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梁璐在湖邊的徹底決裂,像一場痛快淋漓的暴雨,洗去了祁同偉心中積壓多年的陰霾。
終於攤牌了,不再猶猶豫豫,不再瞻前顧後,祁同偉把自己置於死地。
他反而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仿佛掙脫了一副無形的、沉重了幾乎一輩子的枷鎖。
斬斷了與的契約,一個念頭,在他心中不可抑制地升起。
他一定要找陳陽問清楚,前世沒有問到的答案:爲什麼我們最後沒有在一起?
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機會,他也不會再放開這個自己深愛的女孩了!
在通往教學樓的白樺林裏,他等了陳陽。
她抱着幾本厚厚的書,安靜地走着,夕陽的餘暉透過疏朗的枝葉,在她身上灑下斑駁的光點。她就像這片白樺林,恬靜,優雅,帶着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淨的氣質。
“陳陽。”祁同偉鼓起勇氣,開口叫住了她。
陳陽回過頭,看到是他,清秀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意外的微笑:“同偉?有事嗎?”
祁同偉沒有說話,只是看着她,眼神裏面情緒復雜。
陳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臉頰微微泛紅:“怎麼了?”
“我們……能走走嗎?”祁同偉的聲音,帶着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沙啞。
陳陽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
兩人並肩走在鏡湖邊,初夏的晚風,帶着湖水的溼氣,拂面而來。
誰也沒有先開口,一種熟悉的、心照不宣的默契,在兩人之間靜靜地流淌。
“陳陽,”祁同偉停下腳步,轉過身,認真地看着她,“有些話,我怕今天不說,以後就再也沒機會了。”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些盤桓在心中多年的話語,傾瀉而出。
他告訴她,從大一那年迎新晚會上,她作爲新生代表發言時,他就記住了她。
他告訴她,這幾年來,他無數次在圖書館的角落裏,假裝看書,實際上卻是在偷偷地看她。他告訴她,她就是自己貧瘠、灰暗的青春裏唯一的一道光,是他所有美好想象的化身。
他的告白,沒有華麗的辭藻,卻充滿了最質樸、最真誠的力量。
陳陽靜靜地聽着,眼眶漸漸紅了。當祁同偉說完最後一個字時,她的眼淚,終於像斷了線的珍珠,不受控制地滑落下來。
“其實……我都知道。”她的聲音,帶着一絲哭腔,“我一直都知道。”
她也承認,她對他,同樣有好感。
她欣賞他的堅毅,欣賞他那股不服輸的勁頭,也曾在無數個瞬間,爲他心動過。
那一刻,祁同偉的心,被巨大的喜悅和激動所填滿。
原來,這份感情,不是他一個人的獨角戲。
他伸出手,想去爲她拭去眼角的淚水。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她臉頰的瞬間,陳陽卻向後退了半步,避開了他的觸碰。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祁同偉的心,猛地一沉。
“同偉,”陳陽擦了眼淚,她的眼神,恢復了往的冷靜與理智,語氣裏面甚至帶着冷漠,“謝謝你,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但是……我們,是不可能的。”
“爲什麼?”祁同偉不甘心地問,“是因爲我窮嗎?這些我都可以改!我會努力,我會奮鬥,我會給你……”
“不。”陳陽搖了搖頭,打斷了他,“不關這些事。”
“我已經決定了,畢業以後,就去京城。”她的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我的大伯在京城,他已經爲我安排好了。我不想留在漢東,我想去更大的世界。”
祁同偉怔住了。
他想過千萬種被拒絕的理由,卻唯獨沒有想到這一種。
“留在京城,對我的發展更好。”陳陽繼續說道,她的目光悠遠,仿佛已經看到了未來的藍圖,“對我的後代也更好。”
“後代?”祁同偉被這兩個字,震得腦中嗡嗡作響。
“是啊。”陳陽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與她年齡不符的、成熟得近乎冷酷的微笑,“同偉,你可能不理解。我是女人,我必須爲我的孩子考慮。我希望他們從一出生,就能享受到最好的教育,最好的資源,能有一個最高的起點。而這些,只有京城才有。”
祁同偉驚訝地看着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眼前的陳陽,還是那個他心中的“白月光”嗎?還是那個不食人間煙火的才女嗎?
不。
她是一個冷靜的、清醒的、甚至有些可怕的現實主義者。
她其實早就爲自己,甚至爲自己那還不存在的下一代,做好了最精準的、最有利的規劃。
多麼的市儈、算計!這讓祁同偉心中那份剛剛燃起的、炙熱的愛戀,仿佛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瞬間冷卻,他默默看着陳陽,不知說什麼好。
……
那就好好告個別吧。
那一晚,他們繞着鏡湖,默默地走了一圈又一圈。
他們不再談論未來,只是像兩個相交多年的老朋友一樣,回憶着過去的點點滴滴,仿佛在最後的告別。
他們說起都喜歡過的那位古代詩人,說起某次講座上那位教授有趣的口音,說起那年冬天漢大校園裏罕見的大雪。
每一個片段,都那麼美好,卻又那麼遙遠。
仿佛是上輩子的事了。
天快亮的時候,祁同偉將陳陽送到了女生宿舍樓下。
“陳陽,”在分別的最後一刻,祁同偉看着她,用盡全身的力氣,說出了最後一句話,“你等着,我會到京城找你的!”直到這時候,他仍然相信,他們還有一絲機會。
陳陽的身體,微微一震。
她看着祁同偉那雙燃燒着熊熊火焰的眼睛,許久,才輕輕地點了點頭。
在晨曦微露的白樺樹下,祁同和偉伸開雙臂,將她緊緊地、緊緊地擁入懷中。
女孩的身體,柔軟,而又冰冷。
祁同偉知道,這是他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如此心貼心地擁抱。
這是一個告別,告別他的青春,告別他心中皎潔無瑕的白月光。
……
祁同偉不知道的是,就在上個周末,陳陽已經在父母的安排下,與京城某位陸姓將軍的後代,見了面,相了親。對方的家族,已經動用關系,爲她在京城的某家機關,安排好了實習的崗位。只等她一畢業,那個無數人夢寐以求的進京名額,就將落在她的頭上。
幾年後,她會和那位陸姓公子結婚,相夫教子,過上她爲自己規劃好的、安穩而優越的生活。
他們畢業以後再次相見,已經是20多年後祁同偉進京學習,周末在首都博物館排隊偶遇陳陽帶着丈夫和已經讀高中的女兒。兩人只是相視一笑,沒有言語。
他們兩從一開始,就注定了是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
……
白月光永遠高懸於天際,清冷,而又遙不可及。
它的光芒,是在黑夜中給你方向和希望,而不是讓你擁抱和取暖的。
那個叫鍾小艾的女孩,總會帶着她那真摯而溫暖的微笑,恰到好處地出現在他遇到困難的時候。她的關心,不帶任何功利,她的善意,不求任何回報。
那份純粹,像一縷不期而至的暖陽,悄然消融着他那顆被冰冷外殼嚴密包裹的心,在那堅硬的裂縫處,正無聲地生發出名爲希望的新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