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隊伍即將離開。
高芸指尖一捻,一枚銅錢就勢甩出。
伴隨着一聲悶哼,隊尾的琴師,踉蹌倒地。
“怎麼回事?”管教嬤嬤聞聲折返。
“磨蹭什麼,大人們還等着聽曲兒呢。”
高芸快步上前,彎腰時,不動聲色的收起地上的銅板。
她俯身查看,垂眸冷睨,以眼神威脅。
“小人瞧着,公子怕是崴了腳。雖未傷到骨頭,但眼下不便吃力。”
抬頭的瞬間,她換上恭敬面容。
“沒用的東西,連路都走不好。”嬤嬤厭惡的瞥了一眼,隨即看向高芸,“你把他扶回南院,別在這礙眼。”
“小人遵命。”
高芸拱手應下,嘴角閃過一絲得逞的笑意。
“看什麼看,還不快走。”嬤嬤甩袖掉頭,氣惱催促。
冷月高懸,腳步聲漸行漸遠。
高芸轉身打量,嘴角揚起一絲痞笑。
“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無相公子,還記得我嗎?”
她可以肯定,他認出了自己。
她不能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必須親自會會他。
暗影裏,晏玄亭盯着那抹刺眼的胭脂,眼底閃過一絲寒意。
他不喜歡別人碰他的東西!
“大人是我伺候的第一個客人,我怎麼可能不記得呢。”
高芸冷哼一聲,將人扶起,半攙半拽,一路拐進柴房。
草垛後,她將人抵在冰冷的牆上,眼神銳利如刀,“無相公子,怎麼跑到臨興來了。”
晏玄亭被抵着脖子,呼吸微滯,聲音沙啞。
“慶安來了位貴人,在你我之前,我便爲其演奏。”
“後來,打贏了仗,搬師回朝,那位嫌路途無趣,便將我們幾個買了下來。”
高芸心下一緊,原來掌司大人隱在青樓。
那晚,自己在武德司眼皮子底下闖入,好在是買春,不是行刺。
她定了定神,撫上了面前人的左手,指腹卻有一層練琴的薄繭。
“我的身份已被你盡數知曉,你說,我該拿你怎麼辦?”
頂頭上司的琴師,不得!
這個麻煩,越來越棘手了。
晏玄亭偏頭,“在下若想戳破大人的身份,方才就不會配合你演戲了。”
“哦?”高芸踮腳,鼻尖幾乎要碰到他的下顎。
她能感受到面前人噴出的熱浪,他的氣息在顫抖,“那你倒是說說,爲什麼要幫我隱瞞。”
晏玄亭薄唇緊抿,半晌才憋出一句,“皮肉生意,在下不想惹麻煩。”
高芸挑眉,目光下移。
從相認到現在,這是他第三次撫摸香囊。
她手腕一翻,直接將他腰間的東西扯了下來。
挑開系繩,囊口散開的瞬間,一縷用紅繩纏繞的青絲映入眼簾。
她瞳孔微縮,下意識鬆了禁錮的力道,“你一直帶在身上?”
這是她的頭發,愛後,他主動討要的。
晏玄亭淡淡的掃了一眼,抿着嘴,一言不發。
高芸看了他片刻,忽的笑了,語氣輕佻,“一別數月,想我了嗎?”
難不成,真讓她撞上了個癡情種!
晏玄亭眸色一暗,自嘲的勾了勾唇角,“客人走後,音訊全無,想與不想,豈是在下能夠做主的?”
柴房裏,靜的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
高芸盯着面前人眼底翻涌的情緒,戾氣漸漸褪去,突然間,她仰頭覆唇。
這個吻帶着十足的試探。
她能清晰的感受到,他先是僵住,而後猶豫,最後索取。
唇分的刹那,高芸的笑容裏多了幾分算計。
既然不得,那就只能把他拐到自己身邊來。
事關身家性命,此人必須握在手裏。
“還在生我的氣,氣我不告而別。”她是風月場上的老手,三言兩語就給自己鋪好了台階。
晏玄亭奪過她手裏的香囊,自顧自的系回腰間,“在下不敢。”
“呦,還耍起小性了。”
“別說,我就喜歡你身上這股別扭勁兒。”
她不能離崗太久,必須找個由頭,把人弄到外面,好好詳談。
目光掃過一旁的古琴,心裏頓時有了主意。
她伸手捻住兩琴弦,用力一扯。
“嘣!嘣!”兩聲脆響,琴弦應聲而斷。
“大人!”晏玄亭想要阻止,但卻爲時已晚。
“這幾個月,我總會想起你身上的味道。”高芸將古琴歸還,語氣裏透着幾分繾綣。
“當初不告而別,是公務纏身,身不由己。”
“如今有緣再見,你我心裏又都裝着彼此,願不願意隨我出去,續續舊情。”
晏玄亭抱琴,沉默片晌,低聲道,“沒有孫嬤嬤同意,我不能離開。”
高芸點了下他的鼻尖,滿眼溫柔。
“明早,你只管告訴她,琴摔壞了,要找個地方修,剩下的事,不用你心。”
她拉過他的手,輕摩掌心。
若真是個癡情種,反倒是好辦了。
她這輩子,最不缺的就是虛情假意,給他三分,又何妨。
晏玄亭看着交握的雙手,眸暗如井,深不見底。
他喉結滾動,淡淡的應了一聲。
一個人,對他起了兩次心,他卻還能放任她活着。
此事若是傳出去,怕是沒人會信。
高芸見他答應,隨即露出一抹柔情,“走吧,回去晚了,怕是會惹人起疑。”
晏玄亭點頭,抱着琴,任由身邊人摻着自己。
南院,望着一瘸一拐進屋的背影,高芸眼底的柔情漸漸轉爲猙獰。
此人不顯山、不露水。
這種人,要麼是真情流露,沒有破綻,自然也就看不出破綻。
要麼是謊話連篇,極難對付。
這位無相公子究竟是哪類人。
*
二更天,上司急召,高芸入府。
城內的勢力分爲三股。
文臣派,方知府。
武將派,劉都司。
皇權派,武德司暗衛和巡鹽御史。
她和知府的兒子是酒肉朋友,老子是巡鹽御史,外人看來,哪邊都能說的上話。
偏廳。
王金章壓着人坐下,略過寒暄,語氣急切,“咱們巡防營的兄弟同乘一船,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關鍵時刻,高老弟可不能袖手旁觀。”
高芸作揖,態度謙卑,“大人吩咐便是,屬下萬死不辭。”
王金章拍了拍面前人的肩膀,壓低聲音,“今夜,臨興官場無人能眠。所有人都想知道晏大人的來意。”
高芸心頭泛冷,面上陪笑,“大人稍安勿躁,容屬下去探探口風。”
“好!”王金章拍桌高興,不愧是高大人的公子,一點就透!省了他好些口舌。
高芸領命,躬身退下。
官場上的事,父親只會同大哥商議,哪裏會告訴她。
再者,她都不清楚的事,方瑾更不會知道。
解鈴還需系鈴人,她得去油鋪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