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仿佛連風都停止了流動。整個林家祠堂廣場，數百號人，如同被集體施了定身術，所有的目光都死死膠着在測牌石上那副詭異絕倫的虛影上。
統一的、暗金色的牌背，繁復而陌生的花紋，中央那枚如同冷漠眼瞳的神秘符號。沒有點數，沒有花色，沒有代表任何已知屬性或潛力的光芒。它只是靜靜地懸浮在那裏，散發着一種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難以言喻的沉默氣息。
這沉默，比任何喧囂都更令人窒息。
“不……不可能！”傳功長老林嶽是第一個從極度震驚中回過神來的，他幾乎是撲到了測牌石前，雙手顫抖地撫摸着石面，仿佛要確認這並非幻覺。“測牌石傳承數百年，從未有過此等異狀！即便是覺醒失敗，也應是毫無反應，這……這背面虛影是何道理？！”
他的聲音帶着難以置信的尖銳，在寂靜的廣場上回蕩，也驚醒了其他人。
“嗡——”
更大的聲浪瞬間爆發開來，比之前光柱沖天時更加混亂和嘈雜。
“背面？全是背面？”
“這是什麼牌組？我怎麼從來沒聽說過？”
“連牌面都看不到，這算什麼覺醒？”
“剛才那光柱……難道是測牌石壞了？”
“肯定是出問題了！不然怎麼會這樣？”
驚疑、困惑、茫然……種種情緒在人群中蔓延。這完全超出了他們的認知範疇，就像是在一本寫滿已知答案的書中，突然出現了一頁徹頭徹尾的空白，不，甚至不是空白，而是布滿無法解讀密碼的天書。
高台上，族長林震天和諸位長老也早已離座，快步走到台前，個個面色凝重，眉頭緊鎖。他們交換着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震驚與不解。林家屹立青雲城百年，典籍中記載過各種天才異象，也記載過庸才的平淡無奇，卻從未有過“顯化牌背”的先例！
“肅靜！”林震天運足中氣，一聲低喝，勉強壓下了現場的騷動。但他的目光落在測牌石和林楓身上時，也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凝重。此事，太過蹊蹺。
就在這時，一個充滿譏諷和快意的大笑聲響徹廣場，格外刺耳。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林楓，我還以爲你走了什麼狗屎運，弄出那麼大動靜，結果呢？結果就這？一副連牌面都不敢露出來的破牌背？”
林浩排衆而出，指着林楓，臉上充滿了報復性的快感，聲音因爲激動而有些變形。
“我就說嘛，廢物就是廢物！爛泥扶不上牆！連續三年覺醒不了，今年弄出點異象，還以爲你鹹魚翻身了，沒想到是鹹魚炸了——嚇人一跳，結果還是一灘爛泥！”
他環顧四周，提高音量，試圖引導衆人的情緒：“大家看清楚了吧？什麼狗屁異象，肯定是測牌石年久失修，出了岔子！他林楓，根本就是個連牌組都無法正常顯化的‘無冕廢柴’！”
“無冕廢柴”四個字，像是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進了現場所有人的認知裏。
是啊，在這個以牌面花色點數論高低、定前程的世界，一個連牌面都無法顯現的“牌組”，不是廢柴是什麼？甚至連“廢柴”都不如！因爲即便是最差的2，3，也至少有個名目，有個明確的定位。而林楓這個，算什麼？無法命名，無法歸類，如同怪物！
“無冕廢柴……林浩師兄說得對！”
“連被命名的資格都沒有，真是可悲……”
“剛才真是白激動了，還以爲咱們林家要出個天才呢。”
“我就說，柳家小姐退婚是明智的……”
輿論的風向，瞬間被林浩的話扭轉。剛剛因異象而產生的一絲驚疑和好奇，迅速被更根深蒂固的偏見和嘲諷所淹沒。人們總是傾向於用自己能夠理解的方式去解釋未知，而將林楓定義爲“無冕廢柴”，無疑是最簡單、也最符合他們預期的答案。
柳芸原本因異象而微微提起的心，徹底放了下來，精致的臉龐上恢復了那種刻骨的高傲和輕蔑。她甚至懶得再看林楓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會玷污自己的眼睛。她對身旁的柳城低聲道：“城叔，看來是我們多慮了。爛泥，終究是爛泥，即便偶爾冒個泡，也改變不了本質。”
柳城微微頷首，目光從測牌石上收回，眼中最初的驚疑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冷漠。無論剛才的異象是因何而起，最終結果是林楓依舊是個無法被認可的“廢物”，這對柳家而言，便足夠了。至於這“背面牌組”究竟是何物，並不重要，一個無法成長起來的異數，與死物無異。
長老們經過短暫的商議，似乎也默認了這種“解釋”。畢竟，無法解釋的現象，歸結於意外或廢物資質，是最穩妥的處理方式。族長林震天深深地看了林楓一眼，那眼神復雜，有失望，有疑惑，但最終化爲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他揮了揮手，對林嶽道：“記錄吧，林楓，覺醒……未知背面牌組，暫定……無品。”
“無品”二字，如同最終的審判，給林楓的這次覺醒定下了基調。
無數道目光再次聚焦到林楓身上，這一次，不再是好奇或震驚，而是赤裸裸的鄙夷、憐憫、幸災樂禍，仿佛在看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然而，處於風暴中心的林楓，卻顯得異常平靜。
他緩緩收回了按在測牌石上的手，測牌石上的背面虛影隨之緩緩消散。他低頭，看着自己的掌心，仿佛那上面還殘留着與測牌石接觸時，體內牌組傳來的那一絲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悸動。
異象並非測牌石故障，而是他體內這副神秘牌組與這個世界的規則碰撞時，產生的某種“排異”反應或者說……“宣告”？
旁人的嘲諷，他聽得清清楚楚。“無冕廢柴”？這個稱呼，倒是有點意思。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滿臉得意的林浩，掃過眼神冷漠的族老，掃過一臉輕蔑的柳芸，最後，迎上那些形形色色的目光。
他的嘴角，依舊帶着那抹若有若無的弧度。
憤怒嗎？有一點，源於原主殘留的不甘。
絕望嗎？並沒有。
反而，一種難以言喻的明悟和興奮，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這副牌組，連這個世界的規則都無法界定，無法測量。
它不是廢柴。
它是一副……超越了現有序列的、獨一無二的牌！
“無冕……”林楓在心中默念，眼神深處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未必是恥辱。或許意味着，我的牌，不由天定，不歸地管，它的點數花色，該由我自己來書寫！”
他不再理會周圍的喧囂，轉身，默默地走向人群外圍，走向那個屬於他的、偏僻的角落。
背影，依舊挺直。
與周圍的嘲弄和鄙夷，格格不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