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景川的膛僵得像塊凍透的石頭。
那新鮮的齒痕暴露在冰冷的空氣裏,滲着一點刺目的殷紅,像蓋在皮肉上的恥辱印。
他摟着我的手臂,肌肉繃得死緊。
“景川哥哥……”我仰着臉,淚水在眼眶裏打轉,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妹妹她…她爲何要這樣對我?這嫁衣…御賜的嫁衣啊!我們…我們如何向宮裏交代?”
我感覺到他腔裏那顆心,在我掌心下瘋狂地擂動。
不是心疼,是驚怒。
像被踩了尾巴的狼。
“沈玉棠!”他猛地推開我,力道大得讓我踉蹌幾步,後背狠狠撞在冰冷的雕花床柱上,生疼。
他低頭,死死盯着自己敞開的衣襟,又猛地抬眼看向地上哀嚎打滾、斷指處血肉模糊的沈玉柔,那張素來溫潤如玉的臉,瞬間扭曲。
驚愕、羞憤,還有一絲被當衆扒光般的狼狽。
“不是的…景川哥哥…是姐姐她瘋了!她砍了我的手!”沈玉柔涕淚橫流,抱着血流如注的手腕,像爛泥一樣往陸景川腳邊蹭,“她要害死我啊!你看她毀了御賜嫁衣,還…”
“閉嘴!”陸景川一聲低吼,如同受傷野獸的咆哮。
他額角青筋暴起,眼神陰鷙地掃過地上那堆刺目的金紅碎片,又落回我臉上。
那目光,不再是僞裝的情意,而是毫不掩飾的冰冷和審視。
像在估量一件失控的、必須被重新掌控的工具。
“是你做的?”他聲音壓得極低,帶着冰碴子,“砍她的手?”
我扶着冰冷的床柱,指尖掐進木頭紋路裏,渾身發抖,淚水漣漣:“景川哥哥…你…你竟這樣看我?若非她撲上來撕扯嫁衣,我…我何至於失手?我嚇壞了…只想推開她…那剪刀…它怎麼就…”
我哽咽得喘不上氣,眼神卻像受驚的小鹿,惶然地掠過他敞開的口,又飛快垂下,仿佛不堪承受那“意外”暴露的齷齪。
“她…她爲何要毀我的嫁衣?又爲何…爲何你身上…”我咬着下唇,滲出血絲,聲音細若遊絲,帶着巨大的絕望,“你們…你們是不是…是不是早就…”
這話像一毒刺,精準地扎進陸景川最心虛的地方。
他臉色鐵青,猛地抬手攏緊衣襟,試圖遮住那個恥辱的印記。
就在他手指慌亂地扣向領口盤扣的一刹那——
一枚東西,從他微微敞開的衣襟內袋邊緣,隨着他大幅度的動作,滑落出來一小截。
不是沈玉柔的咬痕。
是一枚小小的、冰冷的金屬物件。
只有半寸長,在昏暗的光線下泛着幽冷的烏金光澤,造型奇詭,像半只蜷縮的獸爪,爪尖鋒利,末端有一個極其微小的、繁復的宮廷蟠龍紋印。
那紋樣…我死都不會忘。
前世毒發時,我趴在冰冷的地磚上,嘔着黑血,眼角的餘光曾瞥見陸景川擦劍的絹帕一角,就繡着這同樣的蟠龍紋!那是只有皇帝近臣或特殊內廷侍衛才可能接觸到的隱秘標記!
心髒在腔裏狠狠一撞,幾乎要破膛而出。
陸景川也察覺了。
他臉色驟變,比剛才暴露咬痕時更加驚駭,手快如閃電,猛地將那枚小小的烏金信物塞回衣襟深處,手指都在細微地顫抖。
那絕不是沈玉柔能給他的東西!
這背後…還有誰?
他眼神瞬間變得極其危險,像淬了毒的刀鋒,刮過我的臉,似乎想從我臉上看出任何一絲“知情”的破綻。
我死死掐着掌心,用指甲刺破皮肉的銳痛退眼底翻涌的驚濤駭浪,臉上依舊是那副被“背叛”打擊到搖搖欲墜的慘白和茫然。
“滾出去。”陸景川的聲音冷得像地底寒冰,他不再看地上哀嚎的沈玉柔,只死死盯着我,“都給我滾出去!今之事,誰敢泄露半個字…”
他話未說完,眼神卻如同實質的刀,刮過癱軟的春桃和門外聞聲探頭、又嚇得縮回去的仆婦。
“滾!”他再次厲喝,膛起伏,顯然已是怒極,也懼極。
我像是終於承受不住這“接二連三”的打擊,身子一軟,捂着心口,無聲地滑坐在地毯上,散亂的長發遮住了我瞬間冰冷刺骨的眼神。
陸景川最後剜了我一眼,那眼神復雜至極,有驚怒,有審視,更有一絲被窺破隱秘的恐慌。他不再停留,猛地一甩袖,帶着一身寒氣,大步沖出了這彌漫着血腥和破碎的婚房。
腳步聲消失在回廊盡頭。
地上,沈玉柔的嚎叫已經變成了斷氣的抽噎,翻着白眼,快暈死過去。
仆婦們戰戰兢兢地涌進來,七手八腳地抬起她,留下滿地狼藉和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
春桃抖索着爬過來想扶我。
我抬手揮開她,指尖冰冷。
“小姐…”她帶着哭腔。
我沒應聲,目光落在方才陸景川站立的位置。
地毯上,有一點微不可查的、不屬於沈玉柔鮮血的暗色反光。
我挪過去,指尖在那冰冷的地毯絨毛裏一捻。
一枚小小的、冰冷的烏金信物,靜靜地躺在我的掌心。
正是陸景川慌亂中塞回去時,不慎遺落的那枚。
它只有半寸長,形如獸爪,爪尖鋒利,蟠龍紋在窗櫺透入的微光下,流轉着幽暗詭秘的光澤。
指腹摩挲着那冰冷的金屬,凹凸清晰的宮廷紋路,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皮膚。
陸景川…你背後,到底盤踞着什麼?
“小…小姐!”一個面生的小丫鬟,臉色煞白地撞開門口探頭探腦的仆婦,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到內室門口,聲音抖得變了調,“門…門房剛…剛遞進來的!攝…攝政王府的帖子!”
一張灑金箋被遞到我眼前。
那紙,是御用的澄湖冷金箋。
墨跡濃黑,力透紙背,帶着一股冷冽的、不容置疑的威壓。
上面只有一行字:
“醉仙樓天字一號,申時三刻。故人敘舊,恭候沈大姑娘。”
落款處,是鐵畫銀鉤的一個字——
淵。
冰冷的烏金信物硌在掌心,尖銳的爪尖幾乎要刺破皮肉。
醉仙樓…故人…
指尖下,那枚屬於攝政王蕭臨淵的印記,透過薄薄的灑金箋,仿佛也帶着三年前城隍廟裏,那場冰冷刺骨的雨水氣息。
血腥味混着信箋上淡淡的紫檀冷香,絲絲縷縷鑽進鼻腔。
我緩緩收緊五指。
將冰冷的信物,連同那張更冷的灑金箋,一起攥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