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身上的紫氣
謝家的人進廳時,整個屋子都靜了。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穿着黑色錦袍,臉上戴着半張銀面具,只露出下巴和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身後跟着兩個高大護衛,再後面是十來個侍衛,每個人手裏都捧着紅木箱子。
別人看的是排場,蘇即墨看的是氣......
有一股濃鬱得幾乎凝成實質的紫金氣,正繞着這個男人流動,像龍盤着,虎踞着,壓得滿屋子燭光都暗了三分。
這是帝王氣!
和師父昏迷後身上縈繞的氣息,一模一樣!
蘇即墨手指在袖子裏飛快掐算,越算心越沉:命格相纏,同生共死。帝星蒙塵,天下危矣。一年爲期,雙星俱隕。
她指尖發涼。
原來師父拼了命要保的,是這個人。
“老夫人。”面具男人聲音冷得像冰,“晚輩謝無燼奉家父之命,來送聘禮。敢問蘇小姐在哪兒?”
蘇老夫人趕緊指蘇即墨:“快點過來!”
男人目光轉到蘇即墨臉上,眼神瞬間結了霜。
謝家要娶的,是師從神醫孫無玦的蘇敏敏。要不是孫老先生行蹤不定,謝家也不會用娶親的法子,請人家徒弟來治病。
聘禮備得厚,是覺得虧欠人家姑娘。
可眼前這個,本不是蘇敏敏。
“蘇家好本事。”男人冷笑,“竟敢讓人頂替,真當謝家是傻子?”
蘇老夫人冷汗都下來了:“謝公子明鑑!即墨就是長房嫡女,八字和謝公子最合,絕不是頂替......”
“我要的是蘇敏敏。”男人打斷她,“師從孫無玦的蘇敏敏......”
蘇即墨忽然動了。
她步子不快,但兩個護衛還沒反應過來時,她已經走到男人面前,伸手拉住他袖子,湊近聞了聞......
是了!
師父身上漸微弱的生機,和這氣息同同源!
男人猛地甩開她:“放肆!”
蘇即墨退後半步,抬頭看他:“我是蘇即墨,你未來的夫人。”
“就憑你?”面具下傳來一聲嗤笑。
“就憑我,因爲只有我能治你的病。”蘇即墨壓低聲音,只有他倆能聽見,“你中的不是毒,是命格有缺,吃藥沒用。你說你找的蘇敏敏師從孫無玦?可你這病,就算孫無玦自己都是治不好的,但是你放心,我能治,而且只有我能。”
男人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他的“病”是絕密,這丫頭怎麼會知道?
蘇即墨趁他愣神,虛點他手腕:“你身上帶煞,家裏人今天要見血。現在趕回去,也許還來得及。”
“胡說八道!”蘇老夫人快暈過去了,“這丫頭瘋了,您千萬別......”
“少主......”
突然有侍衛跑進來匯報,聲音焦急:“夫人從樓梯摔下來了!昏迷不醒!”
滿廳死寂。
蘇老夫人癱在椅子上,所有人都直勾勾看着蘇即墨。
男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在蘇即墨臉上刮過,最後轉向蘇老夫人:“聘禮留下。婚事,等謝家處理完家事再說。”
說完轉身就走。
“等等。”蘇即墨從袖子裏摸出枚舊銅錢,用紅繩系着,邊角都磨亮了,“這個符能擋災,你命格殘缺,借你用。”
銅錢舊,紅繩毛了,看着寒酸。
男人沒接:“給我,你呢?”
蘇即墨挑眉:“我命硬,用不上。再說了,只是借......你要真想謝我,就在謝老爺面前替我說幾句好話,娶我,謝家不虧。”
她把銅錢塞進他手裏,轉身走回角落坐下,不吭聲了。
男人攥緊那枚還帶着體溫的銅錢,深深看了她一眼。
正廳站着很多人,看着非常熱鬧,而她一個人站在陰影裏,像只誤闖進狼窩的小鹿,好像眼前這富貴潑天、人心算計,都跟她沒關系似的。
要是以後娶的人是她......
黑袍拂過門檻,身影沒入夜色。
蘇即墨垂下眼,袖子裏手指輕輕捻着。
師父,我找到他了。
馬車駛出蘇家巷口,窗簾微動。
謝無燼摘下了銀質面具。燭光搖曳間,一張蒼白卻精致如琢的臉顯露出來。眉似遠山含黛,眼若寒潭映月,只是唇色淺淡,帶着久病之人的倦意。
近衛十三看見,心頭仍是微震。
世人都知道謝家少主病骨支離、形容枯槁,誰曾想那面具之下竟是這般絕色?如果不是主子自幼體弱,常年閉門不出,怕這門檻早就被說親的媒人踏破了。
“爺,”十三忍不住開口,“蘇家竟敢拿人頂替,實在欺人太甚。”
謝無燼靠回車壁,指尖摩挲着那枚舊銅錢。紅繩已褪了色,銅面卻溫潤如玉,隱隱透着一絲清冽的草木香,是那姑娘身上的味道。
“眼下最重要的是誰能治好我的病。”他聲音淡淡,“她說只有她能治。”
謝家當初提親,許了重聘,卻從未相,是蘇家自己應下的婚事。
既要攀這門親,又舍不得蘇敏敏,便拉個人填坑,可是她到底是什麼人......
“去查查蘇即墨。”謝無燼抬眸,“我要知道她所有事。”
十三應聲,又試探道:“那這門親事......”
謝無燼沒回答,只是把銅錢握入掌心,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有點意思。”
十三心下明了。
主子病中這些年,能讓他提起興趣的人,屈指可數。
這位蘇大小姐,怕是有可能要成爲謝家名正言順的少夫人了。
蘇家老宅,正廳。
謝家人一走,蘇老太太便盯住蘇即墨,目光如探針:“你方才同人家說了什麼?”
本來氣勢洶洶的要問罪,怎的轉頭就改了主意?
蘇即墨垂眸整了整袖口,語氣平淡:“我說祖母慈愛,聘禮全數讓我帶回謝家,另添一份厚嫁妝。否則人家憑什麼娶我這種山野村姑?”
她抬眼,眸光清亮:“還是說,祖母想讓敏敏妹妹嫁過去?”
蘇老太太喉頭一哽。
不爲別的,謝家送來的那些箱籠,光是看着就價值連城。
全給一個野丫頭?她不甘心。
“娘親!”蘇城陽急聲道,“您可別糊塗!敏敏師從孫神醫,前程似錦,將來是要嫁入高門孝敬您的,怎能送去謝家守活......”
“寡”字未出口,他瞥見蘇即墨,硬生生咽了回去。
蘇老太太猛然清醒。
是了,錢財是死物,人才是活的。
蘇敏敏得孫神醫青睞,將來必有大造化。再有謝家這門姻親做襯,還用愁找不到更好的人家?
眼下最要緊的,是讓蘇即墨把這坑填上,千萬不能因小失大。
蘇老太太再看蘇即墨時,眼神已淡了許多:“既然這樣,你要就都拿去。今天家裏人多,老宅廂房住滿了,西邊那間仆役房收拾出來了,你去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