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李家村的第七日，林黯的斥候隊抵達了滁州地界。
越往北走，戰爭的痕跡就越發明顯。官道兩旁隨處可見被焚毀的村落，焦黑的斷壁殘垣間散落着破碎的瓦罐和生鏽的農具。幾個面黃肌瘦的孩童躲在樹後，用驚恐的眼神打量着這支裝備奇特的隊伍——既有禁軍制式的皮甲，又騎着幽州戰馬。
"校尉，前面就是黑風嶺。"趙四抹了把臉上的塵土，指着遠處連綿的山嶺，"按照地圖，穿過這道山嶺就是滁州城。不過..."
他欲言又止，臉上露出猶豫之色。
"說。"林黯勒住馬繮，目光銳利如鷹。
"嶺上有座廢棄的烽火台，視野極佳，本是絕佳的偵察點。但..."趙四壓低聲音，"昨日在驛站歇腳時，聽當地人說那裏鬧鬼。據說十天前，有一隊神機營的官兵在那裏全軍覆沒，連個全屍都沒留下。"
林黯抬眼望向遠處雲霧繚繞的山嶺，嘴角泛起一絲冷笑："鬧鬼？這世道，人比鬼可怕得多。"
他轉身看向身後的隊伍。經過連日征戰，四十五人只剩三十七人，但每個人的眼神都變得銳利如刀，行動間自有一股肅殺之氣。繳獲的十八匹幽州戰馬讓這支斥候隊擁有了難得的機動性，但也引來了不少窺探的目光。
"錢老六。"林黯的聲音打破沉寂。
"在！"一個滿臉傷疤的老兵應聲出列。他是隊伍裏最年長的士兵，曾在邊軍服役十年，經驗豐富。
"帶你的人守住山口，設置絆馬索和警鈴。發現異常立即發信號。"
"得令！"
"張誠。"
"在！"
"你帶五個最好的弓手占據制高點。記住，沒有我的命令，不得輕舉妄動。"
"明白！"
一條條指令有條不紊地發出，隊伍迅速散開，如同張開的蛛網。林黯則帶着趙四和三個最機靈的親兵，悄無聲息地摸向山頂的烽火台。
越往山上走，空氣中的血腥味就越發濃重。快到山頂時，趙四突然蹲下身，從草叢中撿起半截斷箭。
"是軍弩的箭矢。"他臉色凝重，將斷箭遞給林黯，"三棱箭鏃，精鋼打造，這是神機營的制式裝備。"
林黯接過斷箭，指尖撫過箭杆上熟悉的標記，眼神驟然轉冷。神機營是禁軍精銳，直屬曹威指揮。他們怎麼會出現在這個偏僻的烽火台？
繼續向上，更多的痕跡顯露出來。折斷的兵器、散落的箭矢、幹涸的血跡...顯然這裏曾經發生過一場激烈的戰鬥。
就在這時，山頂突然傳來一聲短促的慘叫，隨即歸於寂靜。
林黯打了個手勢，五人立即散開，借着岩石和灌木的掩護向上摸去。當他們抵達烽火台時，眼前的景象讓久經沙場的趙四都倒吸一口涼氣。
十幾具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廢墟間，看裝束確實都是神機營的士兵。這些屍體已經開始腐爛，但依然可以看出死狀極其慘烈——不是被利刃封喉，就是被重器擊碎胸骨。更令人不安的是，所有屍體的兵甲都被剝走，連證明身份的腰牌都不見了。
"校尉，看這裏。"一個親兵指着地面。
青石板上用鮮血畫着一個詭異的圖案——一只展翅的烏鴉，眼中滴血。血跡已經發黑，但圖案依然清晰可見。
"血鴉..."趙四的聲音帶着顫抖，"是北疆最神秘的殺手組織。據說他們專門接官府的買賣，要價極高，但從不失手..."
林黯蹲下身，仔細檢查着屍體。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一具屍體緊握的右手上。掰開已經僵硬的手指，一枚青銅令牌滑落在地。
令牌上刻着一個"曹"字。
一切都明白了。
曹威在清除異己。這些神機營的士兵，恐怕都是不肯依附他的刺頭。所謂的"鬧鬼"，不過是爲了掩蓋真相的幌子。
"搜。"林黯的聲音冷得像冰，"找找有沒有活口。"
衆人分散搜查。這座廢棄的烽火台占地不大，但結構復雜，到處都是殘垣斷壁。突然，烽火台角落傳來細微的響動。林黯閃電般拔刀上前，卻見一個渾身是血的年輕士兵縮在廢墟間，左臂不自然地扭曲着，臉上毫無血色。
"別...別殺我..."士兵驚恐地後退，"我什麼都不知道..."
林黯收刀入鞘，取出水囊遞過去："我們是先鋒斥候營的。發生什麼事了？"
士兵顫抖着接過水囊，猛灌了幾口，這才斷斷續續地道出經過。
原來他們是神機營第三都的士兵，五日前奉命前來偵查黑風嶺一帶的敵情。昨夜在此駐扎時，突然遭到黑衣人襲擊。那些人身手矯健，配合默契，分明是職業殺手。
"王...王都頭臨死前說..."士兵的眼中充滿恐懼，"說這是曹將軍的..."
話未說完，一支弩箭破空而來，精準地射穿了他的咽喉。士兵瞪大眼睛，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只能無力地倒下。
"敵襲！"趙四大吼。
數十個黑衣身影從四面八方的陰影中浮現，手中的兵刃閃着寒光。他們行動無聲，如同鬼魅，顯然都是訓練有素的殺手。爲首的是個蒙面人，唯一露出的雙眼如同毒蛇，緊緊盯着林黯。
"林隊正。"蒙面人的聲音沙啞難聽，"你不該來這裏。"
林黯緩緩起身，玄色披風在風中輕揚："血鴉的人？曹威養的好狗。"
蒙面人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冷笑："聰明人活不長。殺！"
黑衣人如潮水般涌來。林黯不退反進，橫刀出鞘如龍吟。
第一個沖上來的黑衣人只覺得眼前一花，喉嚨已被割開。第二個、第三個...林黯的刀法狠辣刁鑽，每一刀都直奔要害。趙四等人也拼死抵抗，但黑衣人實在太多，很快就陷入苦戰。
"校尉小心！"張誠在制高點上放箭，接連射倒三個黑衣人，但很快就被弩箭壓制，不得不尋找掩體。
林黯邊戰邊退，突然腳下一滑，似乎被什麼絆了一下。就這瞬間的破綻，蒙面人如鬼魅般貼近，短劍直刺心口。
千鈞一發之際，林黯突然露出詭異的笑容。他根本不躲，反而迎上前去，任由短劍刺穿左肩。同時右手橫刀如電光石火般掠過。
蒙面人難以置信地低頭，看着自己胸前的傷口。他怎麼也想不到，有人會用這種以傷換命的打法。
"你..."他踉蹌後退，蒙面巾滑落，露出一張布滿刀疤的臉。
林黯拔出肩頭的短劍，鮮血瞬間染紅戰袍。他的臉色蒼白，眼神卻更加銳利："告訴曹威..."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剩餘的黑衣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動作。
"想殺我，讓他親自來。"
說完這句，他突然吹了聲口哨。山下頓時響起密集的腳步聲，錢老六帶着留守的士兵沖了上來。原來他早就安排了後手，讓錢老六的人在聽到信號後立即支援。
黑衣人見勢不妙，立即撤退。林黯擺手制止想要追擊的部下："窮寇莫追。"
張誠匆匆跑來爲他包扎傷口，聲音帶着哭腔："校尉，您這太冒險了..."
林黯看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這一劍，值了。"
他彎腰從蒙面人屍體上搜出一塊令牌，與先前找到的那塊一模一樣。不同的是，這塊令牌背面多了一個小小的烏鴉標記。
"收攏屍體，清點傷亡。"他平靜地下令，"把神機營弟兄的遺體好生安置。"
"那這些黑衣人..."趙四問道。
"扔去喂狼。"林黯的聲音沒有一絲波動，"記住，今天我們什麼都沒看見，只是在偵查時遭遇叛軍襲擊。"
衆人心領神會。在這個亂世，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當夕陽西下時，林黯站在烽火台頂端，遠眺滁州城的方向。肩上的傷口還在滲血，但他的脊梁挺得筆直。
曹威...血鴉...
他在心中冷笑。既然你們要玩，那我就陪你們玩到底。
亂世之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而他林黯，注定要成爲最後的贏家。
夜色漸濃，山風呼嘯如鬼哭。但比鬼哭更可怕的，是梟狼磨牙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