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老爺的六十大壽漸臨近,整個白府上下都沉浸在一種忙碌而喜慶的氛圍中。
沈稚這幾也將心思都放在了籌備壽宴上。
這午後,白府側院的一處小花廳裏,沈稚和徐南溪正對着一疊厚厚的禮單和賓客名冊細細核對。
窗外隱約傳來謝允之指揮小廝懸掛燈籠的嚷嚷聲,以及沈隨安偶爾科打諢的調侃。
“這位表姨母家今年的禮,似乎比往年重了些,”
沈稚指尖點着名冊,微微蹙眉,“席面安排上或許要略作調整,顯得更鄭重些才好。”
徐南溪聞言,提筆在旁邊的備注紙上娟秀地記下一筆:
“還是阿稚你想得周到。我瞧着王家送來的禮單似乎與往年的慣例有些出入,待會兒得請管家再來確認一下。”
兩個姑娘正低聲商議着,花廳的門簾被猛地掀開,帶進一陣微涼的風。
謝允之額上帶着薄汗,興沖沖地進來,抓起桌上的涼茶灌了一大口:
“可算把最大的那對燈籠掛上了!哎,你們是沒看見,剛才沈隨安那家夥想幫忙,差點把梯子弄倒,被大哥好一頓說!”
他話音剛落,沈隨安就耷拉着腦袋跟了進來,嘴裏還不服氣地嘟囔:“我那不是想試試嘛……誰想到那梯子那麼不結實……”
沈稚看着他們,又是好笑又是無奈:“二哥,你就安生些吧,別給外公添亂了。允之你也歇會兒,喝口茶。”
這時,沈清安拿着一卷清單走了進來,神色是一貫的沉穩:“允之,燈籠既已掛好,便去幫管事看看壽宴那賓客車馬停放如何安排。隨安,你跟我去庫房清點一下酒水。”
他三言兩語便將兩個“閒雜人等”支開,花廳裏頓時清淨了不少。
沈清安這才轉向沈稚,語氣溫和:
“阿稚,南溪,辛苦你們了。名單核對得如何?若有拿不準的,盡管去問舅母。”
“大哥放心,差不多了。”沈稚笑着應道。
稍晚些時候,廚房送來了新出爐的壽桃和定勝糕給大家試味。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櫺,將花廳染上一層暖融融的橙色。
謝允之咂摸着嘴裏的糕點,眼珠一轉,笑嘻嘻地湊到沈清安旁邊:
“沈大哥,忙活一天了,光是喝茶吃點心有什麼趣兒?我聽綏安說舅老爺庫房裏好像有幾壇不錯的金華酒,不如……咱們也淺酌一杯,解解乏?”
沈清安平裏嚴謹,但此刻看着弟妹和好友們臉上都帶着些許倦色,又值喜慶籌備期間,便也難得地鬆了口,微微頷首:
“只許淺酌,不可貪杯。阿稚和南溪就不許喝了”
“得令!”謝允之歡呼一聲,靈活地竄了出去,不多時便親自抱着一小壇酒和幾個瓷杯回來了。
沈隨安立刻幫忙斟酒,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杯中,散發出淡淡的醇香。
“來,首先預祝白老爺子福如東海,壽比南山!”謝允之率先舉起酒杯,朗聲說道。
“祝外祖父身體康健,笑口常開!”沈隨安也笑着舉杯。
酒液入口,帶着江南酒特有的綿軟甘醇,並不辛辣,反而暖融融地滑入腹中,驅散了疲憊。
幾杯下肚,氣氛愈發活絡起來。
沈隨安用胳膊肘碰了碰謝允之,擠眉弄眼:
“我說允之,你這麼賣力幫忙,該不會是惦記上我外祖父庫房裏別的什麼好東西了吧?”
謝允之“嘖”了一聲,一副被冤枉的模樣:“小爺我是那種人嗎?我這是純粹出於對白老爺子的敬重,以及……呃,對江南美酒的好奇!”他故意搞怪的表情引得衆人大笑。
徐南溪望着眼前打打鬧鬧的人,輕聲對沈稚說:
“阿稚,看着府裏爲壽宴忙碌,雖然累,但心裏覺得真踏實,真熱鬧。”
沈稚心有同感,點了點頭,目光掃過談笑風生的兄長和好友,心中暖意盎然:“是啊,有你們在,真好。”
她頓了頓,帶着幾分感慨,“有時候覺得,就這樣在江南,伴着親人好友,過着平靜安穩的子,似乎也不錯。”
謝允之聞言,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豪氣地說:“那是!咱們這些人,無論在京城還是在江南,聚在一起就是熱鬧!
等白老爺子壽宴過了,咱們還得把杭州好玩的地方都逛個遍才行!”
酒意微醺,燭火搖曳,花廳裏充滿了少年人毫無負擔的笑語。
沈稚托着腮,看着二哥和謝允之鬥嘴,看着徐南溪含笑聽着,偶爾與大哥視線交匯時那瞬間的羞澀,只覺得時光仿佛在這一刻變得格外溫柔繾綣。
這尋常卻又珍貴的溫馨,如同杯中醇酒,讓人心生暖意,沉醉其中。
白老爺的六十壽宴,設在白府偌大的花園中。
亭台水榭,皆裝點得富麗堂皇,絲竹悅耳,觥籌交錯,一派江南富庶之家的鼎盛氣象。
沈稚作爲外祖父最疼愛的外孫女,今自然是精心打扮過的。
一身藕荷色縷金百蝶穿花雲緞裙,襯得她肌膚勝雪,嬌俏明媚。
梳着精致的垂鬟分肖髻,簪着赤金點翠步搖,行動間流蘇輕晃,更添靈動。
她乖巧地跟在兩位兄長身後,向外祖父磕頭祝壽,舉止得體,引得不少前來賀壽的夫人太太們暗自點頭,贊不絕口。
只是這般的周全,到底有些費心神。
一場隆重的拜壽儀式下來,又陪着說了許久的話,沈稚只覺得臉頰都有些笑僵了。
好容易得了空,她便與徐南溪、謝允之以及二哥沈隨安湊到了一處年輕人所在的席面。
氣氛頓時輕鬆活躍起來。
“阿稚,今外祖父大壽,你可不能滴酒不沾啊!”謝允之率先提起酒壺,笑嘻嘻地就要給她斟酒。
沈稚連忙擺手,臉上帶着些許爲難:
“你們知道的,我酒量淺,上次……”她想起鬆鶴樓那次醉酒惹出的“麻煩”,心有餘悸,臉頰微熱。
“誒,此一時彼一時嘛!”沈隨安攬住妹妹的肩膀,渾不在意地勸道。
“在自家外祖府上,又有我們看着,怕什麼?這金華酒是外祖父珍藏,溫和甘醇,少喝一點助助興,不礙事的。”
徐南溪也幫腔:“是啊阿稚,難得大家這麼開心,淺嚐一口應應景就好。”
沈稚看着眼前好友殷切熱情的笑臉,心中掙扎。
她確實不喜飲酒,也牢記教訓,但此刻壽宴喜慶,喜事也當慶祝慶祝。
“就……就一小杯。”她終究經不住大家的相邀,小聲妥協,將面前小巧的瓷杯往前推了推。
“這才對嘛!”謝允之立刻爲她斟滿。
第一杯下肚,甘甜綿軟,確實不辣喉。沈稚稍稍安心。
然而,年輕人的興致一旦起來,便很難收住。
謝允之妙語連珠,沈隨安科打諢,徐南溪也從旁溫言勸着,這個說“祝白老爺子壽比南山”,那個說“慶賀咱們江南重逢”,理由層出不窮。
沈稚被這熱烈的氣氛裹挾着,一杯又一杯,那看似溫和的酒液,後勁卻如同江南的春雨,悄無聲息地浸潤上來。
起初只是面頰飛紅,眼眸水潤,後來便覺得身子輕飄飄的,看人帶了重影,耳邊喧鬧的人聲也變得模糊起來。
“我……我真的不能再喝了……”她扶着額角,聲音帶着醉後的軟糯,試圖做最後的抵抗。
“最後一杯,絕對是最後一杯!”沈隨安拍着脯保證,又給她滿上。
就在這時,花園入口處傳來一陣異樣的動,管家略顯緊張的聲音高高響起:
“鎮……鎮北將軍顧將軍到——!”
這一聲通報,讓原本喧鬧的宴席瞬間安靜了大半。
鎮北將軍顧昭野?那個前些天在東南沿海得倭寇聞風喪膽,素有“神”之名的顧昭野?
他與白家從無往來,與沈家亦是勢同水火,今天怎會突然出現在此?
賓客們面面相覷,驚疑不定中帶着一絲敬畏與好奇。
只見顧昭野一身玄色常服,並未着甲,腰束玉帶,墨發以一簡單的玉簪束起。
他由管家引着,步履從容地踏入園中,面容俊美卻冷峻,周身那股揮之不去的沙場戾氣與金戈鐵馬的肅之意,與這滿園軟紅旖旎的富貴氣息格格不入,所過之處,空氣仿佛都凝滯了幾分。
白老爺此時在正端坐在正廳,對於顧昭野的到來雖有些意外,但到底是經過風浪的,立刻反應過來,換上一副得體的笑容起身相迎。
顧昭野神色淡漠,對周遭各種目光恍若未覺。
他禮節性地向白老爺頷首致意,目光卻已越過衆人,望向了席間那個醉意朦朧的嬌小身影。
沈稚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寂靜和那道極具壓迫感的視線驚擾。
她醉眼迷離地抬起頭,循着感覺望去。
模糊的視線裏,那個逆光而立的高大玄色身影,那熟悉的輪廓、甚至那周身疏離的氣質……
酒意放大了她的情緒,也削弱了她的理智和恐懼。
她掙扎着站起身,腳步有些虛浮,竟推開徐南溪攙扶的手,搖搖晃晃地朝着那個令她心悸的身影走了過去。
“阿稚!”徐南溪低呼。
“妹妹!”沈隨安也嚇了一跳,想拉住她。
滿園賓客更是屏住了呼吸,誰不知道顧昭野性情乖張,不近女色,更無憐香惜玉之名?
這沈家小姐醉酒之下貿然上前,萬一觸怒了他……
在無數道或驚駭、或擔憂、或看熱鬧的目光注視下,沈稚踉蹌着走到顧昭野面前幾步遠的地方站定。
她仰起酡紅的小臉,努力聚焦,看着那張近在咫尺的熟悉的臉龐,帶着醉後的憨態和執拗,軟聲問道:
“你……你叫什麼名字?你長得……好像我的一個朋友……”
她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園中卻格外清晰。
顧昭野垂眸,看着眼前這個醉得連站都站不穩,卻壯着膽子來問他名字的女子。
他本以爲,經過“攀高枝”那場戲,再見面時,她或許會惱怒,會疏離,甚至會帶着被欺騙的委屈。
他甚至已經想好了幾種應對的方式。
卻唯獨沒想到,會是眼前這般景象——她醉得暈暈乎乎,恐怕連眼前站着誰都未必能立刻分辨清楚。
他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波動。
面對她醉醺醺的詢問,他難得耐心的說到:
“顧昭野。”
三個字,如同石子投入湖心。
“顧……昭野?”沈稚歪着頭,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醉醺醺的大腦努力運轉着。
不對,不是“顧允之”……她認錯人了?可是……真的好像啊……
她蹙着秀眉,似乎在費力地思考着什麼,喃喃道:
“顧昭野……不是……允之……”
顧昭野看着她這般迷糊又執着的模樣,忽然往前微不可察地傾了傾身,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目光鎖住她迷蒙的雙眼,聲音壓低,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引導和深意:
“哦?沈小姐和和顧允之只是……朋友嗎?”
這個問題像羽毛輕輕搔過沈稚混亂的心緒。
朋友?她和顧允之……算朋友嗎?
那些親昵的觸碰,那些認真的承諾,那些隱秘的牽掛……怎麼可能是簡單的朋友?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想說出他們之間那剪不斷理還亂的關系,想問他到底是不是那個人……
可強烈的酒意和驟然加速的心跳讓她氣血上涌,強撐的意識瞬間潰散。
所有的話語都堵在了喉嚨口,她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眼前顧昭野那熟悉的臉龐成了最後的影像,隨即身子一軟,毫無預兆地向前倒去。
“!”
這一次,顧昭野似乎早有預料,在她倒下的瞬間便已伸出手臂,穩穩地將她接入懷中。
少女輕盈溫軟的身軀靠在他前,呼吸帶着酒氣的灼熱,徹底失去了意識。
滿園寂靜,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被這急轉直下的一幕驚呆了。
沈清安原本在後院處理壽宴事宜,聽聞顧昭野不請自來,才匆匆趕至前廳,不想正撞見妹妹暈倒在顧昭野懷中的情形。
他面色瞬間冷峻如冰,一個箭步上前,伸手便欲從顧昭野懷中接過妹妹,語氣疏離而克制:
“多謝顧將軍,舍妹失儀,交由在下便可。”
顧昭野卻沒有立刻鬆手。
他低頭看了一眼懷中雙眸緊閉、人事不知的沈稚,再抬眼看向面色不豫的沈清安,方才那片刻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異樣情緒已被盡數斂去。
他緩緩將沈稚移交到沈清安臂彎中,動作間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平穩。
“沈小姐,”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沈稚醉意酣然的睡顏,語氣平淡無波,卻仿佛意有所指,“似乎醉得不輕,認錯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