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餘暉爲寧家村低矮的土坯房和蜿蜒的土路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寧方遠提着簡單的行李,走在熟悉的村路上,空氣中彌漫着柴火飯特有的香氣和泥土的味道。離家的這四年,村子似乎沒什麼變化,但他的心境卻已截然不同。
家門口那棵老槐樹依舊枝繁葉茂,父親寧山正蹲在樹下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煙,眯着眼看着遠處的稻田。母親張蓮則在院子的灶台前忙碌着,炊煙嫋嫋升起。最先發現他的是正趴在院裏小凳上寫作業的弟弟寧方平。
“哥!哥回來了!”寧方平猛地跳起來,像顆小炮彈似的沖過來,接過他手中的行李,一邊朝屋裏喊:“爸!媽!我哥回來了!”
母親張蓮在圍裙上擦着手,快步走出來,眼眶瞬間就紅了:“方遠?咋突然回來了?也不捎個信兒!”她上下打量着兒子,伸手替他拍打並不存在的塵土,“瘦了,是不是在學校沒吃好?”
父親寧山也站起身,古銅色的臉上刻滿了歲月的溝壑,嘴角難得地向上揚起,雖然沒說什麼,但眼中閃爍着難以掩飾的喜悅和驕傲。他用力拍了拍兒子的肩膀,點了點頭:“回來就好。”
簡陋的堂屋裏,一盞昏黃的電燈泡是唯一的照明。晚飯比平時豐盛了許多,母親特意炒了雞蛋,還切了一小碟臘肉——這通常是過年才舍得吃的硬菜。一家人圍坐在小方桌旁,氣氛溫馨而熱鬧。
“遠啊,”父親寧山抿了一口自家釀的米酒,終於問出了全家最關心的問題,“畢業了,分配的事兒……有着落了嗎?”
母親和弟弟也立刻停下筷子,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寧方遠臉上,緊張地等待着答案。
寧方遠放下筷子,看着家人期盼的眼神,平靜地回答:“定了,分到寧州市委辦公廳。”
“市委辦公廳?”母親張蓮一時沒反應過來這單位有多大,但“市委”兩個字她聽得明白,臉上立刻笑開了花,“哎喲!是給市裏的領導們工作?好啊!好啊!咱家方遠有出息了!”
父親寧山拿着旱煙杆的手頓了一下,眼中的光芒更盛了。他重重地“嗯”了一聲,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又給自己倒了一小杯米酒,一飲而盡,一切盡在不言中。這個沉默寡言的莊稼漢,用最質樸的方式表達着內心的激動和欣慰。他知道,兒子這一步,真正跳出了農門,走到了一個他無法想象的世界。
“哥,你真厲害!”弟弟寧方平眼裏滿是崇拜,“以後就是市裏的幹部了!”
喜悅的氣氛稍稍平復後,寧方遠看向即將升入高三的弟弟:“方平,高三了,心裏有譜沒有?打算考哪個大學?以後想學什麼?”
寧方平聽到這話,臉上的興奮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年齡不太相符的認真和沉重。他放下碗筷,沉默了片刻,才低聲說:“哥,我想學金融。”
“金融?”寧方遠有些意外,這個詞匯從弟弟嘴裏說出來,顯得格外突兀。八十年代的農村,知道這個詞的人都很少。
“嗯,”寧方平抬起頭,眼神堅定,“我打聽過了,學金融,以後能賺錢,賺大錢。哥,你上大學這幾年,家裏欠了鄉親們不少錢。爹媽年紀大了,不能總背着債。我學了本事,就能盡快把債還上,讓爹媽,也讓哥你,不用再爲這些事操心。”
堂屋裏一下子安靜下來。母親張蓮悄悄別過臉去,父親寧山則猛吸了一口旱煙,煙霧繚繞,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家裏爲供寧方遠上大學而欠債,這是心照不宣的事實,但被小兒子這樣直白地說出來,還是讓氣氛變得有些凝滯。
寧方遠看着弟弟稚嫩卻寫滿責任的臉龐,心裏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有酸澀,有感動,更有深深的責任。他伸出手,重重地按在弟弟的肩膀上。
“方平,你有這個心,哥很高興。但是,讀書不能只爲了還債。你要選自己真正感興趣、有前途的路。”他頓了頓,語氣異常堅定,“錢的事,你不用操心。鄉親們的情誼,我們銘記在心,債,也一定會還。在你上大學之前,哥會給你準備一筆錢。”
“一筆錢?”寧方平愣住了,父母也驚訝地看向寧方遠。市委辦公廳的工作雖然體面,但剛進去的工資也是有限的,他哪來的一筆錢?
寧方平的臉色瞬間變了,他猛地抓住寧方遠的胳膊,聲音都急得變了調:“哥!你說什麼?你……你要幹什麼?違法亂紀的事情咱們可不能幹啊!市委辦公廳那是多好的單位,你可不能爲了錢犯錯誤!爹!媽!你們快勸勸我哥!”
他的反應激烈而迅速,顯然是將寧方遠的話誤解成了要走歪門邪道。父母聞言也頓時緊張起來,臉上寫滿了擔憂。
寧方遠看着家人如臨大敵的樣子,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失笑,心裏卻暖暖的。他反手握住弟弟的手,安撫地拍了拍。
“想哪去了!你哥我是那種人嗎?”他笑着搖頭,“我是打算寫本書,賺些稿費。”
“寫書?稿費?”寧方平眨眨眼,一時沒轉過彎來。在他的認知裏,寫書那是大作家的事,離他們這樣的農家太遙遠了。
“對,”寧方遠語氣篤定,眼中閃爍着自信的光芒,“我在大學四年不是白學的,肚子裏攢了不少東西,正好結合現在的形勢,寫點東西。出版社的編輯老師看過我的提綱,覺得很有價值,已經答應出版了。到時候會有稿費,雖然不一定很多,但支持你上大學、做點小生意啓動資金,應該沒問題。”
他這番話半真半假,出版意向確實有,但還沒到敲定的地步。可他前世作爲歷史系研究生,深諳這個時代的知識需求和出版風向,對自己要寫的內容極有信心。更重要的是,他必須用這個理由打消家人的疑慮,給弟弟一個光明正大的希望。
寧方平張大了嘴巴,看着哥哥,眼神裏的驚慌變成了難以置信和巨大的驚喜:“哥……你說的是真的?寫書?你寫的書能賣錢?”
父親寧山和母親張蓮也鬆了一口氣,繼而臉上煥發出另一種光彩。兒子不僅成了“市委幹部”,還能“寫書出書”?這在他們看來,簡直是祖墳冒青煙般的榮耀,比聽到分配消息時更令他們感到震撼和自豪。
“當然是真的。”寧方遠笑着肯定,“所以,方平,你安心備考,不要有負擔。選你自己真正想走的路。家裏的債,未來的日子,有哥在。”
昏黃的燈光下,寧方遠的目光清澈而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