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請假離開學校，沈知微就請了長假。
無論如何勸說，她就道：“現在的身體才是最重要的。”
當然不止這一個原因。
十一月十八。
沈知微早早起了床，出門給買了她愛吃的鹹味豆腐腦。
今天的她穿着一套簡單利落的黑色運動套裝，背了一個白色的雙肩帆布包，吃過早飯後離開家。
坐上公交車，看了看老年機，七點。
到達目的地附近的醫院，是八點一刻。
進入醫院，到機子跟前把預約好的號取了出來。
沈知微看了看手機，此時時間來到八點半。
叫到號進入診室，把之前的片子給了醫生，了解了一遍大同小異的內容後，離開醫院。
沈知微垂着頭，眼眸染上悲傷，眼尾逐漸泛紅，眼眶蓄淚，隨後一顆顆淚珠砸了下來。
走過的行人不免多看了幾眼，看到女孩這副模樣，都帶上了憐憫的目光。
或許猜測她得了什麼病而悲傷，或許是錢不夠治病，也或許是家人生病了……
來醫院，總歸離不開生病二字。
不是自己就是他人。
醫院就是個生死看淡的地方，可又是個濃烈到化不開悲傷的地方。
像是烏雲，總也不能見到陽光，就這樣陰沉沉的，常年籠罩着。
女孩似乎哭夠了，終於是抬起頭，胡亂的用手擦了擦臉上的淚痕。
故作堅強的朝前走去。
她一點點的挪動，走了半個小時，來到了一個很大的公園。
這裏的綠化非常好，綠意盎然，生機勃勃的。
此時時間來到了九點半。
她走在林蔭小道上，有些無措，失落的模樣，很安靜，和四周圍嘈雜聲格格不入。
有打太極的、有跳的、舞劍的，不遠處的亭子裏，那邊還有下棋的……
女孩看看四周圍和她很多差不多年紀的老人們，臉上的神色更是暗了幾分。
可能女孩在想，要是身體健康，也應該像這裏的老人們，不緊不慢的鍛煉着身體，或是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這才是老人該有的老年生活。
沈知微坐到了涼亭這邊的長廊椅子上，就再也沒有離開過。
看着手裏的幾張單子發呆。
一發呆，半個小時過去了，一個小時過去了。
期間，那邊下棋的幾個老人瞥過幾眼少女坐着的方向。
其中一個老人剛落下一子，隨口道：“那邊那個小姑娘，看着不大啊，現在不在學校讀書，倒是怪了。”
站在他身後觀棋的老頭趕緊順着方向瞅了兩眼，眯着老花鏡端詳片刻，搖着頭嘆氣：
“可不是嘛，你看那小臉繃得，眉峰都快擰到一塊兒去了，小姑娘家家的，準是遇上難事兒了。”
其他人聞言，也紛紛探着腦袋往少女那邊打量，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莫不是和家裏拌嘴跑出來的？”
“也有可能是學習上遇着坎兒了？”
“這麼小年紀，能有多大愁事兒，放寬心就好咯。”
議論聲中，對弈的另一位老人卻顯得格外專注。
他穿一身棗紅色唐裝，衣料挺括，領口袖口繡着暗紋，半白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苟。
手指捏着一顆白子，眼神落在棋盤上，眉頭微蹙，神情閒適又認真。
琢磨了好一會兒，他手腕一翻，正要將白子落在棋盤右上角。
指尖剛挨着木棋盤，忽然咦了一聲，臉上露出懊惱的神色，立馬要把棋子拿回來。
“哎哎哎！老陸你這可不行啊。”
對面穿黑色皮夾克的老人眼疾手快，伸手就按住了他的手腕，嗓門洪亮，帶着幾分打趣。
“咱們說好的落子無悔，你這都挨上棋盤了，怎麼還想往回拿，趕緊給我放回去。”
唐裝老人卻不依，手腕一擰掙脫開來，硬是把白子攥回了手裏，臉上帶着幾分狡黠的耍賴神色，梗着脖子辯解：
“我那哪兒算落子啊，就輕輕挨了個邊兒，棋子都沒站穩呢，不算不算，這不算數的。”
“你這老東西，可真沒意思。”
皮夾克老人佯裝生氣，伸手就去搶他手裏的白子。
“每回跟你下棋，你都得來這麼一遭，上次悔棋，上上次也悔棋，合着這規矩就對你沒用是吧。”
其他人也紛紛起哄。
結果下一刻，唐裝老人突然捂着口，臉色很是難看，呼吸困難，喘息不止。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大家一跳。
緊接着着急忙慌的扶着人，喊着：“老陸，老陸。”
“這剛好好的。”
“是不是心髒病犯了啊，老陸有這毛病。”
“那趕緊打120。”
“給他家裏人打電話啊。”
一句一句急切的話接踵而來，肉眼可見的，唐裝老人唇色開始發紫，沒多久就暈厥了。
從突發到暈厥，也就短短一分不到的時間。
不遠處本來在發呆的沈知微，先是聽到嘈雜聲，好奇的抬起頭望過去。
又聽到了什麼心髒病，暈了等字眼。
本來低落的，毫無生氣的女孩，一下子如離弦的箭矢，沖了過去。
一看有個老人暈了，急的臉漲的通紅，一張小臉繃的緊緊的。
動作嚴肅認真，先是拍打老人肩膀：“老爺爺，你聽得到嗎？”
沒有任何反應後，緊接着檢查呼吸，停了。
立馬和周圍的人道：“先把這個老爺爺放平在地上。”
說出來的話鏗鏘有力，很有說服力。
“老爺爺已經心髒驟停了，得立馬做心髒復蘇，我學過急救知識。”
其他人聽了後，立馬照做。
沈知微立刻脫掉自己的運動外套，用手掌部按壓骨中下段，跪在老人一側，雙手交叉，身體前傾，用上半身重量垂直按壓。
手上動作不停，對着正前方的老人道：“爺爺，我按壓三十下後，你捏住鼻子緩慢吹氣。”
那個老人正是和唐裝老人對弈的。
一看自己有作用，立馬應了一聲後，嚴陣以待的和小姑娘配合起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沈知微的手裏動作不停。
體力逐漸流失，深秋微冷的天氣，女孩的額頭也逐漸浮現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1、2、3……28、29、30”，按壓深度剛好 5 厘米，頻率穩定在 120 次 / 分鍾，累積的汗水浸溼了她的額發。
就在她體力即將不支的時候，鬧哄哄的人群沖過來去拿AED的一個中年男人。
氣喘籲籲的道：“拿，拿來了。”
沈知微接過 AED 打開，按語音提示撕開電極片，一片貼在老人右上壁，一片貼在左頭外側，快速擦老人口的薄汗確保貼合。
看着 AED 屏幕閃爍 正在分析心律，女孩手指緊緊攥着衣角，心弦也跟着發顫。
“建議除顫，請勿接觸患者。”清脆的提示音落下。
沈知微果斷按下除顫按鈕。
老人的身體輕微抽搐了一下，她立刻撲回去繼續按壓，“1、2、3……”
她咬着牙堅持，手臂酸痛得幾乎抬不起來，卻始終沒有停下動作。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
此時女孩已經完成了5個循環的CPR。
當再次進行人工呼吸時，她突然感覺到老人的喉嚨動了一下，接着發出微弱的呻吟。
“有反應了！” 她驚喜地喊道。
不過手上的動作並沒有停，繼續按壓直到急救人員趕到，將老人抬上擔架。
醫護人員接過急救工作，沈知微癱坐在地上，雙手還在微微顫抖。
深秋的涼風一吹，被汗水浸溼的身體，讓她不由得打了一個哆嗦。
身體雖然冰冷，可內心卻火熱的一塌糊塗。
眼底的欣喜雀躍怎麼都掩藏不住。
真的，救回來了。
她改變了一個人的生命走向。
一開始或許是帶着目的的救人，可在救人的過程中，看着老人毫無聲息的躺在地上的模樣。
她就想到了自己的。
幸好，救回來了。
一如，自己重新來過一遭，能救回的生命一樣。
等緩過來後，她穿好衣服，聽着身邊人的誇贊聲。
抬眸，望着藍天白雲，嘴角輕輕上揚，那笑容沒有多燦爛，更像是雨後初晴時的微光。
眼角彎起淺淺的弧度，帶着一絲未散的疲憊。
女孩幾不可聞的呢喃：“活着，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