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時間的徒步讓她肺部灼痛， 不得不背靠着一棵布滿瘤狀物的巨樹喘息片刻， 努力辨別了一下指南針指示的方向。她決定沿着房車滑落時壓倒植被形成的、那條歪歪扭扭的創傷甬道逆向而上。 或許能回到地勢稍高的地方， 找到那條已然消失的路？
根據墜崖前的模糊記憶，盤山公路大致是東西走向，墜落的方位……她努力回憶着翻滾的感覺，應該是偏向南側的深谷。
往北走。她做出了決定。朝着背離公路的方向，深入未知的叢林，尋找可能存在的村落或道路。這決定本身充滿了荒謬和絕望，但她別無選擇。
時間逐漸失去了意義。九月的視野開始模糊，意識像斷了線的風箏，在清醒與昏沉的邊緣飄蕩。她全靠一股不肯熄滅的意志力機械地挪動着腳步。每一步都伴隨着巨大的體力消耗。飢餓、寒冷、疲憊輪番侵襲。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一天？兩天？就在體力即將耗盡，意志力即將崩潰的邊緣，一陣異樣的聲響穿透了林間的死寂。
是人聲！壓抑的、急促的、帶着濃重哭腔的呼喊。
“……阿姐！阿姐你撐住啊！青旗，快！快看看前面有沒有人家！紅袖，藥！再喂一點藥！”
九月精神猛地一振，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所有痛楚。她循着聲音傳來的方向，用盡最後的力氣，撥開擋路的藤蔓和溼漉漉的巨大蕨葉，踉蹌着沖了過去。
眼前豁然出現一小片林間空地。
一輛樣式古樸的深色馬車歪斜地停在泥濘中，拉車的馬匹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響鼻。一個穿着青色布衫、滿臉淚痕和污泥的少年仆從正焦急地朝密林深處張望。一個同樣狼狽不堪、梳着垂髫雙髻的及笄少女跪在敞開的馬車門邊，手裏端着一個陶碗，正試圖往車裏喂着什麼，肩膀因爲抽泣而不停聳動。
而最刺眼的，是跪在馬車前泥濘裏的那個人影。
一個少年。
他穿着料子尚好、但此刻已沾滿泥污和血漬的澼絖工藝的月白直裰，身形單薄，看上去不過十八九歲。他正瘋狂地用額頭撞擊着冰冷溼滑的地面，咚咚作響，泥水混着額角的血污飛濺。他渾然不顧，只是用一種瀕臨崩潰的嘶啞嗓音，朝着九月出現的叢林方向，絕望地哭喊：
“仙師！仙師救命！求仙師大發慈悲，救救我阿姐！求求您了！求您了！只要能救我阿姐，我蕭懷瑾願爲奴爲仆，永世報答！”
他猛地抬起頭，淚水沖刷着他蒼白而略帶稚嫩的臉，那雙眼睛因爲極致的恐懼和祈求而睜得極大，裏面燃燒着不顧一切的瘋狂火焰。
他看到了九月，奇異的發型，特別的着裝，手裏拿着一看就與古代材質明顯不同的工兵鏟，眼神銳利而疲憊，整個人散發着一種與這密林、這古裝場景格格不入的、近乎野性的氣息。
九月的心猛地一沉。仙師？她？這副從車禍現場爬出來、隨時可能倒斃路邊的狼狽模樣？
“求仙師救我阿姐！” 蕭懷瑾再次重重地將額頭磕進泥濘裏，發出沉悶的聲響。
九月沒有理會少年瘋狂的祈求，她的目光越過了他，牢牢釘在那敞開的馬車車門內。
昏暗的光線下，一個女子半倚在車內的軟墊上。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湖藍色衣裙，卻有大片刺目的暗紅色血漬在胸口暈染開來，如同開敗了的花。
長發如墨，散亂地鋪陳開，襯得那張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如同上好的薄胎瓷器，脆弱得仿佛一觸即碎。長長的睫毛低垂着，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伴隨着壓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嘴角不斷溢出新鮮的血沫。紅袖徒勞地用布巾擦拭着，眼淚大顆大顆滾落。
當那女子似乎察覺到九月的目光，極其艱難地、緩緩抬起眼簾時，九月渾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了。
那是一張臉。
一張與她，九月，幾乎八九分相似的臉。
同樣的臉型輪廓，同樣的鼻梁高度，同樣的……眉眼間距。除了更瘦削、更蒼白，帶着油盡燈枯的灰敗氣息，以及那古典的發髻和裝扮，那五官，分明就是鏡中的自己！
巨大的荒謬感和冰冷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九月，比墜崖時的失重感更甚。她下意識地抬手，摸上自己的臉頰。指尖觸到的皮膚溫熱，帶着露水和泥土的冰涼，卻真實存在。
馬車裏的女子，蕭令儀，在劇烈的咳嗽間隙，目光穿透昏暗，落在了九月身上。那目光渾濁，卻帶着一種洞穿靈魂的奇異力量。那是一雙極其美麗的眼睛，瞳孔是清透的琥珀色。只是此刻，那雙眼裏沒有光亮，沒有焦距，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和難以言喻的疲憊。
她似乎也看清了九月的面容，極度的震驚在她瀕死的眼中一閃而過，隨即被一種更深沉的、近乎明悟的光芒取代。
她艱難地扯動嘴角，竟彎起一個極其微弱的弧度，一個混雜着無盡苦澀和一絲奇異解脫的微笑。聲音低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卻清晰地、一個字一個字地送入九月的耳中：
“姑……娘……咳咳……你……不是……此間人……吧？”
九月如遭雷擊，瞳孔驟然收縮。寒意從脊椎骨瞬間竄遍全身。她怎麼會知道？！
少女極其艱難地，朝着九月所在的方向，極其輕微地抬了抬手指，指尖微微蜷曲，指向自己的胸口，又仿佛指向九月。
九月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着，鬼使神差的走近馬車。
離得近了，車廂裏那股混合着血腥和草藥的味道更加濃烈刺鼻。她扶着冰冷潮溼的車廂壁，探身向內望去。
蕭令儀的目光轉向車外泥濘中跪着的、哭得幾乎背過氣去的弟弟蕭懷瑾，眼中是濃得化不開的哀傷與不舍。隨即，她拼盡最後一絲力氣，顫抖着抬起枯瘦如柴的手，伸向自己的懷中。動作緩慢而艱難，每一次移動都耗費着她僅存的生命之火。
紅袖立刻明白了，含着淚，小心翼翼地從小姐懷中取出一個用油布仔細包裹的小包，遞到蕭令儀手中。
蕭令儀的手指冰冷，顫抖得厲害。她幾乎是用盡了魂魄裏最後一點力量，將那個小小的、沉甸甸的油布包，朝着車門邊的九月，遞了過來。
“呃……”少女喉嚨裏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嘴角滲出一縷暗紅的血絲。
“……頂……替我……”她用盡全身力氣，破碎的氣音斷斷續續地擠出，“……護住……懷瑾……我……弟弟……”
“守……住……蕭然居……”少女的呼吸陡然急促起來，她猛地一陣劇烈的嗆咳，大口的暗紅色血液涌了出來，染紅了身下的錦褥，也濺落在九月的手腕上，一片黏膩的溫熱。
她死死盯着九月，那雙回光返照的眼睛此刻亮得驚人，裏面燃燒着一種不顧一切的懇求和孤注一擲的信任。
“這……是……報酬……”
油布包被塞進了九月下意識伸出的的手裏。入手微沉，帶着垂死之人的體溫。
“……求你……蕭……令儀……”
最後幾個字，輕得如同嘆息，被淹沒在樹林深處呼嘯的風聲裏。
蕭令儀的目光最後溫柔地、無限眷戀地落在蕭懷瑾身上，嘴唇無聲地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麼，卻終究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少女的眼神開始渙散，瞳孔裏的光點如同風中殘燭，搖曳欲滅。她用盡生命最後一點力氣，將那個小小的、染血的油布包，連同九月的手，一起死死按在胸口，仿佛要將它烙進九月的血肉裏。
最後，那只抬起的手，無力地垂落下來，重重地砸在車板上。
死寂。
冰冷徹骨的死寂瞬間彌漫開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