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裏的夜風，吹不散新房裏傳來的味。
姜青青剛跨出房門，就和披着衣服從正屋走出來的王桂芬、張老頭撞了個正着。
昏黃的燈光下，王桂芬那張刻薄的臉先是閃過一絲錯愕，隨即，當她看到從屋裏跟出來的、滿身湯汁、頭發凌亂的女兒張紅霞時，那張臉瞬間扭曲了。
“哎喲我的霞啊！這是怎麼了？”王桂芬一個箭步沖過去，拉着張紅霞的手，嗓門尖得能刺穿人的耳膜。
張紅霞“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指着姜青青，話都說不囫圇：“娘……是她……是嫂子她拿湯潑我……”
“反了天了！”王桂芬的火氣“噌”地一下就頂到了腦門。她猛地轉過身，兩三步跨到姜青青面前，一手指頭幾乎要戳到姜青青的鼻子上。
“你個喪門星！才進我們家門第一天，就敢對小姑子動手！誰給你的膽子？我們張家是娶媳婦，不是娶個祖宗回來供着！”
熟悉的咒罵，一字不差，和前世無數個夜裏響起的別無二致。
若是以前的姜青青，此刻恐怕早已嚇得渾身發軟，只會掉眼淚。
可現在，她只是靜靜地看着王桂芬，看着這個女人因爲憤怒而漲紅的臉，眼神裏沒有一絲波瀾。
“你還敢瞪我？你個沒教養的東西！你娘家就是這麼教你當人家媳婦的？啊？”王桂芬見她不說話，罵得更起勁了，“我們建國哪點對不住你？爲了娶你，家裏花了多少錢！你倒好，新婚夜就作妖，是不是不想過了！”
“對，就是不想過了。”
姜青青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錘子，狠狠砸在喧鬧的院子裏。
整個院子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張紅霞壓抑的抽泣聲。
王桂芬被噎了一下，像是沒想到姜青青敢這麼頂嘴，一口氣堵在口，臉都憋紫了。
姜青青的目光從王桂芬身上移開，落在了她身後那個一臉窩囊相的張建國身上。
“你問問你的好兒子，他都做了些什麼。”
“他一個，在新婚夜，不想着怎麼跟我好好過子，張嘴閉嘴就是算計我娘家陪送了多少嫁妝，盤算着怎麼拿我的錢去填你們家的大窟窿，去供他兩個弟弟讀書娶媳婦！”
“你再問問他！”姜青青的聲音陡然提高，指向還在地上抽泣的張紅霞，“外面的人都還沒走淨，他就在外面跟他的狐朋狗友吹噓，說我身子有毛病，不好生養，所以娘家才急着倒貼嫁妝把我嫁出去！敗壞我的名聲，他安的是什麼心！”
這兩句話，如同兩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張家所有人的臉上。
周圍鄰居本就沒走遠，聽到這邊的動靜，不少人家的窗戶都亮了燈，還有人影在牆頭晃動，伸長了耳朵聽着這邊的動靜。
王桂芬的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
她當然知道自己兒子的德性，也知道家裏打的什麼算盤。可這些事，都是只能做不能說的！哪有新媳婦第一天進門，就敢把這些齷齪事全都掀出來的！
“你……你血口噴人！”王桂芬氣急敗壞地跺腳，“我們建國不是那樣的人！是你自己心思歹毒，見不得我們家好！”
“我是不是血口噴人，你讓他自己說！”姜青青視着張建國，“你敢當着你爹娘的面發誓，你沒說過這些話嗎？”
張建國眼神躲閃，嘴唇哆嗦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做夢也想不到，自己幾句酒後吹牛的話，竟然會惹出這麼大的風波。
“媽，你別聽她胡說……”張紅霞哭哭啼啼地想上來幫忙，“哥他就是喝多了……”
“你閉嘴！”姜青青一聲厲喝，嚇得張紅霞一個哆嗦。
“一碗所謂的醒酒湯，端得真是時候！我跟張建國在屋裏說話，你在門外偷聽多久了？是不是就等着看我笑話，好看你哥怎麼收拾我？”姜青青字字誅心，“別以爲我不知道你安的什麼心，在我面前裝姐妹情深，回頭就去你娘那裏嚼舌，說我這個嫂子怎麼苛待你了！你這點把戲，上輩子我就看夠了！”
“上輩子”三個字，她說得極輕，只有她自己能聽懂其中的血淚。
可在張家人聽來，只覺得這個新媳婦像是瘋了一樣，說的話一句比一句駭人。
王桂芬徹底慌了。
她發現自己慣用的撒潑打滾、倚老賣老的招數，在這個新媳婦面前，竟然一點用都沒有。對方不哭不鬧，邏輯清晰，每一句話都打在他們的軟肋上。
“你……你這個毒婦！我們張家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王桂芬黔驢技窮，又開始重復那套咒罵。
“行了，你也別罵了。”姜青青打斷她，臉上浮現出一抹冷峭的笑意，“罵我是毒婦，總比你們一家子僞君子強。”
她上前一步，聲音壓低了一些，卻帶着一股讓人汗毛倒豎的寒意。
“媽？我可不敢高攀！你還是先管好你自己的兒子女兒吧！”
她看着王桂芬那張驚疑不定的臉，一字一頓地說道：“你兒子跟小姑子背地裏搞的那些小動作，真以爲我不知道？要不要我現在就去村口的大喇叭上喊一喊，讓全村人都來聽聽，你們張家兄妹倆是怎麼合起夥來算計新嫂子的？到那時候，看丟人的是誰！”
這話一出，張建國和張紅霞的臉“唰”地一下，血色盡褪。
他們兄妹倆私下確實說過不少算計姜青青的話，可這些話怎麼可能被她知道？
王桂芬更是心頭一跳，看着眼前這個眼神冰冷的兒媳婦，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她感覺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剛過門的農村姑娘，而是一個什麼都知道的厲鬼。
姜青青看着他們三個被嚇住的樣子，心中沒有半分憐憫。
她轉身，看都沒再看那扇貼着喜字的新房房門。
“這個婚，我離定了！”
她丟下這句話，不再理會身後那一家子僵在原地的身影，徑直朝着院子大門走去。
“我姜青青就算死，也絕不會再踏進你張家的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