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第五天,寧方遠告別父母兄弟,背上簡單的行囊,踏上了前往寧州市委報到之路。
寧州市委辦公廳位於市中心一棟蘇式建築內,紅磚牆面,高大廊柱,處處透着莊嚴肅穆。進門需要登記,門衛仔細核對了他的介紹信和錄用通知書,才放他進去。
人事處的王處長接待了他。王處長五十多歲年紀,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說話慢條斯理卻又帶着不容置疑的權威。
“小寧啊,歡迎來到市委辦公廳。”王處長一邊翻看他的檔案,一邊說,“你是漢東大學的高材生,又是學生會主席,組織上對你很重視。但也要記住,機關工作不同於學校,要講規矩,守紀律,少說話多做事。”
寧方遠恭敬地點頭:“謝謝王處長指點,我一定虛心學習,努力工作。”
“好,態度不錯。”王處長滿意地點點頭,“按照慣例,新來的大學生都要先從基礎工作做起。你先到綜合處幫忙,負責文件收發和歸檔工作。有什麼問題可以請教老同志。”
就這樣,寧方遠被帶到了綜合處辦公室。這是一間二十多平米的大房間,擺着六張辦公桌,靠牆立着幾個高大的文件櫃。他被安排在靠門的位置,這裏出入方便,但也意味着經常被打擾。
處長老李是個和藹的中年人,給他介紹了處裏的同事:副處長老張,業務骨幹小王、小劉,還有兩位女同志趙姐和錢姐。大家對新來的大學生既好奇又保持距離,禮貌性地打了招呼就各忙各的了。
寧方遠的工作確實如王處長所說,十分基礎甚至枯燥——每天接收各部門送來的文件,登記編號後分送相關領導批示;領導批閱後,再根據批示意見轉送相關部門;文件辦理完畢後,還要收回歸檔。日復一日,周而復始。
機關的工作節奏與校園截然不同。這裏更注重程序和規矩,一句話怎麼說,一個文件怎麼處理,都有不成文但必須遵守的規則。年輕人大都銳氣十足,渴望一展抱負,但機關文化卻要求新人先學會低調和服從。
寧方遠很快調整好了心態。他深知,在機關工作,最忌諱的就是眼高手低。於是,他每天早早到辦公室,打掃衛生,打好開水,然後開始一天的工作。文件登記做到一絲不苟,傳送及時準確,歸檔井井有條。他甚至自己設計了一個簡單的檢索系統,大大提高了文件查找效率。
閒暇時,他不像其他年輕人那樣聚在一起閒聊或看報紙,而是繼續研究經濟理論。他托周教授寄來了一些經濟學著作,又自費訂閱了《經濟研究》等期刊,如飢似渴地學習着市場經濟知識。他敏銳地意識到,中國正處在經濟轉型的關鍵時期,這方面的知識將來必定大有用處。
同事們起初覺得這個新來的大學生有些另類——不抽煙不喝酒,不愛湊熱鬧,總是一個人埋頭看書。但時間長了,大家發現寧方遠做事認真可靠,而且從不搬弄是非,也就逐漸接納了他。特別是兩位女同志,看他生活簡樸,經常從家裏帶些好吃的給他。
三個月後,出版社那邊傳來好消息——《大明王朝1566》經過三審,正式通過出版計劃,首印三萬冊。編輯陳主任還特意來信,盛贊這本書“史料詳實,觀點新穎,文筆生動,兼具學術價值和可讀性”。
又過了兩個月,樣書寄到了寧方遠手中。看着自己心血凝結成的作品,聞着油墨的清香,他激動得幾乎一夜未眠。更讓他驚喜的是,出版社預測這本書可能會引起不小反響,甚至建議他準備續作。
果然,《大明王朝1566》上市後,迅速在學術界和普通讀者中引起熱烈反響。各大報刊紛紛刊登書評,稱其爲“近年來最具影響力的歷史著作之一”、“開創了歷史寫作的新範式”。書店很快脫銷,出版社緊急加印。
半年後,寧方遠收到了第一筆稿費——稅後整整兩萬八千元。在人均月工資不到一百元的1987年,這無疑是一筆巨款。他至今還記得去郵局取匯款單時,工作人員那驚訝而又羨慕的眼神。
拿到稿費後,寧方遠請了三天假,連夜趕回寧家村。
回到村裏,他第一件事就是讓父親寧山把當初借錢給寧家的鄉親們請到家裏來。當晚,寧家堂屋裏擠滿了人,大家不知道寧家突然請客是爲了什麼。
寧方遠站在堂屋中央,向鄉親們深深鞠了一躬:“各位叔伯阿姨,四年前,我寧方遠上大學,家裏困難,是大家夥兒湊錢幫我湊齊了學費。這份恩情,我們全家一直記在心裏。”
他拿出一個厚厚的信封和一個小本子:“這是我當時記下的賬本,誰家借了多少,我都記得清清楚楚。今天,我把錢都帶來了,連本帶利還給各位。”
人群中頓時譁然。大家面面相覷,既驚訝又感動。老支書站起來說:“方遠,你這是做什麼?你剛工作沒多久,哪來的錢?這錢我們不急,你先顧着自己發展。”
寧方遠搖搖頭,拿出幾本《大明王朝1566》給大家看:“叔,您放心,這錢來路正。我在大學寫了本書,出版了,這是出版社給的稿費。咱們寧家人,有恩必報。今天請大家來,一是還錢,二是表達我們全家的感謝。”
他開始按照賬本上的記錄,一家一家地還錢,不僅還了本金,還堅持加上了一定的利息。鄉親們推辭不過,只能收下,無不誇贊寧山養了個好兒子,有出息還不忘本。
還完債後,寧方遠把剩下的錢分成三部分:一部分交給父母改善生活;一部分留給弟弟寧方平將來上大學用;最後一部分自己留着作爲後續發展的資本。
那晚,寧家燈火通明,歡聲笑語直到深夜。寧方遠看着父母臉上久違的輕鬆笑容,看着弟弟眼中充滿希望的光芒,感到前所未有的滿足。
然而,與“財場”得意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寧方遠在官場上卻並無太大起色。
回到市委辦公廳後,他依然做着文件收發的工作。雖然他把本職工作完成得無可挑剔,甚至因爲《大明王朝1566》的出版在機關內小有名氣,但似乎並沒有引起領導的特別重視。
機關裏有種微妙的氛圍——一方面,大家承認他的才華;另一方面,又覺得他“不務正業”,一個機關幹部寫書出名,在某些人看來並非正道。甚至有些領導私下表示:“小寧確實有才,但心思可能沒完全放在工作上。”
有老同志好心提醒他:“方遠啊,在機關工作,最重要的是領會領導意圖,跟上工作節奏。你那些書寫得再好,對進步沒什麼幫助,反而可能讓人說閒話。”
寧方遠感謝了老同志的關心,但內心並不完全認同。他依然堅持研究經濟,關注改革進程。他利用工作之餘,系統閱讀了亞當·斯密、凱恩斯、哈耶克等經濟學大師的著作,並結合中國實際情況寫了許多讀書筆記和分析文章。
他注意到,雖然中央已經提出“以經濟建設爲中心”,但地方上的許多幹部仍然習慣於計劃經濟時代的思維模式,對市場經濟理解不深甚至抱有疑慮。這讓他更加堅定了深入研究經濟問題的決心。
機會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一天,市委辦公廳接到一個緊急任務——省委要求市委提交一份關於寧州市經濟發展現狀及對策的報告,時間緊,任務重。分管綜合處的副秘書長親自部署,要求全處人員加班加點完成。
處裏老同志們雖然經驗豐富,但對經濟工作並不熟悉,寫的材料總是不得要領。副秘書長看了初稿後很不滿意,批評處裏工作不力。
就在大家一籌莫展之際,寧方遠鼓起勇氣找到處長老李:“李處長,我平時對經濟問題有些研究,能不能讓我試試寫一部分?”
老李正爲這事發愁,雖然對年輕人不太放心,但死馬當活馬醫,便同意讓他寫一個部分試試。
寧方遠接過任務後,連夜奮戰。他不僅運用了自己長期積累的經濟學知識,還跑到市統計局借來了大量數據,結合寧州市的實際情況,提出了一系列有針對性的建議。
第二天,當他把寫好的部分交給老李時,老李看得眼前一亮:“小寧,這真是你寫的?”
寧方遠點點頭:“是我寫的,參考了一些資料和數據。”
老李立即把材料送給副秘書長。副秘書長看完後也非常驚訝,馬上召見寧方遠,詳細詢問了一些觀點的依據和思路。寧方遠從容不迫,對答如流。
最終,這份報告的大部分內容都采用了寧方遠的稿子。報告送到省委後,得到了好評,省委辦公廳還特意來電表揚寧州市委報送及時、質量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