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廳的氣氛比料想的更凝滯。
蘇承恩正陪着一位面白無須、身着深青色宦官常服的中年太監說話。那太監坐姿端正,手邊茶盞嫋嫋冒着熱氣,他卻未碰一下,臉上掛着宮裏貴人身邊常見的、禮貌而疏淡的笑容,眼神掃過時,卻帶着洞察的清明。
這便是太後身邊得力的崔公公。
見蘇清月進來,廳內目光齊聚。
蘇承恩連忙起身:“崔公公,這便是小女清月。月兒,快來見過崔公公。”
蘇清月上前幾步,依着記憶裏不甚熟練卻足夠恭敬的禮節斂衽行禮,聲音帶着恰到好處的虛弱與恭謹:“臣女蘇清月,見過崔公公。有勞公公久候,清月傷後初愈,禮數不周,還請公公恕罪。”
崔公公目光落在她身上,細細打量。眼前少女臉色蒼白,額纏紗布,確有病容,但舉止沉穩,眼神清正,行禮雖有些生澀,卻無半分傳聞中的驕縱之氣。尤其那一聲“臣女”,姿態擺得極足。
他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訝異,虛抬了抬手:“蘇大小姐快快請起。太後娘娘聽聞大小姐前不慎摔傷,甚是關切,特命咱家前來探視。如今見大小姐氣色尚可,咱家也好回宮復命,讓娘娘安心。”
“勞太後娘娘掛心,清月愧不敢當。”蘇清月垂眸,語氣感激。
寒暄已過,崔公公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撇着浮沫,話鋒似隨意一轉:“蘇大人,太後娘娘與陛下賜婚的恩典,是蘇府滿門的榮耀。前府上似有些……小小的疑慮,不知如今,可商議妥當了?禮部那邊,還等着最終的名冊歸檔呢。”
這話問得輕飄飄,卻重若千鈞。廳內空氣瞬間繃緊。
蘇承恩額角隱隱見汗,連忙拱手:“勞公公垂詢。小女先前年幼無知,聽信了些無稽傳言,一時心生怯意,下官與內子已嚴厲訓誡。如今小女已然知錯,深感天恩浩蕩,願謹遵太後娘娘與陛下旨意,侍奉攝政王殿下左右,不敢再有絲毫違逆。”
“哦?”崔公公挑眉,目光再次投向蘇清月,“蘇大小姐,果真如此?”
蘇清月深吸一口氣,上前半步,再次斂衽,聲音清晰,一字一句,回蕩在寂靜的前廳:
“回公公話,臣女蘇清月,蒙太後娘娘與陛下不棄,賜婚攝政王殿下,此乃蘇氏滿門榮光,亦是臣女三生之幸。前臣女不慎跌傷,神思昏沉,言行或有不當,令父母擔憂,更勞宮中掛心,實屬不該。如今傷愈清醒,深知雷霆雨露,莫非天恩。臣女心悅誠服,甘願待嫁,絕無二心。”
她頓了頓,抬起頭,目光坦然迎向崔公公審視的視線:“家中二妹婉柔,溫柔恭順,然自幼失恃,父母憐其孤弱,常盼其將來安穩和順。臣女身爲嫡長,享家族供養多年,值此之際,自當挺身而出,爲父母分憂,爲家族盡責。嫁入王府,是臣女本分,亦是臣女之願。”
這番話,滴水不漏。先是請罪表順從;再解釋“換嫁”乃父母憐惜庶女之“誤”,非蘇家本意;最後抬高姿態,將“被迫”說成“主動擔當”。既全了蘇家面子,也給了宮裏台階,更表明了自己的“覺悟”。
崔公公聽着,臉上那層程式化的笑容漸漸變得意味深長。他放下茶盞,輕輕擊掌:“好,好一個‘爲父母分憂,爲家族盡責’。蘇大小姐能有此見識,不負蘇大人多年教導,太後娘娘若知曉,定然欣慰。”
他站起身,從身旁小太監捧着的錦盒中,取出一卷明黃絹帛。
“既然蘇大小姐心意已定,那咱家便在此,代太後娘娘,再問一遍——”
展開絹帛,聲音不高,卻帶着宮內特有的威嚴:
“工部侍郎蘇承恩之嫡長女蘇清月,淑慎性成,勤勉柔順,雍和粹純,性行溫良。着賜婚於攝政王蕭衍爲正妃,擇吉完婚。爾其欽哉!”
蘇清月撩起裙擺,緩緩跪下,以額觸地:
“臣女蘇清月,叩謝太後娘娘、陛下天恩!定當恪守婦道,謹奉殿下,不負聖望!”
聲音平穩,無波無瀾。
這一跪,便徹底跪定了她作爲攝政王未來正妃的身份。再無更改。
蘇承恩在一旁,也跟着跪下謝恩,心情復雜難言,但塵埃落定的瞬間,似乎也有種解脫。
崔公公合上絹帛,臉上露出真正的、帶着些許滿意的笑容:“恭喜蘇大人,恭喜蘇大小姐。咱家這就回宮復命。婚期禮儀,自有禮部與欽天監協同辦,不便會將章程送至府上。大小姐這些時,便好生將養,靜候佳期。”
“有勞公公。”蘇承恩連忙示意管家奉上早已備好的豐厚“茶敬”。
崔公公坦然收下,客套幾句,便帶着人告辭離去。
送走宮使,前廳裏只剩下蘇家父女和幾個心腹下人。蘇承恩看着緩緩站起身、臉色蒼白卻脊背挺直的女兒,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只化作一聲長嘆,拍了拍她的肩膀:“月兒,今……你做得很好。爲父……很放心。”
放心什麼?是放心她終於“懂事”,還是放心蘇家躲過了一場可能的危機?
蘇清月微微屈膝:“女兒分內之事。” 她沒有再多言,行禮告退,由春桃扶着,慢慢走回攬月軒。
春陽光暖融融地灑在身上,她卻感覺不到太多暖意。額角的傷處隱隱作痛,提醒着她處境的真實。
婚事已定,前路漫漫。那位傳說中暴戾冷酷的攝政王蕭衍,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書中對他在女主(蘇婉柔)面前的溫柔描寫,有幾分是真?對她這個“硬塞”過去、名聲不佳的正妃,又會是何等態度?
而府內,蘇婉柔此刻怕是要撕碎了帕子。還有沈氏,她那“慈愛”的繼母,計劃落空,又豈會善罷甘休?
回到攬月軒,蘇清月揮退其他下人,只留春桃夏荷。她靠在臨窗軟榻上閉目養神,腦中飛快梳理。
“小姐,您方才……”夏荷終於忍不住,聲音帶着後怕,“您爲何……”
“夏荷,”蘇清月睜開眼,目光掠過窗外那株西府海棠,“你信眼見爲實,還是耳聽爲虛?”
夏荷一愣。
“攝政王之事,未親眼見過,便只能存疑。”蘇清月語氣平淡,“但有些事,卻是眼前可見的。我若拒婚,讓二妹妹替嫁,便是將把柄送到旁人手中。今來的若非崔公公,而是有心人呢?一句‘欺君’,蘇家可能承受?”
兩個丫鬟臉色白了白。
“路是我自己選的,是好是歹,我自承擔。”蘇清月看向她們,“你們既跟着我,後便需記住,多看,多聽,少說。尤其是……關於二妹妹和夫人院裏的事。”
“是。”兩個丫鬟連忙應下。
“春桃,”蘇清月吩咐,“你去悄悄打聽兩件事。第一,我摔傷那,石階附近可有旁人?是誰最先發現我的?第二,這幾府裏關於換嫁的流言,最初是從哪個院子、哪些人嘴裏傳出來的?小心些,莫讓人察覺。”
春桃神色一凜:“奴婢明白。”
“夏荷,”蘇清月轉向她,“你去小庫房,將我妝匣最底層那個紫檀木小盒子取來。然後,以我需要靜養爲由,將院子裏除了你們二人和崔姨以外的所有丫鬟婆子,重新梳理一遍。偷奸耍滑、嘴碎心大的,找個由子稟明夫人,調走。若有老實本分卻不得重用的,可以提上來做些近身灑掃。”
夏荷領命去了。
安排完這些,蘇清月才覺得額角疼痛更加鮮明。她正想喚人倒水,院門外卻傳來急促腳步聲和小丫鬟慌張的阻攔聲。
“……二小姐,大小姐吩咐了要靜養……”
“讓開!我有緊要事要見大姐姐!”是蘇婉柔的聲音,依舊柔婉,卻透着一股壓抑不住的急切。
果然來了。
蘇清月調整了一下靠姿,讓自己看起來更虛弱些,才揚聲道:“是二妹妹嗎?進來吧。”
門簾被猛地掀起,蘇婉柔疾步走了進來。她顯然來得匆忙,發髻稍亂,眼角泛紅,像是哭過,那副我見猶憐的模樣拿捏得恰到好處。只是眼底深處那抹來不及完全掩飾的焦躁和驚疑,泄露了真實心緒。
“大姐姐!”她撲到軟榻前,未語淚先流,“妹妹方才聽說……姐姐去了前廳,親口應下了婚事?這……這可如何是好?姐姐,你是不是還在生妹妹的氣?氣妹妹先前答應替嫁?妹妹當時……也是一心爲了姐姐,爲了家裏啊!姐姐若因此賭氣,拿自己的終身大事開玩笑,妹妹……妹妹萬死難辭其咎!”說着,竟要跪下去。
好一招以退爲進,倒打一耙。
蘇清月伸出手,虛虛扶了她一下,沒讓她真跪下去,語氣疲憊而疏淡:“妹妹這是做什麼?快起來。我應下婚事,與你無關,更不是賭氣。”
蘇婉柔順勢起身,拿着帕子拭淚:“可姐姐明明之前那般懼怕……若非妹妹答應替嫁,姐姐何至於此?定是父親母親你了,對不對?姐姐,你別怕,妹妹這就去求父親母親,說明原委,這婚事還是讓妹妹去……”
“不必了。”蘇清月打斷她,聲音不高,卻斬釘截鐵,“旨意已下,名冊已定,此事再無更改可能。妹妹無需再爲此事勞心。”
蘇婉柔的哭聲戛然而止。她抬起淚眼,仔細打量着蘇清月的神情,試圖找出勉強、恐懼或怨恨。可是沒有。那雙曾經寫滿驕橫的眼睛,此刻深邃如古井,只有一片令人心慌的平靜。
“姐姐……”蘇婉柔的心一點點沉下去,事情徹底脫離掌控的恐慌攫住了她。替嫁過去,若攝政王真如傳言可怕,她一個庶女死了傷了,是命不好,還能博個“代姐受難”的美名;若傳言有誤……那便是鯉魚躍龍門!可現在,全完了!
不,不行!蘇清月這個蠢貨,怎麼可能突然想通?難道是有人提點?
“姐姐……”蘇婉柔臉上切換回擔憂至極的模樣,試探着,“你是不是聽了什麼人的話?還是……有什麼別的打算?姐姐,你我姐妹一場,有什麼難處,定要告訴妹妹啊!”
蘇清月看着她表演,心裏冷笑。這就沉不住氣了?
“妹妹多慮了。”蘇清月端起春桃適時送上的溫水,抿了一口,“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身爲蘇家嫡女,享受了十六年富貴尊榮,到了該爲家族出力的時候,自然義不容辭。逃避、推諉,甚至讓自幼失恃的妹妹代爲受過,非但於家族無益,反倒可能招來禍事。姐姐以往任性,如今跌了一跤,倒是跌清醒了。”
她看着蘇婉柔瞬間僵硬的表情,語氣更加溫和,卻字字如刀:“倒是妹妹,如此關心姐姐,姐姐心領了。妹妹也到了議親年紀,後姐姐嫁入王府,若有機會,定會爲妹妹留心,在京中才俊裏,覓一樁門當戶對、安穩和順的好親事。定不讓妹妹,受絲毫委屈。”
“門當戶對、安穩和順”八個字,像冰針扎進蘇婉柔心裏。這分明在告訴她:你的身份,只配得上這樣的婚事,別肖想不屬於你的東西。
蘇婉柔袖中的手死死攥緊,指甲幾乎嵌進掌心。她勉強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姐、姐姐說笑了……妹妹還小,不急……”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妹妹心裏有數就好。”蘇清月放下茶盞,掩口輕輕打了個哈欠,露出倦容,“我傷了元氣,又有些乏了。妹妹若無其他事,便先回吧。春桃,送二小姐。”
逐客令下得明明白白。
蘇婉柔再不甘,也無法繼續賴着。她死死掐着手心,維持着搖搖欲墜的溫順,屈膝行禮:“那……妹妹不打擾姐姐休息了。姐姐好生將養。”說罷,幾乎是踉蹌着退了出去。
走到院門外,春暖陽照在身上,蘇婉柔卻只覺得遍體生寒。她回頭望了一眼“攬月軒”緊閉的院門,眼底的柔弱褪盡,只剩下怨毒與冰冷。
蘇清月……你等着。這事兒,沒完!
而屋內,蘇清月看着晃動的門簾,眸色沉沉。撕破臉是遲早的事,今天只是個開始。蘇婉柔絕不會善罷甘休。
她得加快速度了。
夏荷取了紫檀木盒子回來。蘇清月打開,裏面沒有金銀珠寶,只有幾件不算頂值錢但做工精致的舊首飾,一封信,和那枚觸手冰涼、刻着奇異紋路的墨色令牌。
信是生母留下的,字跡娟秀,多是慈母叮嚀。其中一句讓她心中一動:“……若遇難處,或可信賴你崔姨一二,她雖寡言,卻是舊人,知曉些往事。另,娘留一舊物於盒底,若他……或有緣法,可憑此物,往城南‘琅玕齋’尋一位姓墨的掌櫃,或能得些許助益,切記謹慎。”
墨色令牌,琅玕齋,墨姓掌櫃。
一條屬於生母的、獨立於蘇府之外的隱藏線。
蘇清月指尖摩挲着令牌紋路,陷入沉思。去,還是不去?風險幾何?那位墨掌櫃,是否可信?
正權衡着,春桃輕輕走了進來,臉色有些古怪,低聲道:“小姐,門房遞進來一張帖子。是……趙珩趙公子遞來的,說想邀您後去城西慈恩寺上香,爲您……壓驚祈福。”
趙珩?那位在原主記憶裏曾讓她癡戀數年、最終卻在原主“落魄”時避之唯恐不及的“青梅竹馬”?
他終於按捺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