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黑市、白袍與灰燼
城南廢棄化工廠在午夜像一頭沉睡的鋼鐵巨獸。
蘇銘藏身於鏽蝕的冷卻塔陰影中，手表指針指向十點五十分。下方廠區空地上，三輛黑色轎車無聲駛入，車燈熄滅後，穿EMA制服的人和白袍人影陸續下車。
白袍是哀宗的標志——純白色，邊緣繡着細密的深藍紋路，像眼淚的軌跡。
他舉起從回收站老頭那兒借來的夜視望遠鏡。視野裏，EMA爲首的是個矮胖的中年男人，頭頂情緒數值【貪婪：¥12,500】與【焦慮：¥8,300】交織跳動。哀宗那邊，一個高瘦的白袍女人掀開兜帽，月光下露出一張蒼白得過分的臉。
哀七。
她頭頂的數值很奇怪：【悲傷：¥0】。不是沒有數值，而是精確的零。一個哀宗高層，居然沒有悲傷情緒？
“不夠。”哀七的聲音通過望遠鏡附帶的監聽器傳來，冰冷如手術刀，“這批‘悲慟’只有91%，我要的是97%以上。”
矮胖男人搓着手：“哀七小姐，您也知道，高悲傷需要極端情境。現在EMA查得嚴，我們很難……”
“那是你們的問題。”哀七打斷他，從白袍內取出一只金屬手提箱，打開。裏面整齊排列着二十支注射器，淡金色液體在月光下泛着詭異的暖光，“這是喜氏最新款的‘強制歡愉’，一針能讓普通人維持六小時高強度喜悅。市場價每支五萬，足夠補償你們的‘難處’。”
男人眼睛亮了：“但喜氏的貨，我們EMA用的話……”
“僞裝成情緒療法輔助劑。”哀七合上箱子，“我要的東西呢？”
男人揮手，手下從車裏搬出三個密封冷藏箱。箱蓋打開時，寒氣涌出，裏面是層層疊疊的試管，盛滿深藍色液體——提純後的悲傷。
哀七抽出一支，對着月光觀察：“來源？”
“按您要求，都是末期病人。籤了自願協議，家屬也打點好了。”男人壓低聲音，“不過……有個意外收獲。307病房的李淑華，她體內的悲慟達到了97.3%，而且與癌細胞產生了特異結合。這數據如果上報研究院……”
“數據給我，人留給你們繼續觀察。”哀七將試管放回，“她兒子是我們重點培養對象，別動她。”
“是是是。”
交易在十分鍾內完成。EMA的人帶着金色注射器離開，哀宗的人將冷藏箱搬上另一輛車。哀七沒有立刻走，她獨自站在空地中央，抬頭看月亮。
月光下，她抬起右手，做了個奇怪的手勢——五指張開，然後緩緩收攏，像在虛空中抓住什麼。
系統突然在蘇銘視野裏彈出警告：【檢測到高濃度情緒控波動。類型：悲傷編織。範圍：半徑五十米。】
蘇銘屏住呼吸。
只見以哀七爲中心，空氣中開始浮現細密的深藍色絲線。它們從地面、從牆壁、從夜風裏滲出，向她掌心匯聚。那是散落在環境裏的遊離悲傷——也許是附近貧民窟裏某個失眠者的嘆息，也許是醫院裏家屬的眼淚，也許是流浪狗被遺棄時的嗚咽。
這些微不可察的情緒碎片，被她強行抽取、提純、編織。
最終，她掌心懸浮着一顆深藍色的結晶，不過指甲蓋大小，但顯示：【悲傷：99.8%】。
哀七將結晶收入白袍，轉身準備離開。
蘇銘慢慢後退，卻踩到了一鏽蝕的鋼管。
“誰？！”
哀七猛地轉頭，白袍在夜風中展開。幾乎同時，蘇銘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力量扼住他的喉嚨——不是物理的，是直接作用於情緒層面的壓迫，像一整個世界的重量突然壓在他的悲傷記憶上。
母親確診那天的雨聲、父親葬禮上的白菊花、銀行催債短信的提示音……所有被封存的悲傷瞬間被激活、放大，擠滿腔。
他跪倒在地，視野開始變藍。
【警告：遭受‘悲傷共振’攻擊】
【道德值抵抗：失敗（悲傷類情緒儲備不足）】
【建議：立即激活情緒僞裝塗層】
蘇銘用最後一絲理智啓動僞裝。頭頂【平靜：¥200】的數值劇烈波動，強行覆蓋住那些翻涌的悲傷。
哀七走近，白袍下擺掃過地面灰塵。她低頭看他，眼神像看實驗皿裏的小白鼠。
“蘇銘。”她叫出他的名字，“偷聽可不是好習慣。”
蘇銘說不出話。那股力量還在壓迫他，僞裝塗層在快速消耗，剩餘時間從六小時銳減到四十分鍾。
“不過也好。”哀七蹲下身，蒼白的手指抬起他的下巴，“讓你提前看看，系統進化後的力量。悲傷編織——V3.0版本才解鎖的功能。你現在還在V1.0，只能做空、對沖。可憐。”
她鬆開手，壓力驟然消失。
蘇銘大口喘氣。
“憤怒熔爐那場比賽，我要你做到三件事。”哀七站起身，居高臨下，“第一，贏。第二，用極限杠杆，一次性抽他80%以上的憤怒儲備。第三，比賽結束後，對他使用‘情緒鎖死’——我稍後會給你工具，讓他永遠無法再產生憤怒。”
“爲什麼？”蘇銘沙啞地問。
“因爲他女兒的手術，我們安排好了。”哀七微笑，“但手術需要一種特殊情緒作爲輔助：絕對的平靜。一個失去憤怒能力的人，最容易產生那種平靜。”
用父親的憤怒，換女兒的命。
用父親的人性，換女兒的生存。
蘇銘撐着地面站起來：“如果我不做呢？”
“那你母親的悲慟印記，會在四十八小時後轉化爲絕望之種。”哀七轉身走向車輛，“你知道絕望之種發作時什麼樣嗎？患者會看見此生所有最痛苦的記憶，循環播放，直到心髒承受不住。那是比死亡更溫柔的酷刑。”
車門關上前，她回頭最後看了蘇銘一眼：“明天比賽，晚上八點，老地方。帶上這個。”
一支注射器拋過來，落在蘇銘腳邊。淡紫色液體，標籤上寫着：【情緒鎖死劑-憤怒限定型】。
車輛駛離，尾燈的紅光消失在夜色裏。
蘇銘撿起注射器。系統掃描顯示：【特殊道具，可永久性抑制目標憤怒情緒生成能力。副作用：情感譜系失衡，可能導致抑鬱或情感淡漠。】
他握緊注射器，塑料外殼硌得掌心生疼。
凌晨三點，蘇銘回到醫院。
母親睡着了，但睡得很不安穩，眉頭緊皺，手指時不時抽搐。床頭那個EMA的監控盒子上，指示燈頻繁閃爍——她在做噩夢。
蘇銘調出系統對母親的深度掃描：
【情緒狀態：悲慟印記活躍度72%】
【轉化倒計時：45:18:33（至絕望之種）】
【建議：在倒計時結束前移除印記，或注入等量‘希望’進行中和】
移除印記需要哀宗的技術。
注入希望……他上哪兒找高希望？
他想起陳小雨，憤怒熔爐的女兒。她頭頂有【希望：¥95】，雖然微弱，但那是真實的、源自生命力的希望。如果能有更多那樣的希望……
手機震動。小夜發來加密信息：“查到了。陳小雨明天上午十點轉院至‘聖心療養院’，那是哀宗旗下的高端情緒療愈中心。入院後，她會接受第一階段手術準備——情緒淨化。”
“情緒淨化？”
“就是清除所有‘雜質情緒’，只保留平靜和微量希望，爲手術創造最佳心理狀態。”小夜回復，“但淨化過程會剝離大部分情感記憶。術後，她可能記不得父親，記不得童年，甚至記不得自己是誰。”
蘇銘盯着屏幕。
又是一個選擇：讓陳小雨接受淨化，成爲情緒上的空白體，但活下來；或者阻止淨化，保留記憶和完整人格，但手術風險大增。
而她的父親，正在爲了她的手術費，一次次剝離別人的憤怒。
這個世界的殘酷在於，它給你選擇，但每個選擇都沾着血。
【道德值：92.1%】
又降了0.2%。從他目睹化工廠交易開始，道德值就在緩慢下降。系統沒有明說原因，但蘇銘知道——每多了解一點這個體系的黑暗，每多一分妥協的念頭，他的人格就在被磨損。
他走到窗邊，看着城市夜景。
遠處，情緒交易所的巨屏上，金色數字不斷跳動：【全球喜悅指數：+2.3%】。下面小字滾動：“喜氏集團宣布新型‘快樂疫苗’研發成功，可預防季節性情緒低落。”
更遠處，哀宗總部大樓的頂層亮着深藍色的光，像一顆巨大的眼淚。
而在這座城市的陰影裏，憤怒熔爐這樣的人在掙扎，陳小雨這樣的孩子在等待，回收站老頭這樣的父親在復仇。
每個人都被情緒定價，每個人都在交易中失去。
蘇銘打開系統商城，再次瀏覽那些灰色鎖定的道具。在最底部，有一個他之前忽略的條目：
【情緒借貸協議（契約）】
【效果：向系統借貸巨額情緒資本，利率：每道德值-5%】
【借款額度：據宿主潛力評估（當前評估：可借¥5,000,000）】
【警告：若道德值歸零前未能還清，宿主將成爲系統永久傀儡】
五百萬。
剛好夠母親完整療程的費用，夠還清大部分債務，也夠陳小雨的手術費。
代價是每天5%的道德值衰減。以他現在92.1%計算，最多撐十八天。十八天後，如果他沒能還清，就會變成系統傀儡——就像那個在地下競技場背誦股市代碼的人。
但十八天，足夠他做很多事。
比如贏下比賽，拿到五百萬獎金。
比如用獎金還清系統借貸。
比如救兩個人。
蘇銘的手指懸在確認按鈕上。
窗外，天邊開始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要開始了，新的交易要開始了，新的痛苦和希望也要開始了。
他按了下去。
【借貸協議已生效】
【到賬：¥5,000,000】
【清緒賬戶餘額：¥5,571,617.64】
【道德值衰減倒計時：23:59:59（首期）】
【每上午六點自動扣除5%道德值】
【當前道德值：92.1%】
【明此時：87.1%】
錢到賬的瞬間，手機震動，一連串的銀行扣款通知被自動支付。母親的醫療費、逾期債務、利息……數字飛速減少。
但同時，他感到一陣強烈的恐虛。
不是情感上的空虛，是認知上的——好像大腦裏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了。他努力回憶昨晚做的夢，卻一片空白。不是忘記內容，是連“做過夢”這個事實都模糊了。
道德值衰減，首先磨損的是邊緣記憶、是模糊的情感、是那些不重要但讓你成爲“你”的碎片。
蘇銘坐倒在椅子上，雙手捂着臉。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醫院系統自動推送：“患者李淑華，明手術安排已確認：上午九點，靶向藥第三療程。主治醫生：趙明遠。”
下面附着一份電子同意書，需要家屬籤字。
蘇銘滑動屏幕，在“同意”框裏籤下名字。
字跡很穩。
因爲他必須穩。
上午八點，市立第三醫院門口。
蘇銘戴着帽子和口罩，混在早班醫護人員中進入大廳。轉院手續在住院部三樓辦理，他提前二十分鍾到達，坐在等候區的角落。
八點四十分，電梯門開。
陳大強推着輪椅出來，輪椅上坐着陳小雨。她今天穿了件淨的格子外套，頭發梳得很整齊，懷裏抱着一個舊玩偶。
蘇銘第一次看清憤怒熔爐的臉——不是比賽錄像裏模糊的影子，而是真實的人。四十多歲，國字臉，眼角有很深的皺紋，嘴唇緊抿成一條線。他頭頂的情緒數值復雜地交織着：
【憤怒：¥15,200（壓抑）】
【焦慮：¥8,700】
【希望：¥450（微弱但堅韌）】
而陳小雨頭頂，【希望】從昨天的¥95升到了¥210。也許是因爲即將得到治療，也許是因爲父親陪在身邊。
“手續都辦好了。”一個穿白大褂的男人走過來，口別着哀宗的徽章——一滴深藍色的眼淚，“車在樓下，現在出發？”
陳大強點頭，彎腰對女兒說：“小雨，我們去新醫院。那裏條件更好，醫生也更好。”
“爸爸也去嗎？”
“爸爸晚點去。”陳大強的聲音有點啞，“你先去，爸爸比賽結束了就來找你。”
“哪場比賽？”陳小雨突然問。
陳大強身體僵了一下。
“就是……普通的工作比賽。”他試圖輕鬆地說，但失敗了。
陳小雨抬起頭。她的眼睛很淨，淨到能映出父親臉上每一絲顏飾。
“你又要去讓人生氣，對嗎？”她輕聲問。
等候區瞬間安靜。
陳大強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他頭頂的憤怒數值劇烈波動，但被他強行壓制下去。
“爲了我的手術費。”陳小雨替他說完，“爸爸，如果我的命要用別人的痛苦來換，那我不要了。”
“小雨……”
“我真的不要了。”女孩的眼淚掉下來，但聲音很穩，“我們回家吧。我不治了。我們一起回家，種菜養雞，像你以前說的那樣。”
陳大強蹲下身，抱住女兒。這個在賽場上冷酷收割憤怒的男人，此刻肩膀在發抖。
蘇銘遠遠看着，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那個哀宗的工作人員不耐煩了：“陳先生，時間到了。小姐，請跟我來。”
“再等一分鍾。”陳大強說。
“一秒都不能等。哀七小姐吩咐過，九點前必須到療養院。”
“就一分鍾！”
工作人員皺眉，拿出通訊器低聲說了什麼。很快，兩個穿黑色西裝的壯漢從樓梯間走出來，一左一右站在輪椅旁。
氣氛變了。
陳大強慢慢站起身，把女兒護在身後。他頭頂的憤怒數值開始飆升：¥15,200...¥18,000...¥21,500……
“你們想什麼？”他聲音低沉。
“確保小姐準時接受治療。”工作人員微笑，“陳先生，別忘了我們的協議。你贏下今晚的比賽，小姐的手術明天就做。你輸，或者違約，協議作廢。”
協議。
蘇銘明白了。陳大強和哀宗籤了賣身契——用他的比賽勝利，換女兒的手術。所以他必須贏，必須不擇手段。
“爸爸，別打架。”陳小雨拉住父親的手。
陳大強深吸一口氣，頭頂的憤怒數值緩緩下降。他蹲回女兒面前，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好，不打架。你先去，爸爸晚上比賽完了就來看你。”
“你保證？”
“我保證。”
陳小雨看了父親很久，終於點頭。工作人員推着輪椅走向電梯，兩個壯漢緊隨其後。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蘇銘看見女孩回頭看了一眼。那眼神他記得——和母親知道他負債那天，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樣。
愛、擔憂、無能爲力。
陳大強站在原地，直到電梯數字跳到一樓。然後他轉身，一拳砸在牆上。
沉悶的撞擊聲。牆面瓷磚裂開細紋。
他頭頂的憤怒數值沖到¥25,000，然後開始緩慢回落。回落時，那種憤怒沒有消散，而是沉澱成更黑暗的東西：【憎恨：¥18,300】。
憎恨自己無能爲力，憎恨這個用情緒定價的世界，憎恨必須傷害別人才能救所愛之人的規則。
蘇銘站起身，走過去。
“陳先生。”
陳大強猛地轉頭，眼神像受傷的野獸。但認出蘇銘後，他愣住：“是你？”
“我想和你談談今晚的比賽。”
“沒什麼好談的。”陳大強轉身要走。
“如果我有辦法，既讓你贏，又不用徹底毀掉對手呢？”
陳大強停住腳步。
蘇銘壓低聲音：“哀宗給你的命令，是抽對手80%的憤怒，然後使用情緒鎖死劑，對嗎？”
“你怎麼知道？”
“我也收到了同樣的命令。”蘇銘拿出那支淡紫色注射器，“關於你女兒的淨化手術，我也知道。”
陳大強的呼吸變重了。
“他們沒告訴我淨化會清除記憶。”他一字一句地說。
“因爲他們不需要告訴你。”蘇銘說，“他們要的只是一個失去憤怒能力的你——更容易控制，也更適爲長期的情緒供應源。畢竟，一個永遠平靜的父親，可以穩定產出高質量的‘父愛’，那可是黑市上的搶手貨。”
陳大強盯着他，眼睛慢慢變紅。
不是憤怒的紅，是絕望的紅。
“那你有什麼辦法？”他聲音嘶啞。
“配合我，演一場戲。”蘇銘說，“今晚比賽，我會故意讓你贏。但贏的方式要改——不要用情緒鎖死劑，改用這個。”
他拿出另一支注射器，這是從回收站老頭那兒買的二手貨：【情緒擾劑（短期）】。效果是讓目標情緒紊亂24小時，之後恢復，沒有永久傷害。
“哀宗會在看台上監督。我們要騙過他們，讓他們以爲你用了鎖死劑。”蘇銘繼續說，“賽後，我會幫你女兒轉院，去一個EMA查不到的地方。手術費我來解決。”
“你爲什麼幫我？”
“因爲我也需要贏。”蘇銘沒有說實話，“我需要那五百萬獎金。但我需要贏得……稍微淨一點。”
陳大強沉默了很久。
醫院走廊的光燈發出輕微的嗡鳴。遠處傳來推車的聲音、護士的腳步聲、病人的咳嗽聲。這個世界的常在繼續，而他們站在陰影裏，交易着彼此的救贖。
“我怎麼信你？”陳大強最終問。
“你可以不信。”蘇銘說，“但你有別的選擇嗎？哀宗？EMA？還是繼續當憤怒熔爐，直到有一天你女兒忘記你是誰？”
陳大強低下頭。這個高大的男人，此刻肩膀垮了下來。
“你要我怎麼做？”
“比賽時，我會故意露出破綻。你抓住機會，用最大杠杆做空我的憤怒。但不要真的抽，留一線。”蘇銘快速說，“然後假裝使用鎖死劑——我會配合演出情緒被鎖死的樣子。賽後哀宗檢查時，他們只能看到短期紊亂的效果，以爲成功了。”
“風險呢？”
“如果被識破，你女兒的手術會取消，我母親的悲慟印記會轉化成絕望之種。”蘇銘看着他，“所以我們都不能失敗。”
陳大強伸出手：“成交。”
兩只手握在一起。一個爲了女兒，一個爲了母親，兩個被到絕境的人，在這個充滿消毒水氣味的走廊裏，籤下了沒有紙的契約。
分開手時，蘇銘的系統突然彈出提示：
【檢測到臨時同盟建立】
【同盟對象：陳大強（憤怒熔爐）】
【共享目標：贏得比賽/保護家人】
【道德值影響：同盟行爲將分攤道德值消耗（當前分攤比例：30%）】
分攤。
也就是說，接下來他的道德值消耗，30%會轉移到陳大強身上？
不，不對。是“分攤”，不是轉移。意思是兩個人的道德值會以某種方式綁定，一損俱損？
沒時間細想了。
陳大強的通訊器響了，哀宗催他回去準備比賽。他看了蘇銘最後一眼，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蘇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間。
手機震動，小夜發來新信息：“查到了聖心療養院的手術安排。陳小雨明天上午十點手術，主刀醫生是哀宗的人。但有個問題——手術需要家屬籤署‘情緒淨化同意書’。陳大強知道淨化會清除記憶嗎？”
蘇銘回復：“現在知道了。”
“那他還會籤嗎？”
蘇銘沒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
晚上七點半，舊城區廢棄地鐵站。
觀衆席比上次更滿，空氣中彌漫着一種躁動的期待。蘇銘走進三號隔間時，陳大強已經在裏面了。他換了一身簡單的黑色運動服，坐在那裏閉目養神，像一尊石像。
觀衆席第一排，哀七穿着便裝，但那股清冷的、像雨後墓地的香水味還是飄了過來。她朝蘇銘微微一笑，舉起手中的平板——上面是母親的實時監控畫面。
威脅，不言而喻。
蘇銘坐下，打開終端。
系統提示：【第二輪比賽即將開始。指定情緒：憤怒。賽制：三局兩勝。每局限時15分鍾。】
倒計時亮起：5,4,3,2,1——
第一局，陳大強先手。
他的誘發策略簡單粗暴：在終端上播放了一段視頻。是蘇銘的前上司，那個做局讓他背黑鍋的人，正在遊艇上開派對，懷裏摟着兩個模特，頭頂的【得意：¥9,800】數值高得刺眼。
“三百萬債務，毀了你的人生。”陳大強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來，“而他，還在享受。”
視頻放大，前上司手腕上的表——價值八十萬，用那三百萬債務的“提成”買的。
蘇銘感覺到腔裏有火在燒。
系統提示：【檢測到憤怒情緒生成。：76%。估值：¥3,880/單位。】
但他壓住了。用理性壓住：憤怒解決不了問題，只會消耗自己。
估值曲線在短暫上揚後回落。
陳大強做空失敗。
觀衆席一陣動。哀七皺了皺眉。
第二局，輪到蘇銘。
他沒有選擇復雜的場景，只是調出了陳小雨在療養院的實時監控——這是小夜黑進去的。畫面裏，女孩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手指無意識地摳着床單。頭頂的【恐懼：¥1,200】和【孤獨：¥1,800】交織。
然後蘇銘輸入一行字：“如果你輸了，她今晚就會開始淨化前的情緒剝離。”
陳大強盯着屏幕。
他的呼吸開始變重。手指握緊，骨節發白。頭頂的憤怒數值劇烈波動：¥20,000...¥25,000...¥30,000……
但他也在壓制。
爲了女兒，他必須贏。而贏，需要冷靜。
估值曲線在臨界點上下震蕩。
蘇銘啓動了做空程序，但只用了最低杠杆——2倍。借入5單位憤怒，賣出。
幾乎同時，陳大強頭頂的數值開始下跌。但他用驚人的意志力穩住了，最終只下跌了12%。
蘇銘小賺，但沒有達到哀七要求的“抽80%”。
觀衆席開始有人噓聲。
哀七的臉色沉了下來。
第三局，決勝局。
陳大強抬起頭，看着蘇銘。兩人對視了三秒。
然後陳大強在終端上輸入了最後一段話。
不是視頻，不是圖片，只是一行字：
“你母親體內的悲慟印記，48小時後轉化絕望之種。哀七答應我，如果你輸，她會提前轉化——就在今晚。”
蘇銘的腦子嗡了一聲。
系統提示瘋狂彈出：【檢測到極端憤怒！：93%！估值：¥5,600/單位！建議立即平息！】
但他平抑不了。
母親的畫面在腦海裏炸開——她痛苦扭曲的臉，她空洞的眼神，她說“我忘了該怎麼難過”。
怒火像岩漿一樣從胃裏涌上來，燒過腔，燒過喉嚨，燒到眼睛。
估值曲線直線飆升：¥5,600...¥6,200...¥7,100...
陳大強啓動了做空。
杠杆倍率：50倍——哀七要求的極限。
借入量：20單位。
蘇銘感覺自己被掏空了。不是物理上的，是情緒上的。那些憤怒、那些恨意、那些積累了三年的不甘，像被抽水機猛地抽走。
視野開始變暗。
耳邊傳來系統的聲音：【憤怒儲備急劇下降。當前剩餘：31%。道德值分攤生效：本次消耗的30%由同盟對象承擔。】
蘇銘艱難地抬頭，看向陳大強。
那個男人也在顫抖。他的頭頂，憤怒數值也在下降，但更關鍵的是，道德值在閃爍——蘇銘的系統第一次顯示了別人的道德值：【陳大強：71%】。
而在剛才的分攤中，這個數字跳到了【69%】。
陳大強替蘇銘承擔了部分代價。
做空完成。
蘇銘的憤怒估值跌到了谷底。他癱在椅子上，渾身冷汗，像剛從水裏撈出來。
陳大強站起身，拿起那支情緒鎖死劑——實際上是擾劑——走向蘇銘。
觀衆席屏住呼吸。
哀七身體前傾，眼睛一眨不眨。
注射器刺入蘇銘頸側，淡紫色液體推入。
蘇銘配合地做出痙攣的樣子，眼睛翻白，然後徹底癱軟。
陳大強拔針，後退一步。
系統提示（只有蘇銘能看見）：【情緒擾劑生效。憤怒情緒生成能力暫時紊亂，持續24小時。模擬鎖死狀態：成功。】
裁判宣布：“第三局，憤怒熔爐勝。總比分2:1，憤怒熔爐晉級！”
歡呼聲響起。
但陳大強沒有笑。他走到蘇銘面前，蹲下身，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你母親那邊，我會想辦法。”
然後他轉身離開隔間，沒有看哀七一眼。
蘇銘被工作人員抬出去時，眼睛睜開一條縫。
他看見哀七在微笑，滿意地點頭。她對着通訊器說：“鎖死確認。可以進行下一步了。”
下一步是什麼？
他不知道。
他被抬到休息室，放在長椅上。門關上，世界安靜下來。
系統界面在黑暗中亮着：
【比賽結果：負】
【情緒賬戶扣除：¥500,000（獎金損失）】
【當前餘額：¥5,071,617.64】
【道德值：87.1%（分攤後）】
【同盟狀態：激活（分攤比例30%）】
【特殊狀態：情緒紊亂（剩餘23:58:17）】
他輸了比賽，但母親暫時安全了。
陳大強贏了比賽，但女兒的手術即將開始。
而哀七，得到了兩個更聽話的棋子。
手機震動，小夜的信息：“陳小雨的淨化同意書，陳大強籤了。手術明早十點。另外，你母親那邊的監控顯示，悲慟印記活性下降了——哀七好像暫時停止了轉化進程。”
蘇銘盯着天花板。
所以這一切，都在哀七的計算之中。她陳大強籤同意書，用蘇銘的失敗換取母親的安全，然後同時控制住兩個人。
而他借來的五百萬，還剩十八天。
十八天後，如果還不上，道德值歸零。
他會變成什麼？
系統傀儡？
還是更糟的東西？
他不知道。
走廊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休息室門口。
門把手轉動。
蘇銘閉上眼睛，繼續裝昏迷。
但進來的人不是工作人員。
而是一個陌生的男聲，溫和，沉穩：
“裝得不錯。但呼吸頻率暴露了——真正情緒鎖死的人，呼吸會更平緩。”
蘇銘睜開眼。
門口站着一個穿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戴着無框眼鏡，頭頂的情緒數值很奇怪：【平靜：¥0】。不是零，是“無法檢測”的橫杠。
“你是誰？”
“你可以叫我‘守夜人’。”男人走進來，關上門，“情緒平權組織‘心流’的成員。我們觀察你很久了，蘇銘先生。”
心流。
那個主張情緒不應被資本化的地下組織。
“你想什麼？”蘇銘撐起身子。
“給你一個選擇。”守夜人坐下，“加入我們，推翻這個系統。或者繼續當財閥的棋子，直到被榨最後一點價值。”
“我憑什麼信你？”
“憑這個。”守夜人遞過來一個平板。
屏幕上，是一份密密麻麻的數據圖表。標題是：《情緒金融體系崩潰時間預測》。
“據我們的模型，現行體系最多再維持三年。”守夜人說，“七情財閥的過度開采已經讓全球情緒儲備下降了40%。當儲備跌破臨界點，系統會強制征收核心情感——愛、希望、良知。到那時，人類將徹底變成情感荒漠。”
蘇銘看着圖表上那條陡峭下降的曲線。
“你們想怎麼做？”
“找到系統的‘後門’。”守夜人壓低聲音，“情緒套利者系統，不是天然產生的。它是被人爲制造出來的。而制造者，在系統裏留了一個後門——一個可以關閉整個情緒金融體系的後門。”
“後門在哪裏？”
“我們不知道。但我們知道，能打開後門的人，必須具備兩個條件。”守夜人看着蘇銘，“第一，是系統宿主。第二，道德值必須在90%以上——因爲後門的開啓需要消耗全部道德值，作爲‘人性密鑰’。”
蘇銘的心髒猛跳。
他現在的道德值是87.1%，低於90%。
但如果他能在十八天內還清系統借貸，停止每5%的衰減，然後通過某種方式提升道德值……
“爲什麼是我？”他問。
“因爲你是目前已知宿主中，道德值最高的。”守夜人說，“其他宿主，要麼早就歸零成了傀儡，要麼在30%以下掙扎。而你，還有機會。”
“機會做什麼？”
“關閉這個把人類情感當成貨幣的系統。”守夜人站起身，“當然，你也可以拒絕。繼續當哀宗的棋子，贏比賽，賺大錢，救母親。但三年後，當體系崩潰時，你救下的母親，可能會被強制抽走所有‘愛’的情感，變成一具空殼。”
他走向門口，停頓。
“給你二十四小時考慮。明天這個時候，如果你願意，來這個地方。”
一張卡片滑到蘇銘手邊。
地址：舊港區三號碼頭，倉庫B-7。
熟悉的地址。和之前黑傘人給的地址一樣。
“你們和黑傘人是一夥的？”蘇銘問。
守夜人回頭，第一次露出笑容：“黑傘人是我們的人。那天在巷子裏，他是去確認你的‘情緒絕緣’體質——那是成爲宿主的關鍵前提。”
門關上。
蘇銘坐在黑暗裏，手裏捏着那張卡片。
倉庫B-7。
二十四小時。
五百萬債務。
母親的安全。
陳小雨的手術。
哀七的監視。
心流的邀請。
所有線頭糾纏在一起，像一張越收越緊的網。
而他站在網中央，頭頂的道德值數字，在黑暗中一下下跳動：
【87.1%】
【剩餘時間：17天23小時58分】
倒計時的聲音，像心跳。
像喪鍾。
像某種東西，正在慢慢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