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爹,我就給你劇透到這兒了
“笑啥?沒笑啥。”
曹收斂了笑容,把那股子久違的暢快勁兒壓回肚子裏。他重新坐回板凳上,看着眼前這個便宜兒子。
這小子,有點意思。
如果是尋常百姓,提到他要麼是罵漢賊,要麼是怕得要死。偏偏這小子,滿嘴的“亂世英雄”,還能把屯田、挾天子的利弊說得頭頭是道。這見識,哪怕是許都朝堂上那些讀了一輩子聖賢書的老學究,也不見得有幾個能比得上。
“遠兒啊,”曹改口改得很順溜。“既然你這麼推崇曹孟德,那你覺得眼下這局勢,他該怎麼破?”
陸遠正收拾碗筷隨口道:“爹你說的是官渡那邊吧?”
“對。”曹身子微微前傾繼續說道“如今袁紹兵多將廣,擁兵十萬,而曹兵不滿20萬,糧草將盡。若是袁紹大軍壓境,你是曹,你該怎麼辦?”
旁邊的許褚正剔牙,聽到這就豎起了耳朵。這可是主公最頭疼的事兒,這一路上愁得頭發都白了幾。這窮鄉僻壤的小娃娃能懂個屁?
陸遠把抹布往肩上一搭,並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爹,你這怎麼突然考起我兵法來了?咱家又不是當兵的。”
曹面不改色:“行商走卒,也得懂天下大勢,不然哪天把命丟了都不知道,再加上你爹我在曹那裏當官。你就當是閒聊,說說看。”
陸遠嘿嘿一笑,拉過條長凳,大咧咧地往曹對面一坐。
“行,既然爹想聽,那我就給您嘮嘮。”
陸遠伸手在桌上比劃了一下,指着油燈道:“這袁紹嘛,看着勢大,其實就是個紙老虎。我要是曹,第一步,絕不硬拼。”
曹眉毛一挑:“哦?不硬拼怎麼打?”
陸遠繼續說道:“爹,你看天上的太陽。”
曹下意識往窗外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夜空,皺眉道:“現在是晚上。”
“我是說白天!”陸遠嘖了一聲,“袁紹人多,肯定想仗着人多勢衆一波推平。我要是曹,我就當縮頭烏龜,死守不出。等到正午時分,頭最毒、最辣的時候!”
陸遠手掌猛地往下一切:“這時候太陽在南邊,袁軍從北面攻過來,那是頂着大太陽!光線刺眼,他們抬頭看咱們營寨都是花的,弓箭手本瞄不準!”
曹心頭猛地一跳。
陸遠繼續道:“這時候,讓徐晃——聽說曹手下那個大將徐晃挺猛的吧?讓他帶三千弓弩手,全躲在營牆後面。咱們背對着太陽,看對面那是清清楚楚!一聲令下,不管三七二十一,弩箭齊射!專射袁軍的箭樓和前排那些舉盾的傻大個!”
“那箭雨得密得跟篩子似的!袁軍被太陽晃得睜不開眼,又被這一波冷箭當頭一棒,先鋒部隊肯定得懵!這就叫借天時,打他個措手不及!”
曹放在膝蓋上的手猛地攥緊了衣擺。
他盯着陸遠,呼吸都要停滯了。
這怎麼可能?
就在昨天夜裏,他和郭嘉、荀彧反復推演,才定下了這個“借破敵”的計策,連徐晃都還沒接到軍令!這小子一直待在這窮鄉僻壤,怎麼可能知道得如此清楚?甚至連用徐晃、用弓弩手這種細節都分毫不差!
巧合?
這世上哪有這麼精準的巧合!
許褚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的,撓了撓頭:“大......家主,這法子聽着挺損啊,不過好像真能行?俺要是頂着太陽看人,確實眼暈。”
曹沒理許褚,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澀:“這......確實是個法子。但也只能擋得了一時,袁紹兵多,耗也能耗死曹。這第二步呢?”
陸遠往後一仰,靠在牆上,一臉高深莫測:“第二步嘛,更簡單。啥也不用,就兩個字——等人。”
“等人?”曹眉頭緊鎖。
“對,等一個人。”陸遠伸出三手指頭,“不出三天,袁紹那邊準得有個謀士跑過來投奔曹。這人叫許攸。”
曹一聽這名字,眉頭皺得更緊了:“許攸?那是袁紹的發小,兩人交情深厚,他怎麼可能投曹?”
這下連曹都覺得荒謬了。許攸那人他認識,在袁紹手下混得風生水起,怎麼可能在這個節骨眼上跑來投奔兵微將寡的自己?
陸遠看着自家老爹一臉不信的樣子,嗤笑一聲:“爹,你這就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袁紹那人,外寬內忌,剛愎自用。許攸呢,貪婪狂妄,這倆人湊一塊,早晚得炸。”
“我敢打賭,許攸肯定勸袁紹奇襲許都,抄曹老窩。但這計策太險,袁紹那豬腦子肯定不敢用,還會覺得許攸是想害他。到時候許又覺得他是一個庸主,然後把他大罵了一頓,這個時候許攸對袁紹徹底失望。”
陸遠撓了撓腳,繼續說道。
“到時候他會深夜悄悄來到曹這邊,他一見着曹,第一句話保準是拍着桌子喊:‘曹孟德!曹阿瞞!你個老小子還沒死呢?袁紹的糧草全囤在烏巢!守將淳於瓊那個酒鬼,天天喝得爛醉如泥,營寨防備稀鬆得跟紙糊的一樣!今夜奇襲,一把火就能燒了他的基!’”
曹半信半疑。
如果說第一條計策還能說是巧合,是這小子天資聰穎想到的戰術。那這第二條......這簡直就是未卜先知!連許攸會說什麼話、家裏人被抓這種隱秘的緣由都說得一清二楚?
他甚至有一種錯覺,仿佛眼前這個十八歲的少年,正站在雲端之上,俯瞰着這場決定天下命運的大戰,手裏拿着劇本,在給他這個當爹的一點點劇透。
“烏巢......”曹喃喃自語,眼神閃爍不定,“你是說,袁紹的糧草在烏巢?守將是淳於瓊?”
一般糧草放在哪裏都是絕密的事!
曹派出去的斥候抓了無數舌頭,都沒問出袁紹的糧草到底囤在哪。這小子怎麼張嘴就來?
陸遠見老爹一臉震驚,心裏暗爽:哼哼,沒見過世面吧?這就叫劇透狗的優越感!
他得意地晃着腿:“沒錯,就是烏巢!淳於瓊那家夥我聽說過,說是守將,其實就是個酒囊飯袋。爹你想想,十萬大軍的糧草要是沒了,袁紹還打個屁?到時候軍心大亂,不用曹動手,他們自己就先崩了。”
曹喝了一口酒他
“那......既然知道了烏巢,第三步又當如何?”
“第三步嘛!才是定乾坤的關鍵!”
“既然知道了情報,那就得快!狠!絕!”
“立馬點起五千精銳騎兵,讓徐晃或者張遼帶隊——最好是曹親自去,這樣士氣才足!所有人全部換上袁軍的衣服,打着袁紹的旗號,每人嘴裏銜枚,馬蹄裹布,連夜抄小路直奔烏巢!”
“這一路上肯定有袁軍的哨卡。碰上了別慌,就大聲喊:‘奉袁將軍令,烏巢有警,前來增援!’袁軍現在正如中天,肯定想不到曹敢反過來偷家,這一招燈下黑,保管一路暢通無阻!”
“等到了烏巢,趁着淳於瓊那個醉鬼還在做夢,直接放火!別省油,把所有的猛火油都潑上去!火一燒起來,那就是沖天大火,隔着幾十裏地都能看見!”
“糧草一燒,袁紹大軍必然軍心渙散。這時候曹再率主力回師夾擊,前後一堵,袁紹那就是甕中之鱉!他除了帶着幾百個親兵灰溜溜地逃回河北,別無他路!”
“這就叫——置之死地而後生,一戰定乾坤!”
陸遠說完,端起桌上的涼水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長出了一口氣:“痛快!爹,你說這劇本......啊不,這計策,精不精彩?”
屋內一片死寂。
許褚張大了嘴巴,看看陸遠,又看看曹,手裏的半塊餅忘了往嘴裏塞。他雖然不懂兵法,但也聽得熱血沸騰,恨不得現在就提刀去燒那個什麼鳥烏巢。
而曹,一動不動思考着。
第一步借破敵,是他昨夜所思。
第二步許攸來投,是他聞所未聞卻又覺得極有可能發生的變數。
第三步奇襲烏巢,僞裝袁軍,這等大膽、這等瘋狂、這等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毒計,簡直......簡直就像是從他曹孟德的心窩子裏掏出來的一樣!
不,甚至比他想得還要周全,還要狠辣!
這哪裏是只有十八歲的山野少年?這分明是個妖孽!
曹感覺自己的手心全是汗。他縱橫半生,見過無數謀士,郭嘉之鬼才,荀彧之王佐,賈詡之毒辣,可沒有一個人,能像眼前這個少年一樣,讓他感到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戰栗。
“爹?爹你咋了?嚇傻了?”陸遠見曹半天不說話,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我就隨口一說,你別當真啊。那曹也不是,能不能贏還兩說呢。”
曹猛地回過神來。
他一把抓住陸遠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
“疼疼疼!爹你啥!”陸遠呲牙咧嘴。
曹死死盯着陸遠:“遠兒,這些話......你跟別人說過嗎?”
陸遠揉着手腕,莫名其妙:“我跟誰說去?村裏的二傻子只知道玩泥巴,隔壁王大娘只關心她家的豬下了幾個崽。也就爹你回來了,我才跟你嘮嘮這天下大事。”
曹盯着他看了了一會,確信沒有說謊這才緩緩鬆開了手。
還好。
這等驚天動地的計策,只有我知道。
曹深吸一口氣,強行讓狂跳的心髒平復下來。他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輪清冷的圓月。
本來只是想來這偏僻村落散散心。
沒想到,竟然撿到了足以扭轉乾坤的國士!
若是真如這小子所言,許攸三內來投......
那這官渡之戰,贏定了!
“時間不早了早點睡吧。”
陸遠打了個哈欠,眼淚都出來了:“是困了。爹,你也早點歇着,明天我帶你去村頭轉轉,讓你看看咱家那兩畝地。”
說完,陸遠也沒多想,轉身回裏屋抱了一床被子出來,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兒,在灶房的草垛上鋪好了地鋪。
沒過多久,裏屋便傳來了陸遠均勻的呼吸聲。
曹卻毫無睡意。
他坐在床沿,借着月光,看着桌上陸遠畫的那幾道指痕,那是剛才推演戰局時留下的水印。
“許攸......烏巢......”
曹低聲呢喃着。
忽然,門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許褚無聲息地摸了進來,壓低聲音道:“主公,這小子......太邪乎了。要不要俺......”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在許褚看來,這荒郊野嶺的小子知道這麼多軍機大事,太危險了。
曹猛地抬頭,狠狠瞪了許褚一眼。
“胡鬧!”
曹壓低聲音呵斥道:“這是我兒子!親兒子!你動他一汗毛試試?”
許褚嚇得一縮脖子,委屈巴巴:“主公,俺就是隨口一問......那咱們明天回營?”
曹沉默了片刻:回!明一早我們就回去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