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裏只亮着一盞孤零零的台燈,光線昏黃,將陳景川的身影拉長,投在冰冷的地板上,像一尊凝固的雕像。電腦屏幕幽幽地亮着,上面是那個剛傳輸完數據的加密文件夾圖標。
那個小小的U盤,此刻就放在他的手邊,冰涼的金屬外殼反射着微弱的光,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指尖發麻。
車裏的那段疾馳和短暫的失控已然過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麻木的死寂。但他知道,有些東西,必須親自、完整地再確認一遍。他需要讓那些聲音,一字一句,清晰地刻入他的骨髓,成爲斬斷最後一絲軟弱的利刃。
他重新戴上了耳機,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手指在觸摸板上移動,光標懸停在那個代表最終審判的文件夾上,停頓了幾秒,然後,重重地點了下去。
第一個文件,林梓軒那甜膩到令人作嘔的嗓音再次響起:“一諾姐~你對我真是太好了~真的,比我家裏人對我都好多了……”
李一諾那聲縱容的輕笑,那句模糊的“傻話”。
陳景川面無表情地聽着,只有搭在桌面的手,指節微微繃緊。
第二個文件,快進,無用的雜音。
第三個文件……他直接點開了最後那段,在寂靜車廂裏的錄音。
“一諾姐,你別動……你脖子後面,好像有點曬紅了……” “……我幫你塗一點吧?” “……不用了吧……” “沒事兒,很快就好了。”
然後是那陣清晰得令人頭皮發麻的窸窣聲,衣物摩擦的細微聲響,以及李一諾那一聲短促而輕微的、意味不明的吸氣聲。
他按了循環播放。
一遍。 兩遍。 三遍。
那短短的幾十秒,在他的世界裏反復重演。每一次循環,都像一把鈍刀,在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慢慢研磨。最初的暴怒和惡心感,在一次次的重復中,奇異地沉澱下來,轉化爲一種更深沉、更徹底的冰冷。
他想象着那時的場景。封閉的車內。她默許的姿態。他越界的手。那聲吸氣……
這不是誤會。 這不是捕風捉影。 這不是普通的同事或姐弟。
這是赤裸裸的、踐踏了他所有底線和尊嚴的背叛!是他用無數個加班夜晚換來的“忙碌”,是他用一次次信任堆砌起的“善良”!
耳機裏的聲音還在循環,但他仿佛已經聽不到了。他的眼前掠過的是結婚紀念日冰冷的餐桌,是醫院醒來時空蕩的病房,是行車記錄儀空白的列表,是咖啡館老板那句“剛好壞了”,是屏保上她與別人頭靠頭的笑臉,是賬單上密集的轉賬記錄,是張婷那句“眼神不對勁”……
所有這些畫面,最終都匯聚成了耳機裏這段無比清晰的、充滿曖昧和越界氣息的音頻。
它們交織在一起,形成一股無可抗拒的洪流,徹底沖垮了他心中那座名爲“婚姻”的廢墟,連最後一點殘垣斷壁都被沖刷得一幹二淨。
怒火並未消失,只是不再灼燒,而是沉澱爲一種堅硬、冰冷、無比堅定的物質,填充了他的胸腔。
他猛地伸手,扯掉了耳機,那令人窒息的窸窣聲和吸氣聲戛然而止。
世界重歸寂靜。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永遠不一樣了。
他坐在那裏,很久沒有動。台燈的光暈勾勒出他緊繃的下頜線和毫無溫度的眼底。最後一絲猶豫,最後一點因爲多年感情而產生的不忍和動搖,在這一刻,徹底蒸發,消失得無影無蹤。
心,徹底死了。不再痛,不再恨,只剩下一片無邊無際的、冰冷的荒原。
夠了。真的夠了。
他不需要更多證據了。這些,已經足以將過去的一切徹底埋葬。
他深吸一口氣,那氣息冰冷,直透肺腑。他動作利落地操作電腦,將U盤裏那幾個關鍵的音頻文件,連同之前整理好的通話記錄、轉賬摘要等所有材料,一並打包,加密,然後通過周偉指定的安全渠道,發送了過去。
做完這一切,他拿起手機,沒有絲毫猶豫,撥通了周偉的號碼。
電話很快被接通。
“周律師,”陳景川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漣漪,冰冷,堅硬,如同北極深凍了萬年的寒冰,“新材料已經發到你加密郵箱了。”
電話那頭的周偉似乎正在電腦前,傳來了輕微的點擊鼠標聲和短暫的沉默,顯然是在快速瀏覽剛收到的文件。片刻後,周偉的聲音傳來,帶着一絲專業人士的審慎和確認:“收到了。這些音頻……尤其是最後一段,雖然還是沒有直接……但語境和氛圍確實非常具有說服力,結合其他證據,足夠了。你的意思是?”
陳景川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空洞,卻又異常決絕。他清晰地、一字一頓地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冰錐砸在地上,帶着不容置疑的終結意味:
“我的意思是,證據夠了。” “盡快推進。” “我一天都不想再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