己的機會！”
他拿起一塊稍大的石子，放在一個位置：“這是黃天彪控制的那條短途客運線。以前，我們林家村的人想去縣城，要麼走路，要麼就得看他們臉色，付高價車費，還得受氣。現在，他們人手不足，對這條線的控制力必然下降。”
他又拿起幾塊小石子，放在客運線沿途：“這幾個小集市，以前黃天彪的人定期去收保護費，強買強賣。現在，他們還有這個精力和人手嗎？”
最後，他拿起一塊石子，在代表林家村碼頭的位置上輕輕一放，語氣斬釘截鐵：“而我們，要趁着這個機會，把我們碼頭的觸角伸出去！第一步，拿下對我們影響最大的這條客運線的控制權！至少，要讓我們林家村的人，能自由、便宜地進出縣城！第二步，把周邊這幾個小集市的貨流，盡量引導到我們碼頭來！”
這是一個遠比伏擊搶貨更大膽，也更具有戰略眼光的計劃！不再局限於防守和報復，而是主動出擊，搶奪實際利益和發展空間！
“可是…山哥，”阿牛有些猶豫，“客運線那邊，就算黃天彪人手不足，肯定也還有人看着。我們直接去搶，會不會…”
“不是明搶。”林文山打斷他，嘴角勾起一絲冷峻的弧度，“是‘幫忙’。”
他看向衆人，詳細解釋道：“黃天彪和‘過山風’開戰，外面肯定人心惶惶，跑客運的司機怕被波及，去集市做買賣的怕被勒索。我們這時候站出來，不需要打打殺殺，只需要展現出我們的‘力量’和‘秩序’。”
“國明，你挑幾個面生的、機靈點的，明天就去那條客運線蹲着。看到有黃天彪手下的小混混還想照舊收錢，不用動手，就幾個人一起圍過去，‘客氣’地請他們離開。告訴他們，現在外面亂，這條線，我們林家村暫時幫着照看一下，確保司機和乘客的安全。”
“阿良，啞巴，你們帶幾個人，去附近那幾個集市轉轉。不用提收費，就是亮個相，讓那些攤主知道，我們林家村的人在這裏。如果有人搗亂，‘幫’攤主一把。”
“記住，”林文山強調，“我們的姿態，是維護秩序，是‘幫忙’，不是搶奪。要讓那些司機和攤主自己比較，是願意在黃天彪手下朝不保夕，還是願意在我們提供的相對安全的環境下做生意！”
衆人聽得眼睛發亮。這一手太高了！兵不血刃，卻能實實在在地奪取地盤和人心！只要初步站穩腳跟，形成了慣例，以後黃天彪就算想拿回去，也沒那麼容易了！
“那…縣城的火並，我們完全不管了嗎？”林五問道，他似乎對沒能親身參與那種大場面有些遺憾。
“管？我們憑什麼管？”林文山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卻帶着警示，“讓他們打，打得越狠越好，最好兩敗俱傷。我們要做的，是隔岸觀火，是趁火打劫。但這一切的前提是，我們不能被這場火燒到！”
他環視衆人，聲音低沉而有力：“都給我記住！縣城的水太深，不是我們現在能蹚的。誰要是私自跑去縣城湊熱鬧，或者打着林家的旗號在外面惹是生非，別怪我林文山翻臉不認人！”
所有人都心中一凜，齊聲應道：“明白！”
“好了，都回去準備。國明，阿良，啞巴，你們按計劃行事，帶眼睛放亮點，遇到硬茬子不要蠻幹，及時撤回來。阿牛，你繼續留意縣城的消息，特別是官方那邊的反應。阿強，錢和貨藏好，那是我們起家的本錢，輕易不能動。”
衆人領命，如同上次一樣，悄無聲息地散去，融入夜色。
林文山獨自留在山岩上，夜風吹動他額前的發絲，帶來遠山草木的清新氣息，卻吹不散他心頭的沉重。
計劃已經展開，一步踏出，便再無回頭路。他利用黃天彪和“過山風”的爭鬥爲自己謀取發展空間，這無異於刀尖跳舞。一旦被任何一方察覺他的真實意圖，或者縣城的風暴平息過快，林家都將面臨滅頂之災。
但他別無選擇。宗族的生存與發展，就像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在八十年代這片法外之地悄然形成的叢林裏，軟弱和退縮，只會被啃噬得屍骨無存。
他抬頭望向縣城的方向，那片天空被遠處的燈光映照得有些泛紅，仿佛彌漫着尚未散去的血氣。
風，已經從縣城刮起。而他，必須確保這陣風，吹向對林家有利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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