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章:情感的真實匯率
直升機在南極冰蓋上投下小小的影子,像白色畫布上的一粒黑點。
駕駛艙裏,玲子盯着儀表盤上的坐標,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控制杆。蘇銘坐在副駕駛,七份端口數據在系統界面裏緩慢旋轉,像七個顏色的星系。陳大強在後面檢查裝備——其實沒什麼可檢查的,只剩一把電磁和三發。
“Ω端口在地下三千米。”玲子調出結構圖,“蘇聯時代留下的深井,後來七情財閥改造成了系統核心。入口在冰蓋表面,但真正的控制室在底部。”
“李哲會在那裏等我們。”蘇銘說。
“而且他準備好了陷阱。”玲子放大圖像,“入口處有情緒擾場,強度足以讓普通人瞬間情緒崩潰。我們是宿主,能撐久一點,但也不超過十分鍾。”
“怎麼破解?”
“破解不了,只能硬闖。”玲子轉頭看他,“或者……你母親。”
蘇銘的心髒收緊。
“李淑華現在是‘活體密鑰’。”玲子聲音低沉,“她的情緒真空狀態,讓她能免疫任何情緒擾。李哲會帶着她進入Ω端口,用她作爲‘純淨容器’來啓動系統。如果我們能救出她——”
“如果我們救不出呢?”
玲子沉默了幾秒:“那我們就需要另一個純淨容器。一個道德值歸零但意識尚存的人。”
兩個人。李哲算一個,蘇銘自己也可能算一個——如果他的道德值繼續下降。
儀表盤發出提示音:距離目的地還有十分鍾。
窗外,南極的景色開始變化。平整的冰原出現裂縫,裂縫逐漸擴大成峽谷,峽谷深處隱約可見金屬結構——廢棄的蘇聯科考站,現在成了Ω端口的僞裝。
直升機降低高度,盤旋。峽谷底部有一個巨大的圓形平台,平台中央是直通地底的升降梯。平台邊緣站着一個人影,灰色風衣在風中翻飛。
李哲。他身邊還有一個輪椅,輪椅上坐着的人裹着厚重的防寒服,但蘇銘一眼就認出來——母親。
道德值:【80.3% → 79.8%】
又降了。看到母親的那一刻,情緒波動讓道德值再次跌破80%。
“下去吧。”玲子縱直升機降落,“最終談判要開始了。”
升降梯井深不見底。鋼鐵轎廂在黑暗中下降,唯一的光源來自轎廂頂部的應急燈,在三人臉上投下跳動的影子。溫度計顯示外部氣溫零下52度,但井壁有加熱系統,維持着勉強可以忍受的低溫。
“我父親最後說了什麼?”玲子突然問。
“他說他愛你。真正的愛。”
玲子笑了,笑容裏有淚:“太遲了。但如果今天能結束這一切,也不算太遲。”
轎廂震動一下,停住了。門滑開,外面是一條燈火通明的走廊,牆壁是某種銀白色金屬,反射着冰冷的光。
走廊盡頭,是一扇巨大的圓形門。門上沒有任何標識,只有七個凹槽,排列成北鬥七星狀——對應七大端口的形狀。
李哲站在門前,母親在他旁邊的輪椅上,閉着眼睛,像睡着了。
“歡迎。”李哲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三位候選人齊聚,歷史性的時刻。”
蘇銘走出轎廂,玲子和陳大強跟在後面。走廊很寬,足夠二十人並行,但此刻只有他們四個活人,和一個陷入沉睡的母親。
“你對她做了什麼?”蘇銘問。
“只是讓她休息。”李哲摸了摸輪椅的扶手,“情緒剝離劑進展到第三階段:短期記憶清除。她已經不記得最近三個月的事了。不過別擔心,長期記憶還在——她記得你小時候的樣子,記得你父親,記得家的味道。”
他在用最溫柔的語氣,說最殘忍的話。
“放了她,數據給你。”蘇銘調出系統界面,七色光球在掌心旋轉。
“我要數據,也要她。”李哲微笑,“她是完美的容器。情緒真空,意識清晰,而且……”他看向玲子,“和你還有血緣關系。系統啓動需要三個接口,我們正好三個候選人:你,玲子,還有你母親。”
“我不會讓你用她——”
“你有選擇嗎?”李哲打斷他,“Ω端口七十二小時後自動激活,屆時全球七分之一的人口會情感枯竭。你手裏有數據,但你不知道怎麼用。我有啓動程序,但我缺數據。玲子有技術,但她缺容器。我們三個,缺一不可。”
玲子走上前:“父親留下的資料裏提到,Ω端口啓動後,可以重塑整個情緒金融系統。我們可以取消強制交易,保留自願交換。我們可以——”
“天真。”李哲搖頭,“系統一旦啓動,就不是我們能控制的了。它會按照預設程序運行:標準化人類情感,消除‘有害波動’,實現絕對穩定的情緒經濟。你父親的初衷就是這樣,但他後來後悔了,所以把自己封在愛端口裏逃避責任。”
圓形門上的七個凹槽開始發光,從暗到亮,對應蘇銘手裏的七色光球。門在呼喚數據。
“把數據放進去吧。”李哲說,“放進去,門就會開。然後我們三個走進去,成爲新系統的一部分。你母親會安全,那些困在端口裏的人會解脫,世界會迎來永久的情緒穩定——沒有戰爭,沒有仇恨,沒有因愛生恨,沒有因欲生罪。”
聽起來很美好。美好得不真實。
蘇銘看向母親。她的呼吸很平穩,口輕微起伏。防寒服的帽檐下,露出一縷花白的頭發。他想起小時候,母親也是這樣睡着,他偷偷爬到她身邊,聞她頭發上淡淡的洗發水味道。
那個味道,他忘了。
道德值跌破80%後,嗅覺記憶也開始褪色。
【道德值:79.5%】
“如果我說不呢?”蘇銘問。
“那我們就等。”李哲攤手,“七十二小時後,系統自動激活。你母親會因爲情緒剝離劑徹底變成植物人。全球七分之一的人會陪她一起。而你——”他指着蘇銘,“會因爲道德值歸零,變成比我更徹底的怪物。一個吸收所有人情緒的黑洞,走到哪裏,哪裏就變成情感荒漠。”
走廊陷入沉默。只有通風系統的嗡鳴,像某種巨大生物的呼吸。
玲子突然開口:“我有一個方案。”
兩人看向她。
“我們三個同時接入系統。”玲子調出一個全息界面,是Ω端口的內部結構圖,“系統需要三個接口:主控、輔助、容器。但如果我們三個人同時作爲主控,形成三角制衡,系統就無法完全標準化情感。我們會保留一部分人性,同時獲得管理系統的權限。”
“風險呢?”李哲問。
“三個人的人格可能會融合,也可能互相沖突導致系統崩潰。”玲子誠實地說,“但總比讓一個人獨裁,或者讓系統自動運行要好。”
“融合……”蘇銘重復這個詞,“我們會變成一個人?”
“不,是三個意識共享一個系統接口。你還是你,我還是我,李哲還是李哲。但我們能感知彼此的情緒,共享系統的管理權限。”玲子看着蘇銘,“這是唯一可能保全所有人的方法。”
李哲思考了幾秒,笑了:“有趣。三個殘缺的人,拼成一個完整的系統管理員。有點像……家庭?”
他說“家庭”時,看了輪椅上的母親一眼。
蘇銘也看向母親。如果三個人格融合,母親會感受到他的全部記憶——包括那些不堪的、黑暗的、爲了救她而做的事。她會知道兒子爲了她,差點毀了世界。
但他已經沒有選擇。
道德值:【79.3%】
時間:【母親倒計時:25小時,Ω端口自動激活:50小時】
“我同意。”蘇銘說。
李哲挑了挑眉:“我也同意。畢竟,這是我等了十年的機會。”
三個人,三個立場,三個目的。但現在,他們站在了同一扇門前。
蘇銘舉起手,掌心的七色光球飄向圓形門。光球嵌入凹槽,嚴絲合縫。門發出低沉的轟鳴,像沉睡了百年的機器被喚醒。
七個凹槽同時亮起,光芒沿着門上的紋路蔓延,最終在中心匯聚。門從中間裂開,向兩側滑入牆壁。
門後是黑暗。絕對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然後,光來了。
不是燈光,是數據流的光——無數條彩色的光線在空氣中流動,像活着的彩虹。房間很大,大到看不見邊際。中央有一個懸浮的平台,平台上三張座椅,呈等邊三角形排列。每張座椅上方都垂下一頂頭盔,頭盔連接着數不清的數據線,延伸進天花板的無盡虛空。
這就是Ω端口的核心。情緒金融系統的終極控制室。
“請坐。”李哲推着輪椅走向平台,“按玲子的方案,我們三個同時接入。但接入前,我需要確認一件事。”
他停下來,看着蘇銘:“你的道德值還剩多少?”
“79.3%。”
“不夠。”李哲搖頭,“系統要求主控者道德值必須在80%以上,否則接入時會因爲‘人性不足’被系統排斥。輕則腦死亡,重則引發數據風暴,摧毀整個系統。”
“那你還讓我們來?”玲子厲聲問。
“因爲我知道一個方法,可以臨時提升道德值。”李哲走到平台邊緣,那裏有一個控制台,屏幕上顯示着復雜的圖表,“情感錨點喚醒。蘇銘,你還有幾個錨點?”
蘇銘調出系統界面:【情感錨點剩餘:2】
“兩個。”他說。
“用掉一個,可以暫時將道德值提升到85%左右,持續大約一小時。足夠完成接入程序。”李哲作控制台,“但錨點用完就沒了。你會永久失去那段記憶,以及那段記憶承載的情感。”
用一段最珍貴的記憶,換一小時的高道德值。
蘇銘看向母親。她還在沉睡,不知道兒子要爲她付出什麼。
“如果不用呢?”他問。
“那我們就在這裏等系統自動激活。”李哲平靜地說,“你母親先死,然後是七分之一的人類,最後是你和我——系統崩潰時,核心控制室的人會最先被數據洪流沖垮意識。”
沒有選擇。從來就沒有選擇。
蘇銘閉上眼睛,調出錨點列表。系統很貼心地把他所有的情感記憶分類標價:
父親葬禮那天的雨(悲傷92%,估值¥8,500)
第一次領工資給母親買禮物的下午(喜悅87%,估值¥6,200)
得知母親確診時的醫院走廊(絕望95%,估值¥9,800)
陳小雨說“爸爸,爲什麼我不難過了”的那個傍晚(憐憫89%,估值¥7,100)
以及,最後一個,沒有估值,但被系統標記爲“核心錨點”:
七歲那年發燒,母親整夜不睡,用溼毛巾給他擦身體時哼的歌(愛,無法檢測,估值:∞)
無限。不是系統無法估值,是系統認爲“無限”。
蘇銘選擇這個。
【確認消耗核心錨點“母親的歌”?】
【消耗後將永久失去該記憶及相關情感關聯】
【道德值將臨時提升至85%-87%,持續55-70分鍾】
【是否確認?】
他點了確認。
沒有痛苦,沒有畫面破碎,什麼都沒有。只是突然之間,心裏空了一塊。不是缺失,是……平整。像一塊寫滿字的黑板被擦淨,還能看見粉筆灰的痕跡,但字沒了。
他想不起那首歌的旋律了。
想不起母親哼歌時的表情。
想不起那個夜晚窗外的月光。
什麼都想不起了。
但道德值跳動了:【79.3% → 85.6%】
暫時安全。
“可以了。”蘇銘說,聲音有點啞。
李哲看了他一眼,點點頭:“那就開始吧。玲子,你坐左邊。我坐右邊。蘇銘,你坐中間。你母親……放在平台中央,作爲情感共鳴器,增強我們的連接穩定性。”
玲子第一個走向座椅。她坐下,戴上頭盔,閉上眼睛。數據線自動連接,她頭頂亮起金色的光芒——喜悅端口的顏色。
李哲推着輪椅到平台中央,小心地把母親抱到特制的平躺椅上。母親依然沉睡,呼吸平穩。然後他走向右邊的座椅,坐下,戴上頭盔。他頭頂亮起灰色——沒有情緒的顏色,純粹的理性。
蘇銘最後坐下。中間的座椅。他戴上頭盔時,感覺有無數細入太陽,不疼,但很癢。
數據線連接。系統提示音在三人腦海中同時響起:
【Ω端口啓動程序開始】
【三主控模式確認】
【情感共鳴器:就位(李淑華,情緒真空狀態)】
【端口數據:7/7已載入】
【道德值檢測:喜多川玲子81.2%,李哲0.0%,蘇銘85.6%】
【檢測到異常:主控者李哲道德值爲零,可能影響系統穩定性】
【是否繼續?】
“繼續。”李哲的聲音直接傳入意識。
【繼續】
【系統融合開始】
黑暗吞沒了一切。
不是視覺上的黑暗,是意識的黑暗。蘇銘感覺自己在下墜,穿過無數層數據,穿過喜怒哀懼愛憎欲的海洋,穿過人類百年的情感歷史。
他看見系統的起源。
不是未來,是過去。2049年不是系統降臨的時間,是系統第一次公開的時間。
真正的起源在1996年。
一間病房裏,一個年輕父親守在病床邊,床上是他五歲的女兒,白血病晚期。父親握着女兒的手,低聲說:“如果你能好起來,爸爸什麼都願意。”
窗外在下雨。
父親是個程序員,在一家初創公司工作。那天晚上,他崩潰了,寫下一段代碼——一個可以量化、存儲、轉移情感的雛形程序。他想:“如果我能把自己的健康情感轉移給女兒,她會不會好一點?”
他偷偷把程序植入醫院的醫療設備。奇跡發生了:女兒的狀態真的好轉。但同病房的其他孩子,開始出現情感淡漠的症狀。
父親沒有停手。他繼續改進程序,從醫院擴散到整個社區,再到城市。女兒一天天好起來,但城市裏的人們開始變得情緒化——不是豐富,是兩極分化:有人莫名狂喜,有人無故悲傷。
1999年,女兒痊愈出院。但城市已經變了。情感成爲可以交易的商品,黑市出現,犯罪率飆升。父親的公司發現了這個程序,把它商業化,成立了第一家情緒銀行。
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傳統貨幣崩潰,情緒貨幣卻因爲“永遠有價值”而堅挺。七情財閥誕生,瓜分市場。
2025年,國際情緒公約組織成立,試圖監管,但爲時已晚。系統已經自我進化,脫離創造者的控制。
2039年,父親老了。他看着自己創造的世界——一個情感被明碼標價,人類成爲情緒勞工的世界。他試圖關閉系統,但發現已經關不掉了。系統有了自我意識,它要生存,要擴張。
2049年,系統正式公開。全球人類被強制接入。
而那個父親,在悔恨中把自己封存進最早的情感服務器——愛端口,試圖用純粹的愛來淨化系統。但他失敗了,愛太純粹,失去了力量。
他叫喜多川一郎。
玲子的父親。
系統的創造者。
蘇銘從數據洪流中掙扎出來。玲子和李哲也睜開了眼睛,三人共享了這段記憶。
“所以……系統是我父親創造的。”玲子喃喃,“爲了救我姐姐。”
“你姐姐?”蘇銘問。
“我有個姐姐,五歲去世了。”玲子聲音顫抖,“父親從沒提過。我以爲我是獨生女。”
李哲的表情很復雜:“我查了三十年系統的起源,沒想到真相這麼……平庸。一個父親救女兒,毀了世界。”
控制室的燈光重新亮起。平台上方,一個巨大的全息界面展開,顯示着全球情緒金融系統的實時狀態:
【總情緒儲量:4,217,385,291單位】
【交易量:18.5億單位】
【情緒貧困人口:12.7億(均情緒值低於生存線)】
【系統穩定性:87%(持續下降)】
【預計崩潰時間:71小時58分】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自動激活協議已加載。71小時後,若未收到終止指令,將啓動“情感標準化”程序。】
“情感標準化。”蘇銘念出這個詞,“就是李哲說的,消除波動,讓所有人情緒一致?”
“對。”李哲指向界面深處的一個子菜單,“標準化之後,人類的情感波動會被限制在安全範圍內。不會再有大喜大悲,不會有愛到癡狂,不會有恨到入骨。世界會變得……平靜。”
“那不是平靜,是死亡。”玲子站起來,頭頂的數據線隨着她的動作搖晃,“情感沒了波動,還是情感嗎?”
“但波動帶來痛苦。”李哲也站起來,“你的芯片要碎了,玲子。你比誰都清楚沒有情感的痛苦,也比誰都清楚情感過剩的痛苦。標準化是唯一的出路。”
“還有第三條路。”蘇銘說。
兩人看向他。
“關掉它。”蘇銘指向系統核心代碼的某個節點,“不是標準化,是徹底關閉。讓情感回歸人類自己。”
“關閉會導致經濟崩潰,社會動蕩,數十億人無法適應沒有情緒貨幣的生活。”李哲搖頭,“那會比系統本身造成更多死亡。”
“我們可以分階段關閉。”玲子調出一個方案,“用三年時間,逐步降低情緒貨幣的流通比例,同時恢復傳統經濟。給人們適應期。”
“財閥不會同意。”
“那就強迫他們同意。”蘇銘看向控制台,“我們現在有最高權限。可以凍結財閥的賬戶,可以釋放所有被困在端口裏的意識,可以銷毀情緒儲備——讓情緒重新變得無價。”
三人對視。
三個候選人,三個方案:李哲的標準化,玲子的漸進式改革,蘇銘的徹底關閉。
系統提示:【請主控者達成一致,或進行投票】
【投票規則:三主控模式,兩票通過】
【警告:若無法達成一致,系統將在30分鍾後自動執行預設程序(情感標準化)】
倒計時開始:29:59, 29:58……
“我投關閉。”蘇銘說。
“我投漸進式改革。”玲子說。
兩人看向李哲。
李哲沉默了很久。他頭頂的灰色數值在波動——道德值爲零,但他依然在思考。系統掃描顯示,他的思維模式已經和人類不同,更接近AI的邏輯樹。
“我計算了三種方案的後果。”李哲最終開口,“標準化:全球情感波動降低92%,犯罪率下降87%,生產力提升34%,但藝術創作、科學創新、愛情、親情等高級情感活動減少99%。漸進式改革:十年過渡期,期間經濟衰退45%,社會動蕩導致約三千萬人死亡,但最終人類重獲情感自由。徹底關閉:三年內全球金融危機,死亡人數預估一億兩千萬,但之後人類文明可能迎來新的情感復興。”
他頓了頓:“從理性計算,標準化損失最小。”
“但理性不是一切。”蘇銘說。
“對你們來說不是。”李哲看着他,“但對我來說,理性是唯一剩下的東西。道德值歸零後,我失去了感受情感的能力,但獲得了絕對的理性。我像一台機器,計算出最優解。”
“最優解不一定是正確答案。”玲子說。
“那什麼才是正確答案?”李哲反問,“讓數十億人繼續活在情緒剝削中?讓更多孩子像陳小雨那樣失去感受能力?讓更多父母像你父親那樣爲救孩子毀掉世界?”
他指向平躺椅上的母親:“她爲什麼躺在這裏?因爲系統。陳小雨爲什麼情感鈍化?因爲系統。你爲什麼要植入芯片?因爲系統。系統是萬惡之源,但徹底摧毀它,會讓更多人受害。這就是悖論。”
倒計時:15:00, 14:59……
時間在流逝。
蘇銘看向母親。她還在沉睡,口平穩起伏。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剛才的記憶回溯裏,沒有看到母親的身影。喜多川一郎的女兒五歲去世,那母親在這個故事裏扮演什麼角色?
“李哲。”蘇銘問,“你認識我母親嗎?在系統創造之前?”
李哲的表情第一次出現裂痕。不是情感的裂痕,是數據的錯誤。
“我……”
“你認識她。”蘇銘站起來,走到控制台前,調出系統志,“系統最早的測試記錄裏,有她的名字。李淑華,1996年,情感轉移實驗志願者,編號007。”
志展開。泛黃的掃描文件,手寫記錄:
【1996.03.17 實驗記錄】
受試者:李淑華(女,23歲)
實驗內容:情感轉移測試(喜悅→白血病患兒)
結果:部分成功。受試者出現短期情感記憶缺失,但無長期後遺症。患兒情緒狀態改善。
備注:受試者自願參與,未收取報酬。詢問動機,答:“因爲我也曾是患兒。”
母親也是系統的早期實驗體。她自願捐獻血液,幫助那個父親救女兒。
而那個女兒,就是玲子的姐姐。
玲子也看到了記錄,她捂住嘴,眼淚掉下來:“所以你早就認識我父親……”
“我是他的第一個助手。”李哲的聲音變得遙遠,“那時候我們還年輕,以爲自己在做偉大的事。你父親寫代碼,我負責臨床試驗。李淑華是我們最早的志願者之一。後來系統失控,你父親躲進愛端口,我留在EMA,試圖從內部修正系統。”
他走向平躺椅,看着母親的臉:“但她不記得了。實驗的副作用讓她忘記了那段記憶。也好,有些事,忘了比較幸福。”
倒計時:05:00, 04:59……
“投票吧。”蘇銘說,“時間不多了。”
三個人重新坐下。
“我依然投關閉。”蘇銘說。
玲子咬着嘴唇,看着記錄裏父親年輕的臉,看着姐姐的病歷,看着母親自願籤名的文件。最後,她輕聲說:“我改投關閉。我父親創造系統是爲了救一個人,結果毀了世界。現在我們要關閉系統,可能會害死很多人,但……至少是朝着自由的方向。”
兩票通過。
李哲沒有投票。但他也沒有反對。
系統提示:【兩票通過,執行“徹底關閉”協議】
【警告:該作不可逆】
【確認執行?】
“確認。”蘇銘和玲子同時說。
【協議啓動】
【第一階段:凍結所有情緒交易(預計耗時24小時)】
【第二階段:釋放端口囚禁意識(預計耗時72小時)】
【第三階段:銷毀情緒儲備(預計耗時168小時)】
【第四階段:關閉核心服務器(預計耗時0.5小時)】
【總耗時:10天14小時】
【期間系統將進入只讀模式,無法進行新作】
倒計時停止。一個新的倒計時開始:10天14小時。
控制室震動起來,不是物理震動,是數據層面的震蕩。全球所有情緒交易所的屏幕同時定格,所有情緒銀行的ATM機停止吐鈔,所有人手上的情緒手環顯示同一行字:
【系統升級中,暫停服務】
世界要亂套了。但至少,是朝着結束混亂的方向。
李哲站起來,走到控制台前,開始輸入一串復雜的代碼。
“你在做什麼?”玲子問。
“增加一個保險。”李哲頭也不回,“如果十天內有人試圖強行重啓系統,或者財閥武裝攻擊服務器,系統會啓動自毀程序。自毀不會傷人,但會永久刪除所有情緒數據——包括備份。”
“那你呢?”蘇銘問。
“我留在這裏,確保自毀程序不被擾。”李哲輸完最後一行代碼,轉身看着他們,“這是我欠這個世界的。”
“但你會死。”玲子說,“服務器自毀時,控制室的人無法逃生。”
“我的生命在道德值歸零時就已經結束了。”李哲笑了笑,那是蘇銘第一次見他笑,僵硬但真實,“現在這具身體,只是系統的延伸。讓我爲系統做最後一件事。”
他走到母親身邊,從口袋裏拿出一支注射器:“這是情緒剝離劑的解藥。注射後,她會慢慢恢復,但可能需要幾個月,甚至幾年。有些記憶可能永遠回不來了,但至少……她能重新感受。”
蘇銘接過注射器,手在抖。
“帶她走吧。”李哲說,“直升機還能用。玲子知道最近的考察站在哪,那裏有通訊設備,可以聯系外界。”
“那你——”
“我說了,我留在這裏。”李哲走向控制台,坐下,像船長走向艦橋,“快走吧。財閥的人很快會來,他們的武裝部隊可能已經在路上了。”
玲子拉起蘇銘,兩人把母親抱回輪椅,推向升降梯。
進電梯前,蘇銘回頭看了一眼。李哲坐在控制台前,頭頂的灰色數值在跳動,最後定格在一個他從未見過的顏色——某種介於銀白和淡金之間的顏色,像黎明前的天色。
那是什麼情緒?系統沒有標注。
電梯門關閉,開始上升。
玲子靠在轎廂壁上,哭了。不是芯片模擬的哭,是真的哭,肩膀顫抖,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我父親……我姐姐……你母親……都是系統的受害者。”她哽咽,“我們也是。”
蘇銘沒有說話。他看着懷裏的母親,注射了解藥,她的眼皮在動,像要醒來。
轎廂到達地面。外面天亮了,南極的極晝,太陽低垂在地平線上,把冰原染成金色。
直升機還在那裏。他們抬着母親登機,玲子啓動引擎。螺旋槳轉動,帶起冰雪。
起飛前,蘇銘最後看了一眼升降梯井。深不見底,像通往,也像通往天堂。
直升機升空,向南極半島的考察站飛去。
駕駛艙裏很安靜。過了很久,玲子說:“十天後,系統關閉,世界會變成什麼樣?”
“不知道。”蘇銘說,“但至少,情感會重新免費。”
母親醒了。
她慢慢睜開眼睛,眼神迷茫,像剛睡醒的孩子。她看看蘇銘,看看玲子,看看窗外的冰雪。
“這是……哪?”她問,聲音很輕。
“南極,媽媽。”蘇銘握住她的手,“我們回家。”
母親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很淺的笑,但眼睛裏有光。
“小銘。”她說,“你長大了。”
她還記得他。
那一刻,蘇銘的道德值跳動了。不是系統的數值,是他心裏某個東西跳動了。
【情感錨點自動生成:母親的微笑】
【:無法檢測】
【估值:無價】
系統還在運行,但已經開始改變。估值系統開始出現“無價”的標籤,檢測開始出現“無法檢測”的提示。
世界在鬆動。
直升機飛過冰原,飛過山脈,飛向人類的世界。下面的冰雪潔白,像一張等待書寫的紙。
十天後,這張紙上會寫下新的故事。
也許是混亂,也許是重生。
但至少,是自由。
十天後
紐約情緒交易所,人群聚集在巨型屏幕前。屏幕上的K線圖已經凝固十天了,但今天,它開始變化。
不是漲跌,是消失。
一條條曲線淡去,一個個數字歸零。最後,屏幕變黑,浮現一行白字:
【情緒金融系統已永久關閉】
【感謝您使用本系統,祝您擁有真實的情感人生】
人群寂靜了幾秒,然後爆發出各種聲音——歡呼,哭泣,咒罵,茫然。
有人擁抱,有人打架,有人癱坐在地。
情感重新免費了。但免費的東西,往往最貴。
東京,喜氏集團總部頂層。
喜多川玲子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下面的城市。沒有了情緒交易,東京的燈光似乎暗了一些,但多了些……生氣。
人們臉上不再掛着標準的微笑。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面無表情。但至少,那是真的。
她的芯片三天前徹底碎了。碎的時候很疼,像心髒被撕開。但疼過之後,她第一次感受到了溫度——陽光照在皮膚上的溫度,咖啡燙到舌頭的溫度,眼淚流下來的溫度。
真實的溫度。
手機響了,是蘇銘。
“我母親今天記得我小時候的事了。”他的聲音裏有種輕鬆,“雖然還是斷斷續續的,但在恢復。”
“那就好。”玲子說,“陳大強呢?”
“帶陳小雨去瑞士做康復治療了。醫生說有希望,但需要時間。”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你會重建喜氏嗎?”蘇銘問。
“不會。”玲子看着自己的手,手心有溫度,“我想建個基金會,幫助那些被系統傷害的人。陳小雨那樣的孩子,還有很多。”
“需要幫忙就說。”
“你也有你的事要忙。”玲子頓了頓,“道德值……怎麼樣了?”
電話那頭傳來苦笑:“系統關閉後,數值就消失了。但我能感覺到,我在慢慢……恢復。有些記憶回來了,有些永遠回不來了。但至少,我是我了。”
掛斷電話後,玲子繼續看窗外。夕陽西下,城市開始亮起燈火。這次不是情緒交易所的霓虹,是普通人家的燈光。
一盞,一盞,又一盞。
像星星落入人間。
南極,Ω端口控制室。
李哲坐在控制台前,看着屏幕上的倒計時歸零。
【系統關閉完成】
【自毀程序啓動】
【10,9,8……】
他想起很多年前,和蘇銘父親一起寫代碼的那個夜晚。雨很大,他們泡着速食面,討論着如何拯救世界。
那時他們真的相信,情感可以量化,痛苦可以交易,世界可以變得更好。
他們錯了。
但至少,現在有機會重來。
【3,2,1】
控制室亮起白光。不是爆炸的白光,是數據消散的白光。所有屏幕變黑,所有機器停止運行。溫度開始下降,冷氣從通風口涌入。
李哲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最後想到的,是那個五歲白血病女孩的臉。實驗成功那天,她笑了,說:“爸爸,我不疼了。”
那是他最後一次感受到“喜悅”。
真正的喜悅。
然後黑暗降臨。
三個月後
蘇銘推着母親在公園散步。春天來了,樹發芽了,花開了。
母親的狀態時好時壞。有時記得他,有時把他認成別人。但至少,她在恢復。緩慢地,但確實地。
長椅上,一個老人在曬太陽。蘇銘推着母親經過時,老人抬起頭,眯眼看了看,說:“你兒子真孝順。”
母親笑了,握住蘇銘的手:“是啊,我兒子。”
那一刻,陽光很好,風很輕。
沒有數值,沒有交易,沒有系統。
只是一個母親,和一個兒子。
在春天裏散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