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言的指尖在古老的烏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着，頻率恰好與懸浮在議事廳中央的巨大計時器內光砂滴落的速度一致。這裏是時序議會，存在於時間夾縫中的神秘領域。周遭的時間流速，在議會議事時總被人爲地調整得異常緩慢、粘稠，仿佛一片無形的泥沼，試圖讓每一次決策都沉澱出最理性的結晶。
他能“感覺”到。
這種感覺與生俱來，並非源於議會訓練所授予的“交換”而來的感知力。他能直接觸摸到時間的質地，感知其流速的細微變化，以及此刻彌漫在議事廳裏，那由不同序時官身上散發出的、混雜着謹慎、疑慮與固執的“時間情緒”。
“異議！”
一個略顯尖銳的聲音如同石子，投入這片粘稠的時間之湖，只激起有限而緩慢的漣漪。發言的是保守派的資深議員霍倫，他的時間投影在座位上不穩定地閃爍，周身的時間流湍急而紊亂，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他在緊張，或者說，在恐懼。洛言不動聲色地垂下眼瞼。
“目標時間錨點處於‘歷史脆弱帶’，任何微小的擾動都可能導致下遊三個文明出現斷代風險！我提議，駁回這次‘修剪’申請。”
“風險可控。”對面，一個冰冷的女聲響起，屬於激進派的維刻女士。她的時間流平穩、冰冷，如同一條奔向既定目標的鋼鐵河流，不帶一絲猶豫。“根據觀測庭報告，該時間錨點產生的‘悖論孢子’已在三個衍生時間線上呈指數級擴散。不及時修剪，代價將是更多時間線的枯萎。用局部的小代價，換取整體的穩定，這是最基本的邏輯。”
洛言坐在長桌的末席，作爲最年輕的正式序時官，他理論上只有傾聽和建議的份。這類爭論他早已司空見慣。守恒派與激進派的理念沖突，是議會永恒的背景音。他負責監控的 Z-734 物質世界扇區平靜無波，理論上，這只是一次例行的、與他關系不大的高級別會議。
然而，就在霍倫議員準備再次反駁，維刻女士眼神愈發銳利的瞬間——
“錚——”
一股極其尖銳、不協調的“噪音”猛地撕裂了洛言的時間感知！
那不是聲音，是遠比那更本質的沖擊。仿佛有人用生鏽的巨鋸，正在強行切割時間的經緯。來源清晰無比——物質世界，他的轄區，Z-734 扇區！
“……洛言序時官。”
議長蒼老而平緩的聲音仿佛從極遠的地方傳來。那位時間近乎完全凝固的老者，目光落在了末席。“你負責的 Z-734 扇區，與本次討論的‘歷史脆弱帶’相鄰。你的風險評估是什麼？”
洛言抬起頭，強行將意識從那股可怕的“噪音”中抽離。現實的時間不過流逝半秒。他必須回應。
“抱歉，議長閣下。”他的聲音聽起來依舊平穩，得益於多年來的隱藏與克制，“我的評估報告尚需補充幾個關鍵數據，請允許我申請暫緩發言，會後提交詳細報告。”
議長深邃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仿佛能穿透時間，看到一些模糊的痕跡。最終，他緩緩點頭：“可以。”
會議在又一番缺乏實質進展的爭論後結束。議員們的身影一個個淡化、消失，返回各自的崗位或時間域。維刻女士在離開前，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洛言的位置，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洛言沒有立刻離開。他獨自坐在瞬間空寂下來的宏偉議事廳中，指尖再次輕輕點在烏木桌面上。
下一刻，以他指尖爲中心，周圍極小範圍內的時間流，如同溫順的溪流遇到了無形的堤壩，悄然改變了方向，形成一個微不可查的閉環。桌面上方，一粒之前辯論時濺出的、本該早已落下的水珠，正違反重力地緩緩上升、下降、再上升，循環往復。
控制，而非交換。
沒有支付壽命，沒有獻祭情感，甚至沒有感到絲毫的負擔。這就是他深藏心底，與所有序時官截然不同的秘密。他是“時序掌控者”傳說的現實映照，一個本不應存在的異數。
而此刻，Z-734 扇區傳來的那股狂亂、充滿破壞欲的“時序印記”，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他維持許久的平靜假象。那絕非議會官方的操作，也不同於任何記錄在案的時間異常。那是一種……褻瀆。
他揮手散去時間循環，水珠恢復正常，啪嗒一聲落在桌面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跡，如同一個不祥的印記。
不能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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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序議會的傳送伴隨着熟悉的輕微失重感。當洛言的身影在 Z-734 扇區，第七時序銀行三個街區外的預設傳送點凝實時，那股“噪音”化作了實質性的壓力，沉甸甸地擠壓着他的每一寸感知。
眼前的世界，是一幅怪誕而恐怖的靜幀畫面。
天空是凝固的灰藍，雲朵如同僵硬的棉絮。街道上，車輛保持着奔馳或刹車的姿態，紋絲不動。行人如同櫥窗裏最寫實的模特，表情生動卻毫無生機。一個孩子手中的冰淇淋球堪堪脫離甜筒，懸在半空，融化的奶漬清晰可見。
萬籟俱寂。連微生物的活動似乎都已停止。
這就是“時間靜滯場”的內部。但議會施展的靜滯場會盡可能維持區域內生命信息的微弱流動，如同冬眠。而眼前這個……更加粗暴、絕對，充滿了“掠奪”的意味。它不僅在停止時間，更像是在……抽取這片區域的時間生命力。
他抬起手，無需任何代價，他周身的的時間流便開始微微加速，讓他能在這片絕對的靜止中自如行動。他循着那股狂亂“時序印記”最濃鬱的方向——第七時序銀行，邁開了腳步。
腳步聲是這死寂世界裏唯一的存在證明，空洞地回蕩。穿過靜止的車流，繞過定格的行人，他像一個行走在畫布之外的幽靈。越靠近銀行，那股時間被褻瀆的感覺就越發強烈。
銀行那銘刻着時間回環紋章的厚重合金大門，如同被無形的巨力撕扯過，扭曲變形，洞開着一個不規則的缺口。門內一片漆黑，散發出不祥的氣息。
洛言在門口停下。他能感覺到，裏面有一個活着的、移動的時間源。就是那個制造了這一切的黑衣男人。
沒有猶豫，他一步踏入了黑暗。
銀行內部的景象更加觸目驚心。堅固的時間合金櫃台像是被高溫熔毀後又急速冷卻，呈現出怪異的流淌狀。幾名銀行職員和安保人員保持着最後的姿勢，他們的時間結構極不穩定，邊緣處已經開始模糊、粒子化，仿佛輕輕一觸就會徹底崩解成時空塵埃。
而那個黑衣男人，正背對着洛言，站在大廳中央最大的時間金庫門前。那扇需要特定時序密鑰才能打開的厚重閘門，中心位置竟如同被強酸腐蝕般，緩緩旋轉、溶解，形成一個足以讓人通過的孔洞。
男人似乎對洛言的到來毫不意外，甚至沒有回頭，只是專注地看着那溶解的洞口，聲音帶着一種金屬摩擦般的沙啞：
“議會的反應速度，比預計慢了1.7秒。”
洛言心中凜然。對方不僅知道議會，還能精準預判反應時間？
“非法時間操作，破壞時序穩定，依據《時序基本法》……”洛言按部就班地宣告，同時全力感知着對方。混亂、狂暴，卻又帶着一種奇異的精準，像是一場被精心控制的颶風。
“省省吧，序時官。”男人打斷了他，緩緩轉過身。他的面容普通，但那雙眼睛卻深不見底，仿佛蘊含着兩個正在坍縮的漩渦。“你們那套陳腐的法律，束縛不了即將到來的浪潮。”
話音未落，男人抬起了手。
沒有預兆，一股恐怖的時間亂流如同無形的海嘯，向洛言猛撲過來！所過之處，地面、櫃台、甚至凝固的空氣，都開始出現細微的裂紋，仿佛時間本身在碎裂！
時間崩解！
洛言瞳孔驟縮。不能硬接！
幾乎是本能驅動，他第一次在實戰中，在外人面前，動用了真正的力量。
“靜。”
他心中默念。以他爲中心，半徑五米內的時間，瞬間被剝離出這個靜滯場，形成了一個獨屬於他的、絕對掌控的“時間領域”。
那狂暴的“時間崩解”亂流撞擊在他的領域邊界，發出無聲的轟鳴。領域外圍的地面寸寸碎裂，化作飛灰，而領域內的洛言，毫發無傷。
黑衣男人第一次露出了些許意外的神色，那雙漩渦般的眼睛眯了起來。
“哦？不是‘交換’……有意思。”
他似乎對洛言的能力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放棄了繼續攻擊金庫的舉動，完全轉過身，正面朝向洛言。
“看來，今天的收獲比預想的要多。”
男人雙手虛抬，更加危險的氣息開始凝聚。整個銀行大廳的時間都開始不穩定地震顫，那些被凝固的職員身影變得更加模糊。
洛言深吸一口氣，知道自己必須全力以赴。
然而，就在第二波攻擊即將爆發的前一刻——
“嗡……”
一種低沉的、源自時間根基的震顫傳來。
不是來自黑衣男人，也不是來自洛言。
而是來自銀行金庫的更深處。
緊接着，一道無法形容其色彩的、純粹由信息洪流組成的“脈沖”，毫無征兆地從那時序金庫的深處爆發出來！
它無視了一切障礙，掃過整個靜滯場。
洛言感到自己的意識像是被重錘擊中，無數雜亂無章的畫面、聲音、符號強行涌入腦海：破碎的星辰、燃燒的城市、從未聽過的淒厲警報、還有議會穹頂上那從未點亮過的、代表最高警戒的“時殤之鍾”在瘋狂鳴響……
而對面的黑衣男人，似乎也受到了影響，身體劇烈地晃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悶哼。
“呵……果然在這裏……”男人的聲音帶着一絲壓抑的痛苦，卻又有着得逞的興奮。
脈沖只持續了一瞬便消失了。
但整個“時間靜滯場”開始劇烈地波動，變得極不穩定。外圍區域已經開始閃爍，現實的光影正在滲入。
黑衣男人深深地看了洛言一眼，那眼神充滿了探究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期待。
“我們還會見面的，特殊的序時官。”
說完，他不再猶豫，身形向後一退，直接沒入了那時間金庫門上溶解出的孔洞之中，消失不見。
洛言想要追擊，但信息脈沖的沖擊讓他頭腦昏沉，而靜滯場的崩潰已不可逆轉。他看了一眼周圍那些時間結構極不穩定的無辜者，咬了咬牙。
優先救人！
他調動起控制時間的能力，強行穩定住銀行大廳這一小片區域的時間，同時向議會發出了最高優先級的警報和信息脈沖記錄。
當外界的喧囂如同潮水般重新涌入耳朵，當凝固的世界恢復流動，驚叫與哭喊開始響起時，洛言站在混亂的邊緣，看着那洞開的、內部已空無一物的時序銀行金庫。
他知道，麻煩，已經遠遠超出了非法時間操作的範疇。
那個男人是誰？他搶奪了什麼？那道信息脈沖又是什麼？“時殤之鍾”的幻象意味着什麼？
還有，他最後那句話……
“特殊的序時官”。
洛言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他那不容於議會鐵律的秘密，在第一次真正面對外界威脅時，便已暴露在了未知的、危險的目光之下。
守夜人的長夜，已被徹底打破。而風暴，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