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天下午，許南月開始用她自己帶來的筆寫字。
那是一支看起來很破舊的圓珠筆，筆杆上還有裂紋。
她寫字的時候，故意把那支筆握得很高，讓所有路過的人都能看到。
她在用行動向全世界宣告。
“我，許南月，寧可清貧，也絕不接受嗟來之食！”
部門的老劉實在看不下去了。
老劉是我們部門資格最老的員工，性格直爽，有什麼說什麼。
他走到許南月工位旁邊，敲了敲她的桌子。
“小姑娘，公司發文具是福利，不是施舍。”
“你想太多了。”
許南月被老劉這句直白的話刺激到了。
她抬起頭，紅着眼睛看着老劉。
在她眼裏，老劉這已經不是“勸告”了。
這是“站隊”。
連老員工都已經被林雨婷“收買”了！這個公司已經從根上爛掉了！
她開始在工作群裏，發一些意味深長的話。
“清者自清，濁者自濁。”
“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
宋庭宇很快也知道了這件事。
他發微信問我到底怎麼回事。
我把事情原委告訴了他。
電話那頭，他沉默了很久。
我能感覺到，他開始有些疑惑了。
但最後，他還是選擇相信自己的女朋友。
“林總，南月她......可能就是自尊心太強了。”
“她也許是真的受了什麼委屈，只是我們沒發現。”
我掛了電話，感覺心累。
這已經不是自尊心強的問題了。
這是被迫害妄想症。
5
部門接到了一個很重要的品牌推廣項目。
人手緊張，我需要把每一個人都用在刀刃上。
我根據每個人的能力和特長，做了詳細的分工。
葉薇有海外背景，思路開闊，創意十足，我讓她負責核心的創意策劃部分。
許南月雖然腦子不清楚，但做事還算細致，我讓她負責前期的資料收集和整理。
這是一個非常合理，甚至對實習生來說是很友好的安排。
但在許南月看來，這就是赤裸裸的“陰謀”。
“讓我做資料收集？這不就是讓我做髒活累活嗎？”
“等我辛辛苦苦把資料都整理好了，她葉薇就拿着我的成果去邀功！”
“最後功勞是她的，我什麼都得不到！”
她覺得自己看穿了我的“毒計”，開始醞釀所謂的“反擊計劃”。
有一次，她抱着一堆文件路過我辦公室。
正好聽到我在裏面跟葉薇說話。
“葉薇，你這個思路很清晰，創意也很好，就按照這個方向繼續深化。”
這句正常的誇獎，傳到許南月耳朵裏，就變成了。
“果然！她果然是內定的接班人！”
“我就是給她做嫁衣的炮灰！”
她的憤怒值瞬間飆升到了頂點。
她開始更加瘋狂地“收集證據”。
她趁着午休沒人，偷偷打開葉薇的電腦，想翻看她的工作郵件。
結果葉薇的電腦有密碼，她沒能得逞。
她開始留意我和葉薇的一舉一動，試圖找出我們之間存在“特殊關系”的蛛絲馬跡。
項目進行得如火如荼。
所有人都忙得腳不沾地。
只有許南月，她的心思完全沒在工作上。
她一邊整理數據，一邊提防着身邊可能出現的各種“陷阱”。
結果，她負責的數據整理部分，出現了大量的低級錯誤。
小數點點錯了，單位看錯了，數據來源張冠李戴。
我發現問題後，把她叫到會議室，拿出表格，溫和地給她指出錯誤。
“南月，你看這一塊，還有這一塊，數據都有問題，你再重新核對一下。”
在我看來，這是正常的指導工作。
但在她看來，這是“總攻”的信號。
“她終於開始刁難我了！”
“她就是要用這種方式，逼我犯錯，然後名正言順地把我趕走！”
她回到工位，立刻在部門群裏發了一條消息。
“人在做，天在看，做人要憑良心，不能欺負老實人。”
群裏一片寂靜。
其他同事開始覺得，許南月這個人，真的有點神經質了。
大家私下裏都在議論，說她是不是壓力太大了，精神不太正常。
葉薇是個善良的姑娘。
她看到許南月一個人加班改數據，主動走過去提出幫忙。
“南月，是不是數據太多了？我幫你一起檢查吧？”
許南月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貓，瞬間炸毛了。
“不用了！”
她警惕地看着葉薇，把數據表格緊緊抱在懷裏。
“你是不是想趁機找我的錯處，然後去跟林總告狀？”
“我告訴你，我不會讓你得逞的！”
葉薇被她懟得啞口無言，只能尷尬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宋庭宇被夾在中間，左右爲難。
一邊是自己部門的總監和同事，一邊是自己深信不疑的女朋友。
他第一次開始懷疑。
南月她......是不是真的有點過度敏感了？
6
許南月意識到，“單打獨鬥”是行不通的。
她需要“盟友”。
她開始試圖拉攏部門裏其他的實習生。
她利用午休和茶水間的時間，向他們灌輸“林總偏心”、“葉薇是關系戶”、“公司內部派系鬥爭嚴重”的觀念。
她甚至組織了一個“實習生秘密會議”。
在會議上，她拿出了她那個畫滿了關系圖的小本本。
指着上面的人物關系，慷慨激昂地分析着辦公室的“權力結構”。
“你們看，林雨婷和葉薇是一派的，她們是‘學院派’，有海外背景。”
“老劉這種老油條，是‘保守派’，已經被收買了。”
“我們這些沒背景沒資源的，就是‘草根派’，我們必須團結起來，才能對抗她們的打壓！”
其他幾個實習生聽得雲裏霧裏，面面相覷。
他們只是想找份工作，安安穩穩地轉正。
怎麼就突然被卷入了一場驚心動魄的“權力鬥爭”？
沒人響應她的“起義號召”。
這在許南月看來，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們都被收買了。”
“或者說，他們太懦弱了，不敢反抗。”
“看來，這條路，終究還是要我一個人走下去。”
她又恢復了獨來獨往的狀態。
甚至，她還主動要求宋庭宇在辦公室裏跟她保持距離。
“庭宇，我們現在在公司，要注意影響。”
“免得別人說閒話，說我是靠你才進來的。”
實際上，她是想營造一種“我與全世界爲敵，但依然堅強獨立”的悲情女主角形象。
部門開會的時候。
她故意一個人坐在會議室的最後一排。
她不看PPT，也不做筆記。
全程就用一種審視的、洞察一切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我。
那眼神，好像我不是在開會，而是在發表什麼反動演說。
會後，她立刻跑到宋庭宇面前，開始她的分析。
“你看到她今天的表情了嗎？”
“她在講到項目關鍵節點的時候，特意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充滿了警告和威脅，她明顯就是在針對我！”
老劉端着茶杯從旁邊經過，終於忍不住了。
他停下腳步，看着許南月。
“小姑娘，你是不是小說看多了？”
“這裏是辦公室，不是宮鬥劇現場。”
“天天不想着怎麼好好工作，淨整這些沒用的。”
許南月被老劉這幾句話說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在她看來，老劉這是徹底撕破臉皮了。
他也站到了自己的“敵對陣營”。
我把王姐叫到辦公室，了解最近的情況。
王姐把許南月的這些“異常行爲”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我。
我聽完，感覺頭更疼了。
就在這時，宋庭宇敲門進來了。
他看起來很疲憊，也很煩躁。
他坐在我對面，語氣裏已經沒有了之前的維護，只剩下無奈。
“林總，南月她......可能就是太要強了。”
“您是領導，就多擔待一點吧。”
我看着他，反問了一句。
“宋經理，你覺得，這還只是‘要強’的問題嗎？”
宋庭宇沉默了。
7
項目到了關鍵的客戶匯報階段。
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場合，關系到公司下半年的一個大單。
許南月堅持要參加這次匯報會。
她的理由是。
“這個項目我也付出了心血，資料是我整理的。”
“我有權見證自己的勞動成果。”
我本來不想讓她參加，怕她又搞出什麼幺蛾蛾子。
但宋庭宇來找我求情，說就讓她坐在一旁聽聽，學習一下也好。
我心軟，同意了。
匯報會當天，葉薇作爲項目主策劃，擔任主講人。
她準備充分，台風穩健，講解得條理清晰，富有激情。
客戶聽得連連點頭，非常滿意。
許南月就坐在會議室的角落裏，負責做會議記錄。
但她的眼睛，根本沒在記錄上。
她一直用一種懷疑的、審視的眼神，觀察着現場的每一個人。
觀察着客戶的表情，觀察着我的反應，觀察着葉薇的每一個動作。
匯報進行到Q&A環節。
客戶方的一位負責人，對方案裏的一個創意細節提出了疑問。
“葉小姐，關於這個‘城市喚醒’的概念，我覺得很有意思，能再具體闡述一下你們的靈感來源嗎？”
葉薇微笑着點了點頭，正準備回答。
突然，一個不和諧的聲音響了起來。
“這個，我來說吧！”
所有人都愣住了，齊刷刷地看向聲音的來源。
許南月從角落裏站了起來。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走到會議桌前，臉上帶着一種“是時候揭開真相了”的決絕表情。
她清了清嗓子。
“其實，這個‘城市喚醒’的創意，最初的靈感，是我提出來的。”
現場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客戶皺起了眉頭。
我和葉薇目瞪口呆。
宋庭宇的臉“唰”地一下白了。
許南月完全沒有察覺到氣氛的詭異，還在繼續她的“表演”。
“當然，後來經過葉薇和團隊的共同努力，這個創意才變得更加完善。”
“但那個核心的、閃光的點子，確實是源於我一次偶然的......頓悟。”
她開始胡編亂造，說自己某天晚上做夢，夢到了城市裏的建築都在跟她說話，然後她就有了這個靈感。
說得神乎其神，感人肺腑。
我實在聽不下去了。
我必須得打斷她，不然這個項目就徹底黃了。
“許南月。”
我叫了她的名字，語氣前所未有的嚴厲。
我讓王姐立刻調出項目前期的所有會議記錄和頭腦風暴文件。
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這個創意從提出到成型，每一個環節都有詳細的記錄，跟她許南月沒有一毛錢關系。
許南月看着那些證據，卻依然堅持。
“有些靈感，是無法記錄在紙面上的。”
“那是一種......精神層面的東西。”
客戶方的負責人站了起來。
他看了看許南月，又看了看我，臉上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林總，看來貴公司的內部管理，存在一些問題。”
“關於這個項目，我們可能需要重新考慮一下。”
說完，他帶着自己的團隊，提前結束了會議。
會後，我把許南月叫到了辦公室。
我第一次對一個下屬發了火，嚴厲地批評了她的行爲。
她卻一臉平靜，甚至嘴角還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在她看來，“暴風雨”終於來了，“大BOSS”終於撕破臉皮了。
這不僅不是壞事，反而讓她感到了一絲興奮。
因爲按照小說的劇情，接下來就該是女主角絕地反擊，逆風翻盤的爽文時刻了。
宋庭宇也被我叫到了辦公室。
他聽完了整個過程，一言不發，臉色鐵青。
這是他第一次，對自己女朋友的人品，產生了根本性的懷疑。
那天晚上，許南月回到家，像往常一樣向宋庭宇哭訴自己又被“打壓”了。
她卻發現，宋庭宇的態度，明顯冷淡了。
他不再安慰她，也不再幫她分析。
只是疲憊地說了句，“南月，我累了，我們都冷靜一下吧。”
許南月，開始慌張了。
而在公司茶水間，老劉對其他同事說。
“我就說吧，這丫頭腦子有毛病，遲早要出大事。”
8
我不能再容忍這種荒唐的事情繼續下去。
這不僅影響了部門的正常工作，甚至損害了公司的聲譽。
我決定，徹底解決這個問題。
我召集了部門所有相關人員，包括宋庭宇和那幾個實習生，開了一個會。
我讓王姐準備了詳細的證據材料。
會議室的投影幕布上，我開始逐一展示，許南月那些“被迫害”說法的真相。
第一條，關於“被發配到檔案室”。
我放出了我們第一次談話時，辦公室門口的監控錄像。
錄像裏，是我拿着歡迎禮品和培養計劃在等她，而她自己主動要求去檔案室。
第二條，關於“被孤立”。
我請小張復述了當時邀請她吃飯被拒絕的場景。
我又拿出了王姐給她買奶茶的小票，和她那句“裏面不會有特殊成分吧”的經典語錄。
第三條，關於“導師打壓”。
我展示了葉薇爲她制定的，詳細到每天的工作學習計劃。
還有葉薇多次在工作日志裏，對她表達關心和擔憂的記錄。
第四條，關於“辦公用品羞辱”。
我直接把公司的采購清單打了出來，那一批次的文具，粉色和黑色的進價一模一樣。
......
每一條證據，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許南月的臉上。
她所謂的“陰謀”、“陷阱”、“打壓”，全都是她自己憑空想象出來的。
在場的所有人，都震驚於她那堪比好萊塢編劇的想象力。
許南月看着幕布上的一條條證據，臉色從漲紅變成慘白，最後徹底崩潰了。
她歇斯底裏地尖叫起來。
“不可能！這不可能！”
“職場小說裏都是這麼寫的！女主角就是會經歷這些的！”
“你們都在騙我！你們都是一夥的！”
她情緒失控，當衆承認了。
承認自己看了大量的職場逆襲小說。
承認自己一直把自己當成小說女主角，嚴格按照“女主角模板”來爲人處世。
其他同事終於恍然大悟，理解了她之前所有怪異行爲的根源。
有人忍不住笑出了聲。
有人搖頭嘆氣，覺得她可悲又可笑。
宋庭宇坐在她旁邊，聽完這一切，臉色鐵青到了極點。
他站了起來，看着眼前這個自己曾經深愛，如今卻無比陌生的女孩。
他一字一句地開口，聲音冰冷。
“許南月，現實不是小說。”
“我們，分手吧。”
許南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抓住宋庭宇的衣角，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庭宇！你不能這樣！這只是劇情需要！”
“男主角都會經歷一個懷疑女主、誤會女主的階段！這是對我們感情的考驗啊！”
她還在按照她的小說套路往下演。
她甚至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着宋庭宇，開始“預言”未來的劇情。
“你以後一定會後悔的！你會‘追妻火葬場’！你會痛苦地跪下來求我回來的！”
我向人事部門提交了解除實習合同的申請。
許南月接到了通知，她最後的反擊，是威脅要去勞動局舉報我“職場霸凌”。
人事部門立刻介入調查。
調查結果，是她的舉報完全子虛烏有，顛倒黑白。
反而因爲這件事，她在整個行業內，都留下了極不誠信的不良記錄。
許南月終於意識到。
自己不是什麼逆襲爽文的“勵志女主角”。
她只是一個脫離現實，活在自己幻想裏的，普通人。
她灰頭土臉地離開了這座她曾經幻想征服的城市。
我的辦公室，終於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王姐端着一杯咖啡走進來，輕輕放在我桌上。
窗外的陽光正好，灑在綠植的葉片上。
一切，都恢復了正常的工作氛圍。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