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華居比溪雲閣離正院近些,到了要分開的岔路,喬月瑤十分不舍,拉着喬芷寧的袖子晃了半晌。
“二姐姐,等我閒了就去找你玩。”
喬芷寧摸摸她的頭:“怎麼還叫二姐姐,按規矩,你該叫我娣婦才是。”
“我偷偷叫嘛,”喬月瑤眨眨眼:“在外人面前再說那些奇奇怪怪的叫法。”
總歸是從小寵到大的妹妹,喬芷寧無奈一笑,也不再糾正。一轉過頭,才發覺謝雲帆已在身後等待多時,只看着她們姐妹說話,並未打擾。
她連忙恭敬行了一禮:“大公子……大哥。月瑤自幼被我縱慣了,若有言行不妥之處,還望大哥多擔待。”
“無妨,”他的聲音溫和而平穩,“月瑤天真爛漫,卻並非不懂分寸。我會好生待她,弟妹放心。”
話說到這裏,喬芷寧也不好再多說什麼,跟隨謝長風離去。
二人剛走,喬月瑤就笑着跑到謝雲帆面前,揚起小臉:“雲帆哥哥,你還挺說話算話的。”
他微微挑眉:“何以見得?”
“方才母親生氣的時候,多虧了你替我和姐姐說話。”
她其實隱約覺得,那幾聲咳嗽或許也是有意爲之,好讓謝夫人心軟。但她不知道謝雲帆身體究竟如何,這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一同往回走時,采薇已急急迎到廊下:“爺怎麼去了這麼久?一早煎好的藥都快涼了。王太醫特地叮囑過火候,多一分少一分都要影響藥性的。”
外面天氣還未轉暖,謝雲帆怕涼,出去時穿的厚實,采薇一件件替他解下外衣,手腳利落,不經意間把站在旁邊的喬月瑤擠到了旁邊。
待伺候着人坐下,她又匆匆從暖爐裏取出藥盅,“還好沒冷透,藥性還在,爺快趁熱喝了吧。”
謝雲帆接過藥盞,目光淡淡掃了一眼采薇,“夫人回來了,怎麼不向她問安?”
采薇這才像剛看到喬月瑤一般,行禮道:“夫人晨安,我忙着給爺看藥,一時疏忽了,還請夫人恕罪。”
喬月瑤無所謂地擺了擺手:“沒關系,夫君的身體重要。”
說罷便領着小桃進了內室,歸置自己帶來的嫁妝去了。
沒了喬月瑤,外間好像驟然冷了下來,謝雲帆輕輕撥弄着茶盞蓋子,聲音平緩,卻含着不容置疑的堅定:“采薇,我已經成婚,夫人也是你的主子。”
采薇一驚,嚇得連忙跪下認錯:“奴婢記下了,我今只是着急了,後一定記得向夫人問好。”
她是自幼跟在謝雲帆身邊的家生子,照顧他這麼多年,向來細心,沒出過大錯。謝雲帆也沒想深究,只警告了幾句,服下藥,便起身去了書房。
裏間的主仆二人卻對外面的事全然不知,正對着禮單數嫁妝。
只是喬府勢微,喬月瑤帶來的嫁妝不多,沒一會便收整完了。閒來無事,她便搬了把椅子,在院子裏曬太陽,讓小桃給她讀話本子。
書房裏濃墨添香,謝雲帆如往常般靜靜看書,忽而院子裏傳來少女清脆的笑聲。
思緒猛然被打亂,他在盯着手上的書,卻怎麼也集中不了精神。
看着關的嚴嚴實實的窗戶,他忽然道:“采薇,把窗子打開。”
采薇一驚:“外頭還冷着呢,這會兒開窗,爺可別受了風。”
謝雲帆沒說話,只把手上的書輕輕放在桌上。
采薇熟知他的脾性,知道他這是生氣了,忙站起來道:“那我給爺添件衣裳。”
她進屋去把那件狐皮大氅拿了出來,仔仔細細裹在謝雲帆身上,只露出個腦袋來,才把窗戶打開。
遮擋着的視線猛然變得寬敞,謝雲帆抬眼一看,喬月瑤躺在竹邊的搖椅上,梳着同心髻,垂着的腳丫一晃一晃,不知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銀鈴般的笑聲漫開,驚醒了滿院寂靜。
他的唇角也不自覺地微微揚起。
院落裏常年彌漫着苦澀的藥味,鮮少有人往來。此刻卻仿佛被那笑聲推開一隙,漏進一束鮮活明亮的光。
喬月瑤一邊剝着橘子,一邊聽小桃讀話本。忽而感覺有人在看她,一回頭,便瞧見窗子裏坐着個雪白狐裘裹着的漂亮公子。
狐皮大氅上鑲着一圈兒毛領,襯得謝雲帆的皮膚更加白皙,整個人看起來暖融融的,像話本裏的狐仙成了精。
喬月瑤向來喜歡長得漂亮的公子小姐,眼睛一亮,拿着橘子噔噔跑了過去,扒在窗戶上,探進去半個身子。
“雲帆哥哥,你真好看。”誇贊的話脫口而出,直白又坦蕩。
窗內的人眼睫微微一顫,似是被這突如其來的直白攪亂了方寸。
她卻渾然不覺,將剝好的橘子遞過去:“嚐嚐?可甜了。”
話音未落,一旁的采薇已輕聲接話:“夫人,這橘子剛從外頭拿進來,還涼着。爺用不得生冷之物。”
“噢,這樣呀。”她點點頭,乖乖收回手,卻沒留意到,大氅下那只原本欲抬的手,已悄無聲息地攏了回去。
“今天外邊頭好,要不要出來走走?”她又湊近些,眸子亮晶晶的,“總在屋裏看書,眼睛該乏了。”
“那可不成!”采薇忙道,“爺晨間已出去過一回。太醫囑咐了,開春看似暖和,實則風裏還藏着寒氣,萬萬不能再受涼了。”
喬月瑤輕輕皺了皺眉頭,這人又不是沒長嘴,嘛總要別人替他答話。
她到底年紀尚輕,心事全寫在臉上。謝雲帆只一眼便看懂了,對采薇道:“你去廚房看看,我有些餓了。”
他頓了頓,又想起昨夜那雙盯着燒雞發亮的眼睛,補上一句:“往後吩咐廚房,多做些葷食。夫人愛吃。”
喬月瑤一聽頓時便笑了出來,一對小梨渦仿佛裝了酒,甜得醉人,“雲帆哥哥,你真好。”
謝雲帆唇角微揚:“這話早晨便說過一回了。”
“那再說一遍怎麼啦。”
那邊采薇得令退下,經過小桃時卻腳步一頓,說自己忙不開想借小桃搭把手。
喬月瑤不是小氣的人,當下點了頭,囑咐她們小心別受了傷。
礙眼的人終於離開,她總算能跟謝雲帆好好說會兒話。
“雲帆哥哥,你看的都是些什麼書呀?”
“不過些雜書遊記之類的。”
“我也喜歡看遊記!”她雙眼發亮:“我曾看過陸放翁的《入蜀記》,若是能有一親眼看看該多好呀!”
謝雲帆語氣溫和:“蜀道艱險。你一個姑娘家,怕是難有機會過去。”
“先想想嘛。”她托着腮,語調輕快,“我從前也沒想過會嫁給你呀,如今不也成了?”
謝雲帆本想說些什麼,卻忽然怔住,她這話說得不無道理,竟無從反駁。
他自幼困於病榻,連府門都少出,對外面的山河湖海心而往之。而此刻,窗外那雙亮晶晶的眸子,竟讓他恍惚覺得,某或許他真的能踏出這間院子,去看看他只在書上見過的人間。
見他半晌不說話,喬月瑤在他面前揮揮手:“雲帆哥哥,你怎麼啦?”
“沒事,”他唇角微揚,猶如冬雪微融:“只是覺得,菩提明鏡,你也是個難得的妙人。”
晌午已至,去廚房催膳的采薇和小桃卻遲遲未歸。喬月瑤早就餓了,卻不好意思開口,只頻頻向門外張望。
謝雲帆正想喚人來問,廚房忽然有下人慌慌張張跑過來。
“大爺,夫人,不好了……小桃姐姐把大爺的藥打翻了。”
“什麼?”喬月瑤心頭一跳,來不及多想便向廚房跑去。
謝雲帆想攔她,卻沒抓住,只能跟在她身後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