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
馮茉染腦子一片空白,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隨即她才反應過來,在這一片漆黑裏,他本看不見。
“我……我以爲你是我哥哥……”
她小聲解釋。
“我本來約了人來接我,也是在這附近上車,我以爲……”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打斷了。
男人動了。
他的動作快得像一道閃電,本不給人任何反應的時間。
馮茉染只覺得眼前一黑,脖子就被一只大手死死卡住,整個人被按在了柔軟的床鋪上。
後腦勺撞在枕頭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懷裏的崽崽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擠壓,發出一聲短促的哭叫。
“唔!”
馮茉染的喉嚨裏只能發出這種不成調的音節,空氣被迅速抽離,窒息感瞬間包裹了她。
她雙手亂抓,指甲劃過男人堅實的手臂,卻像是撓在石頭上,本撼動不了他分毫。
這個男人,想了她!
這個念頭在馮茉染腦中炸開。
他的手就像一把鐵鉗,毫不留情地收緊。
馮茉染能清晰地聽到自己頸骨發出的、令人牙酸的“咯咯”聲。
她甚至能感覺到男人粗重的呼吸,就噴在她的臉頰上。
滾燙,急促。
帶着一股戰場上才有的,血與火的煞氣。
這不是普通的軍人。
這是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活閻王!
“說,誰派你來的?”
男人的聲音壓得極低,像野獸的嘶吼,每一個字都帶着意。
“接頭?接什麼頭?暗號是什麼?”
馮茉染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快要死了。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在快速流失,眼前開始出現黑色的斑點。
絕望中,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張了張嘴,卻只能發出微弱的荷荷聲。
崽崽……
她可憐的外甥……
小姨對不起你……
就在她以爲自己死定了的時候,懷裏的崽崽,或許是感受到了母親般的溫暖即將消失,突然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再次“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這一聲啼哭,嘹亮,充滿了生命力。
也就在這一瞬間,卡在她脖子上的那只手,力道猛地一鬆。
雖然沒有完全放開,但至少,空氣重新涌入了她的肺裏。
馮茉染像一條瀕死的魚,貪婪地大口呼吸着,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咳……咳咳咳……”
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狼狽到了極點。
她不明白。
爲什麼?
爲什麼他突然停手了?
黑暗中,男人的呼吸依舊粗重,但似乎多了一絲……紊亂?
他好像也有些意外。
馮茉染不知道的是,就在崽崽哭出聲的那一刻,一股淡淡的香味,混合着嬰兒身上特有的味道,飄進了男人的鼻子裏。
這味道,淨,柔軟,充滿了勃勃生機。
它與這車廂裏充滿了硝煙、汗水和鐵鏽味的雄性世界,格格不入。
也正是這絲味,像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曾樊星從戰場上帶下來的應激反應。
他常年在生死線上徘徊,對任何風吹草動都保持着最高警惕。
睡夢中被人摸到身邊,還被喊“哥”,這觸動了他最敏感的神經。
他的第一反應,就是有敵人滲透,來取他性命。
所以他毫不猶豫地出手了。
擰斷一個人的脖子,對他來說,和掰斷一樹枝沒什麼區別。
可這味……
還有懷裏這個軟得像一灘水,哭得撕心裂肺的小東西……
這不是敵人。
敵人不會帶着這麼個累贅來執行任務。
曾樊星卡着馮茉染脖子的手,慢慢鬆開了。
但他沒有離開,依舊保持着將她壓在身下的姿勢。
兩個人的身體緊緊貼在一起。
馮茉染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膛的起伏,和他身上傳來的驚人熱量。
這種姿勢太過曖昧,也太過危險。
她甚至能感覺到他堅硬的腿骨,就壓在她的腿側。
只要他想,他可以輕易地控制住她的所有反抗。
“你……你到底是誰?”
這一次,換成馮茉染問了。
她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還帶着劫後餘生的顫抖。
男人沒有回答。
車廂裏,只有崽崽的哭聲和他沉重的呼吸聲。
馮茉染甚至覺得,他靠得太近了,近到他的呼吸都能吹動她的頭發。
氣氛僵持着。
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馮茉染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知道這個男人接下來會做什麼。
是會再次動手,還是會把她扔下車?
她不敢催促,也不敢亂動,只能像一只待宰的羔羊,無助地等待着命運的宣判。
不知過了多久,男人似乎終於從那種緊繃的狀態裏緩了過來。
他動了一下,從她身上撐了起來。
壓在身上的重量消失,馮茉染大口喘着氣,感覺自己像是活了過來。
“咔嚓。”
一聲輕響。
一小簇橘黃色的火苗,在黑暗中猛地亮起。
是打火機的聲音。
火光很微弱,只能照亮一小片範圍。
但這突如其來的光亮,還是讓馮茉染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
等她適應了光線,抬起頭時,一張棱角分明的臉,就這樣毫無預兆地闖入了她的視線。
那是一張什麼樣的臉啊。
劍眉入鬢,鼻梁高挺,嘴唇很薄。
是極其英俊的五官。
但這份英俊,卻被一道從左邊眉骨劃過鼻梁,一直延伸到嘴角的猙獰傷疤破壞殆盡。
傷疤讓他的整張臉都透着一股凶狠和煞氣。
他的眼神更嚇人。
像鷹,又像狼。
在跳動的火光裏,直勾勾地盯着她,仿佛要將她整個人看穿。
曾樊星也看清了身下的女人。
他本以爲,能帶着孩子爬上軍列的,就算不是敵人,也該是個身強力壯的村婦。
可火光下,這張臉卻……
巴掌大的小臉,因爲寒冷和恐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一雙杏眼又大又圓,眼尾微微上挑,此刻蓄滿了淚水,像含着一汪春水。
眼角和鼻尖都是紅的,看起來又可憐,又勾人。
凌亂的黑發貼在汗溼的臉頰上,幾縷發絲粘在微微張開的、飽滿的紅唇上。
因爲剛才的掙扎,她領口的扣子崩開了一顆,露出了小片白皙細膩的鎖骨。
整個人,就像一朵被風雨打過的嬌嫩花朵,破碎,脆弱,散發着一股讓人想要狠狠揉躪,又怕輕輕一碰就碎掉的矛盾感。
曾樊星握着軍刺的手,不自覺地收了回去。
他見過很多女人。
文工團裏那些光鮮亮麗的女兵,執行任務時遇到的外國女特務,還有家屬院裏那些嘰嘰喳喳的軍嫂。
但沒有一個,是眼前這個樣子的。
她就像個精雕細琢的瓷娃娃,好像稍微大聲一點說話,都能把她嚇碎了。
而剛才,自己差一點,就親手擰斷了這個瓷娃娃的脖子。
一股莫名的煩躁涌上心頭。
他移開視線,落在了她懷裏的那個小東西上。
小家夥還在哭,臉漲得通紅,小手在空中亂抓。
看着那個還沒他拳頭大的嬰兒,曾樊星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麻煩。
天大的麻煩。
他最煩的兩種生物,女人和小孩,現在全湊齊了,還出現在了他的床上。
打火機的火苗“噗”的一聲滅了。
車廂重歸黑暗。
馮茉染的心又提了起來。
她不知道這個可怕的男人,在看清她的樣子後,會怎麼處置她。
“起來。”
男人的聲音傳來,聽不出情緒。
馮茉染手腳並用地爬起來,抱着孩子縮到了床鋪最角落的位置,恨不得把自己團成一個球。
“你叫什麼名字?”男人問。
“馮……馮茉染。”
“馮茉染?”男人似乎咀嚼了一下這個名字,然後冷哼了一聲,“文工團的?”
馮茉染心裏一驚。
他怎麼知道?
“你這名字,還有這身皮肉,養得不像鄉下人。”男人的聲音裏帶着一絲嘲弄。
“我……我確實是文工團的舞蹈演員。”她不敢隱瞞。
“呵。”
男人又是一聲冷笑,這次的嘲諷意味更濃了。
“一個跳舞的,嬌生慣養的大小姐,帶着個娃娃,爬上了老子的車。”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來,一字一句,像錘子砸在馮茉染的心上。
“馮同志,你知不知道,私自闖入軍事禁區,是什麼罪名?”
“我……”
“按規定,我可以就地將你擊斃。”
馮茉染的身體開始無法控制地發抖。
“不過,”男人話鋒一轉,聲音裏帶上了一絲戲謔,“老子今天心情好,可以給你一個選擇。”
馮茉染抬起頭,雖然看不見,但她能感覺到那道銳利的目光。
“現在,自己從門那裏滾下去。”
“或者,留下來,伺候我。”
男人貼近她的耳邊,滾燙的氣息噴在她的脖子上,聲音壓得極低,像的私語。
“你選哪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