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刀鋒上的談判
林文山的話像一塊冰,砸在悶熱嘈雜的房間裏,瞬間壓下了所有的聲音。
堵在門口的混混們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強硬震懾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黃天彪。黃天彪臉上的橫肉抽搐着,三角眼裏閃爍着難以置信和被冒犯的暴怒。他沒想到,在這個他完全掌控的局面下,林文山竟然敢如此直接、如此強硬地頂撞他,甚至帶着一種近乎同歸於盡的決絕。
“你說什麼?”黃天彪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帶着濃重的殺意。
“我說,錢,可以再談。碼頭,也可以商量。但動我妹妹,絕對不行。”林文山重復了一遍,語速不快,每個字都清晰無比。他迎着黃天彪幾乎要噴火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懷裏的三千塊錢硌在胸口,仿佛在提醒他,他身後站着的是賣掉了壽材的三叔公,是整個林家村的期待和底線。如果在這裏連家人都護不住,那所謂的賠償、所謂的講理,將毫無意義。
“好!好!好!”黃天彪連說三個好字,氣極反笑,猛地一腳踹翻了旁邊的藤椅,“林文山,你他媽是真有種!在我的地盤,跟我講條件?還他媽敢威脅我?”
他猛地從後腰掏出一把土制的手槍,黑洞洞的槍口直接指向林文山的額頭!那槍看起來粗糙,但在這狹小的空間內,足以致命。
“信不信老子現在就崩了你,再把你們林家村的女人全抓過來!”黃天彪面目猙獰,手指扣在扳機上。
門口的混混們見狀,也紛紛舉起手裏的家夥,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死亡的陰影驟然籠罩下來。林文山感覺自己的心髒在胸腔裏狂跳,血液沖上頭頂,又迅速冷卻。在部隊時,他經歷過危險,但被槍指着頭,還是第一次。巨大的恐懼攥緊了他,但與之同時升起的,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極端冷靜。
他知道,此刻不能露怯,哪怕一絲一毫的軟弱,都會讓對方得寸進尺,自己和家族都將萬劫不復。
他沒有看那顫抖的槍口,目光依舊死死鎖定黃天彪的眼睛,聲音因爲極致的緊繃而顯得有些沙啞,卻異常平穩:“彪哥,你可以崩了我。”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如同鈍刀割肉:
“但我死了,你覺得我們林家會善罷甘休嗎?三叔公連棺材本都拿出來了,爲的就是保住林家的臉面。你殺了我,就是徹底撕破臉。我們林家是沒什麼大本事,但幾百條姓林的漢子,豁出命去,夠不夠把你黃家坳攪個天翻地覆?”
“是,你黃天彪狠,有槍。但我們林家,有鋤頭,有柴刀,更有不怕死的人!今天你開槍,明天,後天,大後天…只要林家還有一個人,就會跟你黃家不死不休!”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彪哥,你現在穿上皮鞋了,舍得跟我們這些泥腿子換命嗎?”
林文山的話,沒有任何歇斯底裏,只有冰冷的陳述和殘酷的邏輯。他精準地抓住了黃天彪的心理——一個剛剛崛起、渴望享受、擁有了一些東西的暴發戶,最怕的就是不要命的亡命徒。
黃天彪舉着槍的手,微微頓住了。林文山的話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他用凶狠營造出的外殼。他確實狠,但更多的是對弱者的狠。面對一個同樣不怕死,甚至將家族存亡綁在自己身上的對手,他不得不權衡。正如林文山所說,他黃天彪現在有了點家底,有了跟班,開始享受了,真要跟整個林家村幾百號人拼個你死我活,值嗎?
殺了林文山容易,但後續林家宗族不顧一切的報復,那代價,他未必承受得起。那些平時看起來溫順如綿羊的農民,一旦被逼到絕境,爆發出的破壞力是驚人的。
房間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和煤油燈燈芯燃燒的噼啪聲。
槍口,依舊指着林文山。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
終於,黃天彪舉槍的手,緩緩放低了幾分。他臉上的暴怒稍稍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陰沉的審視。他重新打量着林文山,這個年輕人比他想象的要難纏得多,不僅能打,更有膽色和頭腦。
“哼,”黃天彪冷哼一聲,把槍拍在茶幾上,發出沉悶的響聲,“牙尖嘴利。林文山,我小看你了。”
他坐回藤椅,重新拿起那兩個核桃,盤弄起來,眼神閃爍不定。
“行,看在你小子還算條漢子的份上,第三條,可以暫時擱一邊。”他這話說得極不情願,但無疑是做出了讓步。
林文山心裏暗暗鬆了口氣,背後的冷汗幾乎浸溼了內衫,但他面上依舊不動聲色。
“但是!”黃天彪話鋒一轉,三角眼再次盯住林文山,“前兩條,沒得商量!三千塊,是利息!碼頭五成的利,按月交!少一分,或者晚一天,就別怪我黃天彪不講情面,新賬舊賬一起算!”
這依舊是極其苛刻的條件,幾乎是要吸幹林家碼頭剛剛起步的血。但比起要交出文慧,這已經是目前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至少,贏得了喘息和應對的時間。
林文山知道,再爭下去已無意義,逼急了對方,可能真的會魚死網破。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艱難地權衡,最終,他抬起頭,看着黃天彪:“彪哥,三千塊在這裏。碼頭的利…我需要回去和族裏商量。一個月時間,下個月的今天,我給你答復。”
他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斷然拒絕,而是采用了拖延策略。
黃天彪眯着眼看了他一會兒,似乎在判斷他話裏的真假。最終,他揮了揮手,像趕蒼蠅一樣:“滾吧!記住,一個月!帶着錢來!不然,後果自負!”
林文山不再多言,對着黃天彪微微點了點頭,轉身,在滿屋混混凶狠目光的注視下,一步一步,沉穩地走下樓梯,穿過充滿敵意的堂屋,走出了這棟壓抑的磚樓。
直到走出黃家坳村口,重新踏上返回林家村的山路,林文山才感覺那一直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一股巨大的疲憊感席卷而來。背後的目光如同實質,他知道,這件事,遠未結束。
一個月。
他只有一個月的時間。
這一個月,將決定林家是被黃天彪一步步蠶食殆盡,還是能找到一條絕境求生的路。而他,林文山,這個剛剛被推上風口浪尖的年輕人,必須在這一個月內,找到那條路。
他抬頭看了看依舊陰沉的天色,山雨欲來的壓抑,比來時更重了。他摸了摸懷裏,那三千塊錢,原封不動地又帶了回來。但這暫時的“勝利”,卻比失去它們,更讓人感到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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