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絲帶着寒意滲進外套，林汐卻覺得胸腔裏那把冰冷的火越燒越旺。她攥緊指尖，指甲陷進掌心的鈍痛讓她維持着最後的冷靜。
“林汐！”秦月從後面追了上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語氣帶着慣有的、令人作嘔的關切，“你去哪兒？聽證會的事……陳教授也是爲你好，你現在去找他低頭認個錯，說不定還有轉圜的餘地。畢竟你們以前……”
林汐猛地抽回手，動作快得帶起一陣冷風。她轉過身，目光像淬了冰的棱刺，直直扎進秦月虛僞的眼底。
“前任。”她吐出兩個字，清晰，冰冷，斬釘截鐵，“另外，篡改實驗數據，勾結陳景明侵占他人科研成果的罪行，需要我在這裏，當着所有人的面，再重復一遍嗎？”
秦月的臉瞬間血色盡失，嘴唇哆嗦着，所有準備好的“勸誘”都被這毫不留情的冰棱釘死在喉嚨裏，她眼神閃爍，幾乎不敢與林汐對視，那目光太利，仿佛能剝開她所有不堪的皮囊。
林汐沒再看她，徑直轉身。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裏回響，一聲聲，像是敲在舊日腐朽的棺木上。
手機再次震動，是蘇琳。“汐汐！不好了，那群老東西把聽證會提前了！就在明天上午！他們是想打我們一個措手不及！”
來了。和前世一樣。
林汐眼神沉靜，對着電話輕聲回應，語氣卻帶着一種讓蘇琳都安靜下來的沉穩：“我知道了。放心，明天的聽證會，我會準時出席。”
她掛斷電話，指尖在觸摸板上滑動，將那份標記爲【絕密-污染源及異常生物信號初步分析】的報告文檔，拖進了加密傳輸程序。接收方，是學術委員會裏，少數幾位以剛正不阿著稱的老教授。
做完這一切，她才緩緩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帶着初春的寒意。
實驗室門口，秦月似乎還想說什麼，但在對上林汐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時，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裏。
林汐沒有再看她，徑直走向門口。
經過走廊拐角時，一個高大的身影恰好也從另一邊走來，兩人險些撞上。
林汐下意識抬頭，撞進一雙深邃得近乎妖異的眼眸裏。是她的鄰居，那個叫敖夜的奇怪男人。長得極其俊美，卻總聲稱自己無業，每天最大的愛好就是拎着個老幹部風的保溫杯在小區裏遛彎。此刻，他手裏果然也拿着那個保溫杯，神情懶散，仿佛對周遭一切都提不起興趣。
“抱歉。”林汐低聲說了一句，打算側身繞過。
然而，在擦肩而過的瞬間，她似乎聞到了一絲極淡的、若有似無的……深海的氣息？冰冷，純粹，帶着亙古的蒼茫。這氣息莫名刺了一下她緊繃的神經，讓她因仇恨而灼燙的血液似乎都冷凝了一瞬。
她微微一怔，下意識地轉頭看去。
敖夜也正看着她，目光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停留了一瞬，那雙過於漆黑的瞳孔深處，似乎有什麼難以察覺的東西飛快地掠過，快得像是錯覺。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擰開保溫杯，慢悠悠地喝了口水，與她錯身而過，走向與她相反的方向。
窗外的雨聲似乎更密了些。
林汐收回目光，壓下心頭那一點莫名的異樣感，挺直脊背，步入了朦朧的雨幕之中。冰冷的雨點落在臉上，稍稍緩解了胸腔裏那團灼燒的恨火。明天，將是一場硬仗。
而她沒注意到，在她轉身之後，那個拎着保溫杯、看似悠閒懶散的男人，腳步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微微側首，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極低地自語：
“這股氣息……熟悉的怨恨，還有，深海死地的味道……”
雨幕籠罩了視線，林汐快步走向校門，腦子裏飛速運轉着明天聽證會可能遇到的所有刁難，以及那份絕密報告中指向的、與陳景明和境外勢力關聯的驚人線索。那縷深海的氣息帶來的短暫恍惚，很快被更迫切的現實壓力覆蓋。
剛到校門口，一輛黑色的轎車悄無聲息地滑停在她面前。車窗降下，露出敖夜那張俊美得過分的臉，他神情依舊懶散，好像剛才在走廊的偶遇從未發生。
“雨大了，順路，捎你一段。”他說的隨意，仿佛只是鄰裏間最普通的客套。
林汐愣住，看着他，又看了看越下越大的雨。理智告訴她應該拒絕，這個男人太神秘，太不合常理。但身體裏那股因前世記憶和明日決戰而翻涌的疲憊，讓她猶豫了。
就在這猶豫的刹那，敖夜已經推開了副駕駛的門。“不上來？等着被淋透，明天頂着鼻涕去參加那個什麼……聽證會？”他語氣裏帶着點漫不經心的調侃，眼神卻掃過她單薄的外套和微微發紅的鼻尖。
林汐抿了抿唇，最終還是彎腰坐了進去。“謝謝。”她系好安全帶，報出小區地址。
車內很幹淨，有淡淡的、類似海風過後清冽的味道，和他身上那絲若有似無的深海氣息不同，更清新些。暖氣驅散了身上的寒意。
敖夜沒再說話，專注開車。車內一片寂靜，只有雨刷器規律搖擺的聲音，和窗外模糊的雨景。
林汐靠在椅背上，神經卻無法完全放鬆。身邊這個男人存在感太強，即使他沉默着，也讓人無法忽視。她悄悄用餘光打量他，他開車的樣子很穩，手指修長，隨意地搭在方向盤上，側臉線條利落完美，只是那雙眼，即使平視前方，也總覺得深不見底，藏着什麼東西。
“看夠了？”他突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嚇了林汐一跳。
她迅速收回視線，看向窗外，耳根有些發熱。“……沒有。”
他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低啞，帶着點說不清的意味，像是揶揄，又像是別的什麼。“放心，沒失業，養得起自己，也……不至於對鄰居圖謀不軌。”
這話說的，反而讓林汐更不自在起來。她試圖找點話題打破這詭異的氛圍。“你……好像很閒？”
“嗯，”他坦然承認，“暫時沒什麼需要我親自操心的大事。”除了……他看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道路，眼底深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暗流，除了那片越來越躁動的海，和一個總在不自知涉險的女人。
車在她租住的公寓樓下停穩。
“到了。”
林汐再次道謝，伸手去推車門。
“等等。”敖夜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她動作一頓，回頭看他。
只見他不知從哪裏拿出一個嶄新的保溫杯，遞到她面前，杯身還印着一只憨態可掬的……小海豚？和他自己那個老幹部風的杯子風格迥異。“拿着。”
林汐錯愕：“……？”
“看你臉色，像下一秒就要暈過去。”他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但話語內容卻透着一絲不容拒絕的意味，“紅糖姜茶，驅寒。明天不是還有硬仗要打？”
林汐看着那個畫風突變的保溫杯，一時間不知該作何反應。他什麼時候準備的？還是說，他車裏常備這種東西？
見她不動，敖夜直接將杯子塞進了她手裏。溫熱的觸感透過杯壁傳來，瞬間熨帖了她冰涼的指尖。
“不用……”
“鄰居的舉手之勞。”他打斷她，視線落在她臉上，那雙深邃的眸子在車內昏暗的光線下，幾乎看不見底，“還是說，你怕我下毒？”
他這話帶着點故意的挑釁，林汐下意識反駁：“當然不是！”
“那就拿着。”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側臉線條在雨幕映襯下顯得有些疏離，“上去吧。”
林汐握着那杯突如其來的、帶着小海豚圖案的姜茶，心情復雜地下了車。站在原地，看着黑色的轎車緩緩駛離，融入迷蒙的雨簾，最終消失不見。
手裏的保溫杯溫暖着掌心，那溫度似乎順着血液，一點點流向了心口，將她從仇恨與緊張的冰封中，短暫地拉扯出來一絲。
她轉身上樓，沒有回頭。
因此，她也永遠不會知道，那輛看似離去的黑色轎車，在拐過街角後便悄然停下。駕駛座上的男人，在她房間的燈光亮起後，才緩緩收回凝視的視線。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指尖無意識地敲擊着方向盤。
腦海裏揮之不去的，是她身上那股交織着決絕恨意與深海死氣的復雜氣息，以及……她接過杯子時，那微微顫了一下的、冰涼的指尖。
窗外的雨聲敲打着玻璃，淅淅瀝瀝，無休無止。
他睜開眼，眼底那片深邃的墨色之下，有什麼東西，正隨着這雨聲，悄然蘇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