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敲打着窗玻璃，發出細密又擾人的聲響。林汐站在淋浴下，任由溫熱的水流沖刷着身體，卻沖不散盤踞在心口的寒意。前世被推入深海實驗室、冰冷海水灌入肺腑的窒息感，與秦月那張寫滿妒恨的臉交織在一起，幾乎讓她喘不過氣。
她關掉水，擦幹身體，目光落在洗漱台上那個格格不入的小海豚保溫杯上。杯蓋擰開，帶着辛辣甜香的熱氣氤氳而上，模糊了鏡面。她遲疑片刻，終究還是倒了一杯。
微燙的液體滑過喉嚨，一股暖意艱難地滲入冰冷的四肢百骸。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將翻涌的恨意強行壓下。現在不是被情緒吞噬的時候，明天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手機屏幕亮起，是蘇琳發來的加密文件，附帶一條語音。
“汐汐，陳景明那個老匹夫動作比我們想的還快，聽證會提前到明天下午兩點，學術委員會那幾個老古董大半都是他的人。不過別怕，姐搞到了他三年前那篇奠基性論文的原始數據，裏面有幾個‘巧合’得令人發指的參數，足以讓他喝一壺的。還有，你讓我查的那個趙老板，他名下的遠星航運，最近確實有幾條船在敖夜提醒過的那片敏感海域鬼鬼祟祟……小心點，我感覺這水越來越深了。”
林汐指尖發涼，快速回復：“證據備份發我雲端。另外，幫我查查敖夜。他跟你說他是無業？”
蘇琳的回復幾乎秒到，帶着八卦的興奮：“怎麼？終於對我們神秘又帥氣的鄰居上心了？他確實沒說具體職業，但我動用了點家裏關系，查不到任何明面上的就業記錄和資產信息，那輛車是掛在一個離岸公司名下。背景幹淨得像被洗過一樣，深不可測啊妹妹。不過憑姐的毒辣眼光，他對你絕對不一般！那小海豚杯子，嘖。”
林汐沒有理會閨蜜的調侃，只是握緊了手機。深不可測……她想起車內他那雙幾乎看不見底的眸子，還有那句突兀的“深海死地的味道”。是巧合，還是意有所指？
她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將蘇琳發來的證據仔細梳理，連同自己手中那份能證明陳景明數據造假的關鍵樣本分析報告，一起打包，加密發送給了學術委員會裏唯一以剛正不阿著稱的李明山教授。並附上了一封簡短卻措辭激烈的郵件，指明有人試圖以不正當手段竊取並污蔑她的研究成果，懇請委員會明察。
做完這一切，窗外天色已微微發白。雨不知何時停了，留下滿地溼漉漉的痕跡。她幾乎一夜未眠，臉色蒼白得嚇人，但眼神卻亮得驚人，像淬了火的寒冰。
簡單洗漱後，她拿起那個小海豚保溫杯，將剩餘的姜茶一飲而盡，然後深吸一口氣，打開房門。
幾乎是同時，對面公寓的門也開了。
敖夜斜倚在門框上，似乎正要出門。他換了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裝，襯得身形愈發挺拔迫人，與昨日那副慵懶隨性的模樣判若兩人。他目光落在她臉上，眉心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臉色還是這麼差。”他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林汐抿了抿唇，不想在他面前露怯：“沒事。”
他視線下移，看到她手中握着的保溫杯，眼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什麼，快得抓不住。“順路，送你。”
林汐下意識想拒絕，她現在心亂如麻，實在無力應付這個捉摸不透的男人。而且，他這身打扮，怎麼看也不像是無業遊民該有的行頭。
“不麻煩敖先生了，我……”
“聽證會是在海洋研究所大樓，沒錯吧？”他打斷她，已然邁開長腿走向電梯，按下下行鍵，語氣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我也去那邊。正好，有點‘海洋環保’方面的問題，想諮詢一下專業人士。”
林汐心頭一跳，猛地看向他。他怎麼會知道聽證會的地點？甚至還知道具體大樓？海洋環保？這個借口找得實在算不上高明。
電梯門叮一聲打開。敖夜側身，示意她先進。
密閉的空間裏，他身上那股清冽好聞，卻又隱隱帶着一絲深海般莫測的氣息再次縈繞過來。這一次，林汐清晰地感知到，那氣息與她記憶中深海實驗室的冰冷絕望截然不同，那是一種更古老、更幽邃，帶着難以言喻力量感的存在。
“敖先生對海洋環保感興趣？”她試探地問，聲音在狹窄的空間裏顯得有些幹澀。
敖夜目光平視前方跳動的樓層數字，側臉線條冷硬。“算不上興趣。”他頓了頓，才慢條斯理地補充，語調裏含着一絲難以捕捉的譏誚，“只是不喜歡有人在我的地盤上，亂倒垃圾。”
他的地盤？
林汐呼吸一滯，還未來得及細想這句話背後令人心驚的涵義，電梯已然到達一樓。
大門外，晨曦微露，但空氣依舊溼潤清冷。一輛低調但線條流暢的黑色轎車已然停在公寓門口，並非昨天那輛，但價格顯然同樣不菲。駕駛座上下來一位穿着中式褂子的老人，精神矍鑠，目光溫和中帶着審視，正是老周。
“林小姐。”老周微笑着向她點頭致意，然後看向敖夜，“都準備好了。”
敖夜“嗯”了一聲，親手爲林汐拉開了後座車門。
這一次，林汐沒有拒絕。她坐進車內，心頭疑竇叢生。老周的出現，敖夜明顯變化的氣勢，還有那句“我的地盤”……這一切都指向一個不可思議的方向。
車子平穩地匯入早高峰的車流。車內一片寂靜，只有空調系統細微的運作聲。
敖夜就坐在她身側，的目光投向窗外，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敲擊，那節奏莫名讓人心慌。他今天的存在感格外強烈，那身正裝將他身上那種慵懶下的鋒利完全勾勒出來，像一把收入鞘中的名劍，雖未出鞘，寒芒已現。
林汐握緊了手中的保溫杯，杯身那只憨態可掬的小海豚，此刻看來竟有些刺眼。
就在她思緒紛亂之際，敖夜忽然轉過頭，深邃的目光徑直落在她眼中，仿佛能穿透一切僞裝，直抵她內心最深處的緊繃與不安。
他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帶着一種洞悉一切的了然：
“緊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