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明跟在蘇雨晴身後，保持着不遠不近的距離，像是個被押解的犯人。蘇雨晴走路的姿勢帶着點刻意的不自然，吳明心裏嘀咕，似乎也沒真到寸步難行的地步。兩人一路無話，氣氛凝固得如同結冰的湖面。
踏進附近那家三甲醫院的急診中心，一股混雜着消毒水、藥物和某種無形焦慮的氣味撲面而來。燈火通明的大廳裏，人影幢幢，哭喊、呻吟、交談、廣播聲交織成一片，構成了一幅都市生活的緊急截面。對於幾乎沒怎麼來過大醫院的吳明來說，這嘈雜而陌生的流程讓他瞬間有些手足無措。
走到掛號繳費窗口，裏面傳來工作人員略顯疲憊的程式化詢問：“掛什麼科？”
吳明一下子被問住了。踩了腳……該掛什麼科？骨科？外科？還是……他腦子裏一片空白。他下意識想回頭問蘇雨晴，畢竟是她要看病。可目光剛一觸及她那張沒什麼表情、甚至帶着點不耐的精致側臉，話就卡在了喉嚨裏。一種莫名的羞赧涌上心頭——連掛什麼科都不知道，顯得自己多麼無知且窘迫。他不想在她面前再露怯。
他硬着頭皮，轉回身對着窗口，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帶着遲疑：“就……腳被踩了一下，有點疼……您看，掛哪個科合適？”
窗口內的阿姨抬眼瞥了他一下，又順帶掃了眼他身後亭亭玉立卻氣場清冷的蘇雨晴，似乎早已見怪不怪，語速飛快：“外科急診。病歷本帶了嗎？身份證。”
吳明如蒙大赦，趕緊依言作，臉上因方才的窘迫而微微發燙。他感覺背後蘇雨晴的目光若有似無地落在他身上，這讓他每一個動作都顯得格外笨拙僵硬。
掛完號，他拿着單據，低着頭走回蘇雨晴身邊，聲音悶悶的：“掛好了，外科急診。” 像是完成了一項艱巨的任務。
蘇雨晴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接過掛號條，便徑直朝着外科急診區域走去。吳明默默跟上，兩人在冰冷的藍色塑料椅上坐下，周圍是痛苦的面容、低語的安撫和醫護人員匆忙的腳步，這一切都讓吳明更加如坐針氈。
就在吳明想起身去看看叫號屏幕，試圖擺脫這令人窒息的沉默時，急診室的自動門“唰”地打開，一陣急促的哭喊聲打破了相對克制的秩序。
一位年輕母親抱着一個約莫四五歲、額角淌血、哭得撕心裂肺的小男孩，驚慌失措地沖進來。“醫生！醫生在哪兒？我孩子磕到頭了！”母親嗓音帶着哭腔，因極度焦急，她腳步凌亂，沒注意腳下，被吳明剛才起身時不小心挪動了一點的候診椅腿絆了個結實，整個人猛地向前踉蹌，懷裏的孩子因慣性險些脫手飛出！
“小心！”
離得最近的吳明想也沒想，身體比大腦更快行動，一個箭步上前，身體前傾，雙臂迅捷而穩妥地伸出，一手牢牢托住母親的手臂，另一只手小心地護住了差點被甩出去的孩子。他的動作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力量。
孩子受到二次驚嚇，哭聲更烈。母親驚魂未定，臉色慘白，靠在吳明手臂上大口喘氣，連聲道：“謝謝！謝謝你小夥子！嚇死我了……”
“沒關系，您別急，孩子要緊。”吳明穩住她，語氣是難得的溫和有力，同時抬頭高聲提醒，“護士！這裏有個孩子頭部受傷了，麻煩看一下！”
附近的護士聞聲趕來，快速接手，安撫着母親，引導她們優先前往處理傷口。母親抱着孩子，一邊跟着護士走，一邊還不忘回頭向吳明投去感激的一瞥。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發生和結束都很快。吳明鬆了口氣，這才感到自己的心跳有些過速。他下意識看向蘇雨晴，發現她不知何時也已抬頭，正望着這邊，眼神裏掠過一絲清晰的訝異。見他目光掃來，她又迅速低下頭，指尖在手機屏幕上無意識地滑動着，只是那微微抿起的唇線，泄露了她內心的些許波動。
好不容易輪到他們進入診室。接診的是一位戴着黑框眼鏡、表情嚴肅的中年男醫生。
“怎麼了？”醫生頭也不抬，例行公事。
蘇雨晴立刻進入狀態，嗓音帶上了一絲委屈與痛楚：“醫生，我腳被他踩了，特別疼，懷疑是不是骨折了。”她小心地指了指自己那只穿着涼鞋、除了腳背肌膚微微泛紅，幾乎看不出異狀的腳。
醫生這才抬頭，目光在蘇雨晴和一旁局促不安的吳明身上掃了個來回，眼神裏閃過一絲了然，仿佛在說“又一對鬧別扭的小年輕”。
“踩了一下？怎麼踩的？用多大力氣？”醫生示意蘇雨晴把腳放到檢查凳上。
蘇雨晴語塞，含糊道：“就……走路的時候，不小心踩到了。”
醫生上手按了按她指的幾個部位：“這裏疼嗎？這裏呢？腳趾能動嗎？”
蘇雨晴配合地發出細微的抽氣聲，眉頭微蹙：“嗯……有點疼。能動，但一動就更疼了。”
醫生檢查了一番，又看了看那幾乎無痕的腳背，推了推眼鏡，語氣平淡卻帶着權威：“從外觀和初步觸診來看，骨骼肯定沒問題。軟組織挫傷都算不上，頂多是皮下毛細血管輕微破裂，連淤青都未必會有。”
蘇雨晴臉上有些掛不住，剛想開口。
醫生卻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地看向吳明：“不過，看你女朋友這麼疼，也不排除是罕見的急性應激性疼痛障礙。通常由強烈的精神或情緒波動引發，疼痛感是真實的，但器質性病變不明顯。”
“女、女朋友？”吳明瞬間瞠目，臉頰爆紅，急着想解釋，“醫生，我們不……”
醫生卻沒給他機會，繼續對吳明用一種“我懂的”語氣說道：“小夥子，以後走路小心點。吵架歸吵架，別傷着人。去拍個X光片排除一下骨折吧，雖然我覺得沒必要，但讓她安心也好。另外，給你開點外用消炎鎮痛凝膠，主要是心理安慰。最重要的是，”醫生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吳明一眼，“你，好好哄哄你女朋友。情緒穩定了，這‘病’就好了一大半。”
這番話如同晴天霹靂，在吳明耳邊炸開。他百口莫辯，張着嘴，卻發不出一個清晰的音節，只感覺自己被強行推上一個荒謬的舞台，扮演着一個完全陌生的角色。而蘇雨晴，在最初的錯愕之後，唇角竟微微勾起一絲極難察覺的弧度，似乎覺得這局面……變得有趣起來。
吳明拿着那張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檢查單，魂不守舍地跟着蘇雨晴走出診室。“女朋友”、“哄哄她”這幾個字像魔咒一樣在他腦子裏盤旋。他只想趕緊繳費、拍片，然後徹底結束這場鬧劇。
然而，一個帶着驚訝與調侃的清脆女聲在走廊上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
“雨晴？還真是你啊！我剛遠遠看着背影像，都沒敢認。你怎麼跑這兒來了？”
吳明和蘇雨晴同時轉頭。只見一位穿着白大褂，戴着聽診器，身材高挑，容貌與蘇雨晴有幾分相似，但氣質更顯知性練的年輕女醫生走了過來。她前的工牌清晰寫着“外科 - 林晚晴”。
“晚晴姐？”蘇雨晴明顯非常意外，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你……你怎麼在這家醫院？你不是在中心醫院嗎？”
“上個月剛交流過來支援一段時間。”林晚晴——蘇雨晴的堂姐，笑着解釋，目光隨即好奇地落在了蘇雨晴身邊，那個手裏緊攥繳費單、臉色極其不自然的吳明身上。“這位是……？”她的眼神在兩人之間逡巡，帶着探究的笑意，“可以啊雨晴，來看病還帶個‘小護衛’？男朋友？”
又是一個“男朋友”！吳明感覺自己的神經末梢都在發出哀鳴。
蘇雨晴急忙打斷：“姐！你別瞎說！他就是……就是個路人，不小心踩了我一腳，我讓他陪我來檢查一下。”她試圖輕描淡寫。
“哦——路人啊。”林晚晴拉長了聲音，明顯不信。她看了看吳明那副恨不得原地消失的窘迫，又看了看自家堂妹那略顯心虛的表情，心裏明鏡似的。估計又是這大小姐脾氣發作，逮着個老實人“欺負”呢。
她本着“關愛”堂妹（以及一點點的看熱鬧心態），故意對吳明說道：“小夥子，踩得嚴重嗎？片子單子開了？來，給我看看。在這醫院，我說話還是有點分量的。”她說着，就很自然地伸手去拿吳明手裏的單子。
這原本帶着些許善意的解圍，或者說堂姐習慣性的掌控欲，在此刻精神已緊繃到極致的吳明聽來，卻像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和施舍。看着她身上象征知識和權威的白大褂，聯想到蘇雨晴那身顯然價值不菲的衣着，再想到自己剛剛失去的工作和囊中羞澀的現狀，一種巨大的屈辱感和階級落差感，像積壓的火山，轟然沖垮了他最後的理智堤防。
就在林晚晴的手指即將觸到繳費單的瞬間，吳明猛地將手縮回。
他抬起頭，眼眶因激動而泛紅，視線從一臉玩味的林晚晴臉上，移到有些錯愕的蘇雨晴臉上，最後又定格回林晚晴。這一天積壓的所有委屈、失業的痛苦、被誤解的憤怒、身處陌生環境的惶恐，以及此刻被“另一個世界的人”審視的難堪，徹底爆發出來。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卻異常清晰地回蕩在醫院的走廊裏，引得周遭目光紛紛聚焦：
“是！我是踩了她！我道歉了！我也願意負責來醫院檢查！”
他揚着手裏的繳費單，像舉着控訴的證據。
“醫生說她可能得了‘急性應激性疼痛障礙’！讓我哄她！”
“現在，您——這位醫生，是她的姐姐，也要來檢查我這個‘路人’是否負責到位了嗎？”
他的目光最後死死盯住蘇雨晴，幾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頓地說道：
“蘇雨晴小姐，我再說最後一次！我踩你不是爲了搭訕你！我吳明，今天剛被公司開除！身無長物，前途渺茫！沒心情！更沒資格！去高攀您這樣的大小姐！”
他用力拍了拍自己那個陳舊的、空空的手提包，仿佛在強調自己的赤貧。
“我身上只有不到三千塊錢！是我接下來一個月的生活費！這張拍片的單子，我這就去繳費！等結果出來，如果沒事，請你放我走！我們兩清！”
“至於我是誰？我就是個倒黴透頂的失業人員！跟您，還有您的醫生姐姐，完完全全就是兩個世界的人！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絕對是！”
吼完這積壓在心口的全部話語，吳明不再看她們任何一個人，緊緊攥着那張單據，轉身大步朝着繳費窗口的方向沖去，背影僵硬而決絕，仿佛要逃離整個令他窒息的世界。
走廊裏瞬間陷入一種詭異的安靜。
蘇雨晴完全僵在原地，張着嘴，望着吳明消失的方向，臉上辣的，像是被人當衆扇了一巴掌。她從未想過事情會演變成這樣，更沒想過這個看似沉默寡言、甚至有些軟弱的男人，內心竟藏着如此洶涌的情緒，會用這樣撕碎自己尊嚴的方式反擊。“被開除”、“一個月生活費”、“兩個世界”……這些詞像淬了冰的針，扎得她心口生疼。她之前的刁難和那種居高臨下的戲弄，在此刻顯得如此淺薄和過分。
林晚晴也收起了所有玩笑的神色，望着吳明離去的方向，眼神變得復雜而嚴肅。她輕輕碰了碰還在發愣的堂妹，低聲嘆道：“雨晴，你這次……好像真的過分了。”
醫院的頂光冰冷地打在蘇雨晴驟然失色的臉上，周圍的竊竊私語如同不斷上漲的水，淹沒着她的聽覺。一場因踩腳引發的鬧劇，在這一刻，因爲一個意外出現的堂姐和男主角徹底的情緒決堤，滑向了誰也無法預料的深淵。
蘇雨晴怔在原地，腳背上那微不足道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痛感，此刻卻被心底翻涌的、陌生的刺痛感徹底覆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