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殿的光線比偏殿更柔和些,窗櫺半掩,將春的暖陽濾成淡淡的金紗,落在鋪着明黃色錦緞的龍榻上。
林薇跟着小太監走進來,腳步放得極輕,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投向榻上之人。
那就是柴榮。
史書裏那個“器貌英奇,善騎射,略通書史黃老”的後周世宗,影視劇中總被勾勒得鋒芒畢露的帝王,此刻正半靠在引枕上,身上蓋着一層薄衾。
素色常服褪盡了朝服的繁復,更顯身形清瘦,可那股威儀半點未減——即便病着,眉眼間的迫人感仍如實質般漫開,像遠山含黛,藏着不容置喙的威嚴,讓人不敢直視。
他的臉色確實不好,久病的蒼白裏透着幾分灰敗,唇色偏淡,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可那雙眼睛,在看到她時,依舊亮得驚人,像是能洞穿人心。
林薇的心跳漏了半拍,穿越而來的這些年,她在杏花村的藥廬裏翻遍了能找到的史料,對着那張模糊的畫像描摹過無數次,可沒有哪一筆能畫出眼前這鮮活的英銳——
病痛磨去了他幾分鋒芒,卻磨不掉眼底那份未竟的熾烈,像燃到中途的炭火,雖添了灰燼,內裏依舊滾燙。
眼前的他更真實,也更讓人惋惜——那份尚未完全被病痛磨滅的英銳,那份藏在疲憊下的堅毅,都在訴說着他曾是怎樣一位渴望建功立業的帝王。
這是她隔着千年時光仰望過的人,是那個讓後周氣象一新、差點便統一天下的帝王,此刻咫尺之遙,腔裏竟翻涌着些說不清的情緒,有敬畏,有惋惜,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近乎仰慕的悸動。
柴榮也在看她。
眼前的女子很年輕,看年歲不過二十許,粗布衣裙洗得發白,發髻挽得簡單,連支像樣的珠釵都沒有,活脫脫鄉野間的模樣。
可她站在那裏,脊背挺直,眼神清澈得像山澗水,沒有尋常人見龍顏時的惶恐或諂媚,反倒帶着點沉靜的打量,像是在觀察一件事物,又像是在評估一種狀況。
尤其那雙眼睛,亮得很,望過來時,竟讓他想起當年在戰場見過的晨星,清冽,且帶着股不肯屈就的韌。
“你便是韓通說的林姑娘?”柴榮的聲音比在紫宸殿時更低沉些,病氣讓語調添了幾分沙啞,卻依舊帶着帝王獨有的沉雄,像玉石相擊,餘韻裏都是威儀。
林薇的注意力瞬間從他的氣色上收回,剛要開口,卻見柴榮微微動了動,似乎想坐得更直一些。
“陛下。”魏仁浦立刻上前一步,想扶又不敢。
柴榮擺了擺手,自己撐着榻沿,緩緩起身。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咳嗽毫無預兆地炸開,他猛地側過身,用錦帕捂住嘴,腔劇烈起伏,每一聲咳嗽都像是從肺腑深處扯出來的,帶着壓抑的痛苦,連帶着肩頭都微微發顫。
“陛下!”
魏仁浦和韓通同時變了臉色,急得額頭冒汗,韓通更是往前沖了半步,卻又礙於君臣之別,僵在原地,只敢攥緊拳頭,滿眼焦灼。
林薇幾乎是本能地邁了出去,醫者的直覺讓她瞬間捕捉到咳嗽的頻率、呼吸的滯澀,手已經下意識抬起,想去給他順順後背——那是她給村裏老人緩解咳喘時最自然的動作。
腳步輕快,等反應過來時,鼻尖已經快碰到他肩頭的薄衾,明黃的緞面就在眼前,繡着的龍紋鱗片仿佛都帶着溫度。
這才驚覺失儀。
眼前的人,不是尋常病人,是九五之尊的帝王,她一個民間女子,未經允許便要觸碰龍體,已是僭越,若是被有心人抓住把柄,別說治病,恐怕連自己的性命都難保。
指尖離那緞面不過寸許,林薇的臉微微發燙,剛要後退,卻聽見榻上傳來一聲低啞的“無妨”。
抬眼時,正撞進柴榮的目光裏,他剛止住咳,呼吸還有些急,眼底卻帶着點淺淡的笑意,不像斥責,反倒像是縱容。
“站近些吧。”柴榮抬手,指了指榻邊的空地,“朕也想看看,韓通誇得天花亂墜的醫術,究竟有幾分真。”
林薇的心輕輕跳了跳,依言往前挪了半步,站在榻側,這次沒有再垂眼,反而借着柴榮打量的目光,坦然迎了上去。
飛快地掃過面色、唇色,甚至悄悄留意了他呼吸時口起伏的幅度,被他看得久了,耳微微發熱,卻沒躲開,反而輕聲道:“民女林薇,願爲陛下分憂。”
她的聲音裏,除了恭謹,竟還藏着點不易察覺的篤定,像在說一件勢在必得的事。
柴榮看着她亮起來的眼睛,忽然覺得這內殿的沉水香裏,似乎摻了點山野裏的清勁氣,倒比藥味更讓人舒泰些。
他緩了口氣,目光在林薇臉上多停了片刻,才緩緩道:“那便看看,你有多少能耐。”
窗外的風卷着花香掠過,殿內的空氣仿佛都鬆快了些,林薇站在榻邊,能清晰地聞到柴榮身上的藥味混着淡淡的龍涎香。
心頭那點穿越千年的仰慕,忽然落了地,變成了實實在在的念頭——
她要留住這個人,不止爲了史書上的惋惜,也爲了此刻咫尺之間,那雙藏着星辰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