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骰盅揭開。四,五,六。大。贏了!我又贏了!

李三看着面前堆積如山的銀票和金葉子,狀若癲狂。

他感覺自己就是天命之子,賭神附體。

整個千金坊的賭客都圍着他,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羨慕與狂熱。

他連押連中,從一個落魄文人,搖身一變成了揮金如土的豪客。

這種感覺,比世間最美的詩詞,比最醇的美酒,還要讓人沉醉。

又一局開始。他毫不猶豫地將面前一半的錢財推了出去。

還押大!荷官的手依舊穩健,搖動骰盅的動作行雲流水。

但就在骰盅即將落定的那一刻,遠在景王府高樓之上的姜知微,指尖輕輕一顫。

那條從別人身上剝離的,“傾家蕩產”的黑色業力線,終於與李三自身的命數徹底融合。

成了。骰盅落下。開!一,一,二。小。全場譁然。李三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有些不敢相信,只是擺了擺手,自嘲道:“手氣總有不順的時候,小場面,繼續!”

他安慰着自己,不過是運氣波動罷了。

然而,從這一把開始,他被神明徹底拋棄。 押大!開出來的是小。那我就押小!

開出來的確實大。他開始輸。起初是小樹,面前的錢堆稍稍矮了一些。

後來,便是大把大把地輸。金山銀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消融。

贏錢的狂喜與輸錢的恐懼,在他心裏劇烈交戰,理智的弦一寸寸繃緊,立時都會斷裂。

不可思意!這不思議!他雙目赤紅,死盯着荷官那張毫無波瀾的臉。

你出千!荷官只是抬了抬手,兩名壯漢立時上前,將李三按在賭桌上。李公子,輸不起,就別玩。

周圍賭客的眼神,從羨慕變成了鄙夷和嘲諷。

“剛才不是還很神氣嗎?怎麼,這就輸不起了?”

千金坊的場子也敢鬧事,真是活膩了。這些話語似一針,刺入李三的耳朵。

他猛的推開壯漢,將懷裏最後的一袋金葉子,連同姜月瑤給的那幾十兩賞錢,全部掏了出來,重重拍在桌上。

這是我全部的本錢!最後一把!我全押了!他紅着眼,徹底失去了理智。他要一把翻本,他要贏回屬於自己的一切!

荷官面無表情地看着他,緩緩搖動了骰盅。

這次,時間變得格外漫長。李三死盯着那只象牙骰盅,心髒狂跳,好似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開!骰盅打開。三個明晃晃的一。豹子。通。李三眼前一黑,整個人癱軟下去。

完了。血本無歸。他不僅輸光了天降的橫財,輸光了姜月瑤給的賞錢,甚至在剛才的瘋狂中

,還欠下了幾張他幾輩子都還不清的巨額賭債。

兩個打手面無表情地將他從地上拖起來,似拖一條死狗,直接拖進了賭場後巷。

一柄刀,冰冰地貼上了他的脖頸。那刺骨的寒意讓他渾身劇顫。沒錢?

打手頭目抓着他的頭發,讓他抬起頭來,臉上掛着殘忍的冷笑。

那就用你的手來抵吧。我聽說,你靠這雙手寫字吃飯?手?寫字的手?

死亡的恐懼和失去營生的絕望,霎那間擊垮了李三最後一道心理防線。

他涕淚橫流,瘋狂地磕頭,額頭在肮髒的地面上磕出了血。

別,別砍我的手!我有錢!我真的有錢!他聲嘶力竭地叫喊着。

“我背後有金主!是她讓我寫詩的,她會給我錢的!”

打手頭目動作一頓,好似來了興趣。

李三趕緊抓住了最後一救命稻草,拼盡全力嘶吼着:“是鎮國公府的二小姐!姜月瑤!是她讓我寫詩污蔑她姐姐和景王殿下的!

你們去找她要錢!她有的是錢!鎮國公府?景王殿下?打手頭目的眼神閃動了一下,停住了手裏的刀。

他知,比起一雙文人沒用的手,這個消息,價值千金。一炷香後。

一份加急密報被秘密送到了景王府。千金坊的幕後老板,恰是容珏安在京城地下勢力中的一枚重要棋子。

容珏展開薄薄的信紙,看完上面的內容,露出一個殘忍的笑意。

他轉過身,看向窗邊靜立的姜知微。

夜風吹起她的長發,月光落在她的側臉,平靜得像一尊沒有感情的玉雕。你的戲台,搭好了。

第17章: 詩會驚變,當衆指認

一年一度的曲江詩會,於京郊皇家別苑如期舉行。

水榭樓台,絲竹悅耳,京中但凡有些名望的才子佳人,無不盛裝出席。

連幾位不理俗務的皇子公主,也破天荒地露了面。

空氣裏,除了花香與酒香,還彌漫着一種心照不宣的期待。

所有人都等着,看今天會不會有哪位膽大的才子,再作出幾首關於景王與那病美人的佳作,爲這樁風月秘聞,再添幾分香豔的談資。

詩會正酣。 安國公世子剛吟完一首詠菊的七律,博得滿堂喝彩。

姜月瑤坐在皇後身側的次位,臉上敷着厚厚的脂粉,勉強遮住未愈的紅疹印記。她端着得體的微笑,

竭力維持着京城第一才女的體面。就在此時。讓開!都給老子讓開!

一聲粗野的暴喝,砸進了這片風雅。衆人愕然回望。

一群凶神惡煞的大漢闖了進來,個個腰懸利刃,滿身血氣。

爲首的,是個獨眼龍,臉上猙獰的刀疤從額頭直劈下巴。

他們手中,托着一個東西。一個人。

那人被打得不成形狀,四肢癱軟地在地上拖行,留下一道長長的血痕。若不是口還有一點微弱的起

伏,卻也與死屍無異。 是毒筆李三。

放肆,一位皇子拍案而起,此乃皇家詩會,爾等何人,竟敢撒野!

獨眼龍頭目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對着滿場貴人拱了拱手。

諸位見諒!他一腳重重踩在李三背上,李三的身體抽搐了一下。

此人,欠我千金坊一筆巨債,本該剁手抵債。但他聲稱,有在場的貴人,能替他還錢!

千金坊!京城最大的地下賭場!

在場的貴人們議論紛紛,看向李三眼神鄙夷。

人群中的姜月瑤,在看清那張血污的臉是李三的霎那間,端着茶盞的手,劇烈地一抖。

滾燙的茶水濺在手背上,她毫無知覺。

她面上精心維持的笑容徹底僵住,血色自臉上褪得一二淨。

喉嚨好似被一只無形的手扼住。

她渾身似冰一般。

獨眼龍頭目獰笑着,一把揪起李三的頭發,他抬起那張已經不似人樣的臉。

說!你的金主是誰?當着滿朝貴人的面,給老子大聲說出來!

李三的身體劇烈顫抖,喉嚨裏發出嗬嗬的破風聲。

他渙散的視線在人群中瘋狂搜尋,最後,定格在皇後身側那個面無血色的身影上。

他顫抖着,抬起一只血淋淋的手,直直地指向了她。

隨即,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一聲絕望而怨毒的嘶吼。

是她!鎮國公府二小姐,姜月瑤!

是她指使我寫詩,污蔑景王殿下和她親姐姐的!

全場鴉雀無聲。那一聲嘶吼,似一道驚雷,在每個人的腦中炸裂。

所有人的視線,齊刷刷地射向僵在原地的姜月瑤。

那些目光,不再是欣賞和豔羨,而是震驚、鄙夷、和看好戲的殘忍。

指使文人,污蔑親姐?構陷的對象,還是那個神景王容珏?

不,不是我!你胡說!姜月瑤終於從極致的驚恐中反應過來,猛的站起身,發出尖利刺耳的叫聲。

她拼命搖頭,惶然後退,差點被身後的椅子絆倒。

可她慘白的面容,無法掩飾的驚懼,就是最好的供詞。

她的辯駁,蒼白無力。坐在主位上的鎮國公,一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

又在一瞬化爲死灰。他渾身哆嗦,恨不得當場死去。

家門不幸!家門不幸啊!就在全場譁然,姜月瑤瀕臨崩潰之際。

一個毫無溫度的聲音,從水榭的入口處悠悠傳來。

那聲音,卻瞬時壓過了所有的嘈雜,清晰地鑽進每一個人的耳朵裏。

哦?竟有此事?本王竟不知,自己的名聲,只值區區賭債麼?

衆人循聲望去。景王容珏,一襲玄色王袍,正攜着姜知微,緩步而來。

他到了。

第18章:閻王之怒,名門之恥

他到了。容珏的出現,如一滴墨落入清水,整個水榭的喧囂與浮華,霎那被暈染成了黑色。

方才還嘈雜的人聲,消失了。空氣裏流動的暖香,凝住了。

所有人都感得脖子後面一涼,猶如被什麼看不見的野獸,用舌尖舔過。

他甚至沒有看一眼癱軟在地的姜月瑤。

那雙深不見底的墨眸,只是極輕地,落在了面色鐵青的鎮國公身上。

那不是一道視線。那是一座山,忽然壓下。

鎮國公的雙腿,篩糠般抖了起來,完全不受控制。鎮國公。

容珏開口了。他的音量不大,卻如無數冷冷的鋼針,準確地扎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膜。

令愛,誹謗皇族,構陷親姐。 按我大乾律法,該當何罪?

每一個字,都似一把重錘,一下,又一下,砸碎鎮國公的傲骨和體面。

他渾身劇震,冷汗浸透了華貴的官服,嘴唇哆嗦着,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喉嚨裏被灌滿了滾燙的鐵水。

時間,在這刻被拉長到了極致的殘忍。

最終,鎮國公從牙縫裏,擠出了幾個破碎的音節。當,當施以杖刑,禁足宗祠,

他話音未落,容珏竟笑了。一個極輕的、毫無溫度的笑。

那笑意,比最猙獰的怒吼,還要讓人頭皮發麻。杖刑?太粗魯了。

他慢條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袖口,動作優雅,言語卻殘忍得似刀。

本王,素來仁慈。聽聞令愛琴藝冠絕京城,如此才女,怎能受這皮肉之苦?

他頓了頓,那恐怖的視線,終於第一次落在了姜月瑤的身上。

姜月瑤的身體猛一顫,似被毒蛇盯上的青蛙,連呼吸都停了。

容珏一字一句,宣讀着他的審判。 便罰她,終身不得再碰琴弦。

禁足閨中,抄寫《女誡》百遍,以淨其心。

至於這文人。他轉向血肉模糊的李三,那份優雅蕩然無存,只剩下純粹的、不加掩飾的暴戾。

既然靠手吃飯,便廢了這雙手,割了這舌頭,扔去乞兒營吧。

此言一出,滿場皆是壓抑的、不敢發出的抽氣聲。廢手,割舌!這是何等酷刑!

可對姜月瑤而言,容珏賜予她的這份“仁慈”,比千刀萬剮還要狠毒!

終身不得碰琴!

琴藝是她的驕傲!是她“京城第一才女”名號的基!是她碾壓姜知微、獲得一切的資本!

奪走它,就是將她的靈魂活活抽出來,只留下一具空洞的、會呼吸的行屍走肉!

不,不,

姜月瑤發出野獸般的哀鳴,她想爬起來,想求饒,可身體卻似灌了鉛,動彈不得。

她從驚恐,到絕望,最後,那雙曾經顧盼生輝的眸子,徹底化爲了一片死灰。

鎮國公府的臉面,在這時,被當衆撕得粉碎,再被狠狠地踩在腳下,碾入泥濘。

鎮國公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老了幾十歲,他躬下身,用盡全身力氣,從喉嚨裏擠出兩個字。

臣,領罪。姜知微站在容珏身後,靜靜地看着這一切。

她看着姜月瑤從雲端跌入,看着她引以爲傲的一切,化爲泡影。

復仇的狂喜,如最醇烈的美酒,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讓她險些要戰栗起來。

前世,她被業火焚身。

今生,她親手爲姜月瑤點燃了精神的之火,讓她在無盡的悔恨與不甘中,夜煎熬。

這才只是開始!

在鎮國公屈辱領命,全場噤若寒蟬的氣氛中,容珏轉身,牽起了姜知微的手。

他的手掌寬大而溫熱,帶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這個動作,無異於向全世界宣告。這個女人,是他罩的。

他牽着她,當着所有人的面,穿過那片狼藉。

人群如摩西分海般,自動爲他們讓開一條路。

沒有人敢抬頭。 沒有人敢直視。

他們是這出戲的觀衆,也是這權力毋庸置疑下的臣服者。

遠離了水榭的喧囂,走在僻靜的廊道上,容珏才停下腳步。

他低頭,在她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病態又迷戀地輕語。

“這出戲,可還滿意?”

“我的藥。”

他的氣息拂過耳畔,帶着灼人的溫度。

姜知微的脊背下意識繃緊,卻也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被這個瘋子庇護的安全感。

然而,就在此時,她口一陣毫無征兆的刺痛。

業國之眼自行發動!

她抬頭,望向皇宮的方向。

在她的視野裏,那團象征着“皇權”、龐大而璀璨的金色龍氣之中,竟分出了一縷極細的、帶着凜冽“機”的黑色絲線。

那黑線,正跨越遙遠的距離,如一條索命的毒蛇,遙遙指向她身邊的容珏!

第19章:秋獵之邀,機暗藏

姜月瑤的鬧劇落幕後,景王府迎來了一段難得的靜謐。

姜知微的子,安逸得有些不真實。

她每在王府後院那片精致的花園裏消磨時光,這裏草木蔥蘢,生機盎然。

在她的業果之眼裏,每一株長勢喜人的蘭花,每一棵向陽而生的翠竹,都纏繞着細微的、代表生命力的金色絲線。

她開始嚐試,伸出手,將精神力凝於指尖。

她能觸碰到那些金線。

當她集中意念,便能從一株即將盛放的牡丹上,輕輕奪走一縷微不足道的福運金線。

金線入體,化作一清涼的氣流,滋養着她因頻繁動用能力而虧損的精神。

這便是奪的雛形。雖微弱,卻是一個全新的開始。

但那份安逸之下,始終懸着一刺。

每當夜深人靜,她閉上雙眼,總能回想起那看到的,從皇宮深處延伸出的黑色機。

那線,陰冷,凝實,充持了皇權不容置喙的決絕。

它遙遙地,鎖定了容珏。姜月瑤之流,不過是陰溝裏的毒蟲,手段再惡毒,也上不得台面。

可皇帝,是這天底下最龐大的猛獸。他的一次呼吸,便能掀起滔天巨浪。

這才是真正的敵人。這份平靜,沒有持續太久。

三後,宮中傳來旨意。一名內侍監的太監,畢恭畢敬地在景王府正廳宣讀了聖旨。

一年一度的皇家秋獵,將於十後在京郊圍場舉行。皇子百官,皆需隨行。

聖旨的末尾,宣旨太監特意加重了音調,用一種近乎諂媚的腔調補充道:“陛下口諭,聞景王殿下頑

疾有愈,多賴鎮國公府嫡女姜氏悉心照料。陛下聖心甚慰,特許姜氏小姐隨王駕同往,一覽秋獵盛況。”

容珏接過聖旨,隨手扔在桌上。那太監如蒙大赦,躬身告退。

空曠的正廳裏,只剩下他們二人。

容珏拿起那份明黃的卷軸,用指節輕輕敲擊着,看向姜知微,眼神裏的玩味就要溢出來。

看來,父皇也想見見本王的神醫。

姜知微垂下眼簾。神醫?

這哪裏是恩典,分明是把她和容珏兩個人,一同放在了明晃晃的靶子上。

皇帝要看的,不是什麼神醫,而是他這把最鋒利的刀,是否還如從前一般,只爲他一人所用。

這場秋獵,不是遊獵,是獵。她不能再只做被庇護的“藥”。

她必須擁有自保,甚至反擊的力量。她要在這場遊戲中,活下來。

當晚,月色如水。容珏正在靜室中打坐調息。

他周身環繞着肉眼不可見的黑色業力線,狂暴,混亂,比任何時候都要洶涌。

這是他業咒每月發作最劇烈的一晚。姜知微推門而入。

她沒有說話,徑直走到他面前。這是她第一次,主動走近正在被業咒折磨的容珏。

她伸出手指,指尖微微顫抖,卻無比毅然地,觸碰上了他身上那些狂暴的黑色絲線。

嘶,痛徹心扉的灼穿魂魄。

那不是皮肉之痛,而是神魂被生生碾碎、再用業火焚燒的酷刑。

她的身體本能地痙攣,想要後退,卻被她用強大的意志力釘在原地。

她不退。容珏忽地睜開雙眼。

那雙總是充斥着暴戾與虛無的墨眸裏,第一次有了其他情緒——純純的錯愕。

他看見她的小臉因痛苦而煞白,額上滲出細密的冷汗,身體在不受控制地輕顫。

可她的手,依舊貼在他的業力之上。

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從二人接觸之處傳來。

那不是平裏她靠近時帶來的清涼鎮痛。而是一種,共鳴。

她微弱而堅韌的精神力,正試圖去安撫、去梳理他體內那些橫沖直撞的狂暴力量。

雖是收效甚微,卻似一滴甘泉,滴入了滾沸的岩漿。

他體內的狂躁,竟真的平息了一點。殿下,教我習武。

姜知微抬起頭,那雙被痛苦出水汽的眸子,亮得驚人。

她的聲音因忍痛而有些發顫,但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我不想只做你的藥。

她停頓了一下,迎着他探究的視線,一字一句。 我想成爲你的劍鞘。

靜室之內,落針可聞。容珏沉默了許久,久到姜知微以爲他會拒絕。

他忽然笑了。他伸出手,捏住她小巧的下巴,指腹摩挲着她細膩的肌膚,

動作帶着一種瘋狂而熾熱的占有欲。

好,他的嗓音低啞,好似被情欲浸透。但本王的劍,可是會飲血的。

出發前往圍場的前一夜。姜知微坐在窗前,又一次催動了業果之眼。

她要再看一次。看清這場秋獵背後,所有的因果糾纏。

她的視野再度拔高,整個京城的因果線網,在她面前徐徐展開。

她很快便找到了那條來自皇宮的機黑線。

它依舊指向容珏,但當她將精神力全部集中於其上時,卻發現了端倪。

這條黑線,並非直接指向容珏本人,它的末梢,連接在幾個不起眼的禁軍軍官身上。

這是一個試探。一場由皇帝導演,用來看他兒子反應的戲。

姜知微心裏稍定,視線繼續下沉,搜尋着任何興許存在的威脅。

忽然,她的心髒猛一縮。

在那條機黑線之下,更深,更隱蔽的地方,她看到了一條全新的線。

那是一條充斥了怨毒與嫉恨的黑線,比李三那次要濃鬱百倍,陰毒千倍!

它似一條潛伏在暗影裏的毒蛇,目標明確,直指自己!

姜知微順着這條線追溯源頭。

線的盡頭,赫然是鎮國公府的方向,那個本該被禁足的、屬於姜月瑤的院落!

她要利用這場混亂,將自己推下懸崖,制造一場完美的意外!

一個更讓姜知微渾身發冷的事實,隨着這條線的浮現而清晰起來。

聖旨上,那句“特許姜氏小姐隨王駕同往”,指的也許不只是她。

皇後求了情。 姜月瑤,她也被允許參加秋獵了!

第20章:一弓一箭,生死與共

容珏沒有教她那些女子用的花拳繡腿。

他從兵器架上,取來一把強弓,直接扔到她面前的地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弓身通體玄黑,不知是何種材質,入手的分量險些要將她的手腕墜斷。

拉開它。他的命令簡單而冷酷。

姜知微沒有說話,學着記憶中武將的樣子,左手持弓,右手扣弦。

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那張臉因爲極致的發力而漲得通紅,堅韌的弓弦卻只被拉開一道將近可以忽略的縫隙。

她不服輸。一次,兩次,十次,手臂的肌肉酸脹到顫抖,細嫩的掌心被弓弦勒出一道道血痕,

虎口處皮開肉綻,滲出鮮血。她卻感覺不到疼痛。

只是沉默地一次次嚐試,一次次失敗,又一次次重新開始。

汗水順着她的發梢滴落,砸在塵土裏,洇開一小片深色。

容珏就站在廊下,那雙深淵般的眼眸,漠然地注視着她。

他本以爲會看到她的眼淚,聽到她的求饒。

可他什麼都沒等到。那具單薄的身體裏,好似困着一頭比他體內的業咒還要執拗的凶獸。

最終,是他先失了耐心。男人邁步上前,高大的陰影霎那將她吞沒。

他一言不發。只是伸出手,從她身後,將她那只顫抖不止的小手連同弓弦,一同包裹進自己灼熱的掌

心。而後,他撐腰,發力。山海傾倒般的巨力從身後傳來。

那把她無論如何也撼動不了的強弓,被他帶着,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穩穩拉開。

弓弦繃緊如滿月。他滾燙的膛,隔着薄薄的衣料,緊密地貼上她的後背。

灼熱的呼吸,一下,又一下,掃過她的頸側與耳廓。

混雜着冷鐵、烈與野獸般的氣息,將她密不透風地包圍。

這是他們之間,第一次如此靠近。不爲療傷,不爲交易。

姜知微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滯了。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到,他腔裏那顆心髒隔着皮肉筋骨傳來的,沉沉蠻橫的搏動。

穩住。他低沉的嗓音擦着她的耳膜響起,帶着奇異的震顫。

在他的引導下,她的力量被卷入一道洪流,與他融爲一體。她下意識屏住呼吸,扣上一支箭矢,

將箭頭對準了庭院深處的箭靶。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這緊密的、毫無間隙的肢體接觸,讓她與容珏之間形成了一個狂暴的能量循

環。她那雙業果之眼,在這股磅礴龍氣的沖刷下,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視野!她的視野在刹那間被割裂、拉高!

不再是平面的觀察,而是好似神魂出竅,霎那沖破屋頂的阻礙,俯瞰衆生的角度,將整座別院乃至更遠處的景象盡收眼底!

在這全新的、宏大的視角下,世間萬物的因果之線,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分明地呈現在她面前!她看見了!

那條自皇宮深處蔓延而出的機黑線,果真不是直接指向容珏,而是如蛛網般,末梢準確地連接在幾個混跡於王府外圍、毫不起眼的禁軍軍官身上。

他們是死士。而另一條,來自鎮國公府的怨毒之線,則更加陰毒。

它沒有連接任何人,而是蟄伏的毒蛇,纏繞在了京郊獵場的一處懸崖之上!

一個冷的徹骨的計劃,在她腦海中成型。皇帝要借一場刺,試探容珏。

而姜月瑤,則要借這場由皇帝親手制造的混亂,將自己推下懸崖,僞造一場完美的意外!

好一招一石二鳥!好一盤狠毒至極的棋!嗡!一聲清越的弦響,將她的神思從高空拉回。

箭矢破空,帶起一聲尖嘯,不偏不倚,釘在百步之外的靶心!

容珏鬆開了手,向後退了一步。

那股令人心悸的熱度與壓迫感驟然散去,姜知微的身體一陣輕鬆,心底卻莫名地空了一瞬。

看清楚了?他的嗓音有些沙啞,在壓抑着什麼。

他問的是箭術。姜知微卻明白,他問的,不止是箭術。

他察覺到了。她沒有回答。只是緩緩轉過身,仰頭,用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冷靜到銳利目光,深深地

看了他一眼。然後,她彎腰,撿起一支箭。

用鋒利的箭頭,在腳下的泥地上,劃下兩個字。信我。

第21章:獵場風雲,雙簧開鑼

秋獵大典,旌旗蔽。姜知微換下往的素淨病裝,一身赤色騎裝,利落緊束。

那不盈一握的腰肢,與素來蒼白的臉,在烈下竟透出幾分奪目的英氣。

她與容珏並騎。一玄一赤。是墨與血的交織,是死亡與伐的並行。

二人甫一出現,便成了全場最扎眼的存在。驚疑,探究,嫉妒,無數視線黏在他們身上,如芒在背。

這還是那個傳聞中被景王護得滴水不漏的病美人?她會騎馬?

還能與那個人間閻王,並駕齊驅?

一道視線從皇後身側的軟轎中射出,帶着刮骨的怨毒,險些要將姜知微的背脊洞穿。

姜月瑤。她在。那張臉慘白浮腫,厚重的脂粉都蓋不住底下的枯敗死氣。

她坐在那,似一朵被寒霜徹底打爛的嬌花,唯有一雙眼睛,還在燃燒着嫉恨的毒火。

看到姜知微此時的風姿,她眼中的火焰燒得更旺。

一個柔弱卻尖銳的嗓音,準確地飄到皇帝與皇後耳邊。

姐姐身體孱弱,來獵場這種地方,可要當心。莫要驚了馬,傷了自己才好。

字字句句,皆是關切。字字句句,又都淬着陰損的毒。

姜知微甚至懶得回頭。身側的容珏,卻發出一聲極輕的哂笑。

那笑聲不大,卻穿透所有嘈雜,清晰地落入每一個豎起耳朵的權貴耳中。

不勞掛心。本王的人,本王自己會護着。

一句話。一記無形的耳光。狠狠抽在姜月瑤的臉上。

姜知微的業果之眼中,清晰看見姜月瑤身上那條怨毒黑線,因這極致的羞辱而猛烈抽搐,顏色愈發濃

重。好。就是要這樣。憤怒,會讓人失去理智。

狩獵的號角長鳴。馬蹄翻飛,百官與皇子們呼嘯而出,沖入廣袤的獵場,爭搶頭籌。

容珏卻勒住繮繩,不緊不慢。他甚至側過頭,對姜知微低語,姿態親昵,旁若無人。

所有人都看在眼裏。景王殿下,果真是爲美人失了心智,連秋獵的彩頭都棄之不顧。

二人一騎,就這麼悠悠然脫離大部隊,朝着林深之處行去。林中光影斑駁,鳥鳴清脆。

一切都顯得格外悠閒。可在姜知微的眼中,這片寧靜林地,早已機四伏。

數條代表機的黑線,從四面八方潛行而來,慢慢收縮着包圍圈。

那條屬於姜月瑤的“怨毒”之線,纏繞在遠處的懸崖上,隨着他們的靠近,開始發出不祥的幽光。

她來了。他們,也來了。

容珏依舊一副懶散模樣,甚至伸手折了一支野花,作勢要遞給她。

就是此時!林中暴起數道黑影!他們身着禁軍服飾,手中的刀卻閃着不屬於禁軍的氣。

刀光交織成網,直取馬背上的容珏!就在同一時刻!希律律,

姜知微身下的馬匹,發出一聲穿透林海的痛苦嘶鳴!

它的前蹄,踩中了被枯葉完美掩蓋的淬毒鐵蒺藜!

痛讓坐騎霎那瘋狂,它人立而起,隨即失控地朝着一個方向狂奔!

懸崖!姜月瑤的毒計,分毫不差。

遠處高台上若有若無的視線裏,所有人都會看到一出完美的意外——那位景王心尖上的姜家小姐,即

將墜崖,香消玉殞。驚呼聲甚至還未出口。

預想中的尖叫與慌亂,並未發生。就在所有人都以爲她會抱住馬脖子做徒勞掙扎時,那道赤色的身影,竟在狂奔顛簸的馬背上,冷靜地站了起來!

她的雙腳,如釘子般死釘在馬鞍上。

這是容珏教她的,最凶險,也最致命的馬術!

借着馬匹前沖的慣性,她的身體被向後甩出,卻並未墜落。

她在空中舒展,赤色衣袂翻飛,如一捧即將燃盡的烈火。

腰身一擰。手中,不知何時,已多了一把玄鐵強弓!

弓開如滿月!她的目標,不是身下的瘋馬,不是前方的懸崖。

而是那幾個,正將容珏團團圍住的刺客! 雙簧,開鑼!

容珏在刀光劍影中,身形飄忽,好似險象環生,實則每一次閃避,都帶着某種致命的引導。

他不是在躲。他是在等。他用自己的身體做誘餌,將所有刺客,都引向一個最適合被射的位置!

姜知微的身影,已輕巧地落在懸崖邊一棵橫生的歪脖子樹上。她居高臨下。

山風吹起她的長發與衣袂,神情冷酷,眼中只有獵物。一個在下,吸引所有火力。

一個在上,掌控全場生死。一個完美的絕之陣!嗖!

一支冷箭,帶着撕開空氣的尖嘯,離弦而出!

它準確地,穿透了一名刺客舉刀的微小間隙,從他的後心沒入,帶着滾燙的鮮血,貫穿了整個咽喉!

第22章:君前對峙,釜底抽薪

殘局。血腥氣混雜着斷裂的草木氣息,在獵場林間彌漫。

那幾個身着禁軍服飾的刺客,已盡數成了屍體。

他們到死都沒想明白,爲何那柔弱無助的赤衣女子,能射出那般精準致命的箭。

更不明白,爲何景王容珏明明被圍困,卻總能鬼魅般地出現在他們防御最薄弱的死角,將他們主動送上那女子的箭鋒。一場堪稱完美的絞。

風波平息得太快,高台上的驚呼還沒出口就咽了回去。

半個時辰後,皇帝的御帳。

帳內氣氛沉悶,熏香都壓不住那若有似無的血腥味。

文武百官垂首肅立,大氣不敢出。

姜知微跪在中央,身側不遠處,是同樣被召見的容珏。

他站着,她跪着。

天壤之別。

皇權威壓之下,所有人都對這個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的病弱嫡女,早已嚇得魂飛魄散,語無倫次。

高坐之上的皇帝,目光如實質的探針,落在姜知微身上。

“姜家丫頭,今受驚了。”

帝王開口,聽似安撫,實則每一個字都帶着審判的重量。

“你且說說,到底發生了什麼?”

來了。

姜知微垂下的頭顱,掩去了所有真實情緒。

她嚇得渾身一抖,整個人伏得更低,顫抖着開口,聲音細弱得好似會斷掉。回、回陛下,我,我不知

我只知,我的馬兒突然就瘋了,發了狂一樣,是、是景王殿下救了我,

她的表演恰到好處,將一個受驚過度的癡傻少女演繹得淋漓盡致。

就在衆人以爲她只能說出這些廢話時,她忽然抬起頭,那雙空洞的眼眸裏帶着

一些孩童般的困惑與後怕。

對了,馬蹄,馬蹄好似踩到了什麼亮晶晶的東西,它叫得好大聲,好疼的樣子,

話音落下。御帳內死一般的寂靜。亮晶晶的東西?馬蹄?一瞬,所有人的思路都被她這句

天真之語帶偏了。站在武將前列的禁軍統領,一張國字臉沒了血色。刺景王是滔天大罪。

可若起因是有人在獵場布設暗器,導致馬匹受驚,那他這個負責獵場安防的禁軍統領,同樣難辭其

咎!容珏站在一旁,冷眼旁觀。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見識到這個女人如何將“癡傻”化爲最鋒利的

武器。一句話,就將一盆髒水,從“刺皇子”這口深不見底的井裏,巧妙地引向了獵場安防署

漏這條明溝,高明。皇帝久久不語,帳內的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終於,他沉沉開口。去查。禁軍統領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帶人沖了出去。

很快,物證被呈了上來。

一枚被馬蹄踩得變了形的鐵蒺藜,上面還殘留着暗紫色的毒液,被小心地放在托盤中。

鐵證如山。皇帝那場心照不宣的試探,被這枚鐵蒺藜硬生生擺上了台面。

他不能再深究刺客的來歷,否則就是承認自己對皇子的安危漠不關心,反而更在意一個臣女的馬匹爲

何受驚。他的威嚴,不允許他承認這種本末倒置。

禁軍護衛不力,,拖下去,杖斃!皇帝的聲音不帶一點溫度。

那個被推出來的禁軍小隊長,甚至來不及喊冤,就被堵住嘴拖了出去。

一場驚天動地的刺,就這麼被定性爲了一場意外。

姜家丫頭受了驚嚇,賞金百兩,錦緞十匹,壓壓驚。皇帝又道,算是給了個交代。

姜知微叩首謝恩,身體依舊在發抖,心裏卻似一片冰。

風波,就這麼平息了。但她的危機,遠未結束。

鎮國公,皇帝看向姜知微的父親,你這女兒身子弱,今又逢此大難,好生帶回府裏,仔細休養,莫

要再出什麼差池。鎮國公趕緊跪下領命。姜知微的心,沉了下去。回府。

將她重新關回那個華麗的牢籠,等待下一次的算計,等待那場遲早會來的“代業祭品”儀式。

她被扶着起身,踉蹌着向帳外走去。

在與容珏擦肩而過的霎那,一個極低,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氣音,鑽入她的耳朵。

你的命,現在是我的。是宣告,也是警告。姜知微腳步一頓,沒有回應,繼續朝前走去。

坐上鎮國公府那輛熟悉的馬車,車簾落下,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她靠在軟墊上,所有的僞裝褪去,只剩下無盡的疲憊與森寒。

就在同一時刻。獵場的另一邊,容珏的專屬營帳內。

他揮退了所有侍從。帳內只剩他一人。方才在林中爲了配合姜知微,強行引導刺客走位,看覺輕鬆,

實則動用了壓制已久的內力。此時,反噬來了。

一源自血脈深處的痛,如燒紅的鐵水,在他四肢百骸中瘋狂奔涌。

唔!他悶哼一聲,一手撐住面前的梨花木長桌。

那堅硬的木料,在他指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嘎聲,竟被他生生捏出了幾道裂痕。

錐心刺骨。這便是糾纏他多年的天生業咒。

就在他意識即將被痛吞噬的邊緣,一個畫面,毫無征兆地闖入他的腦海。

是那個女人。是她無意間靠近時,那股能讓這焚身烈焰稍稍平息的、清涼舒適的感覺。

解藥。唯一的解藥。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被痛苦卷曲的心裏,破土而出,瘋狂滋生。

他不能讓她離開!他需要她!鎮國公府的馬車,剛剛駛出獵場的外圍官道。車輪滾滾,前路是她最想逃離的深淵。就在此時。

籲,前方的車夫,發出一聲驚恐的勒馬聲。馬車驟然停下。

姜知微被慣性帶着往前一沖,穩住身形,掀開車簾一角。

前方,一隊煞氣沖天的黑甲騎兵,如鬼魅般攔住了去路。

他們手持長刀,身披玄甲,沉默地立在路中央,形成一道無法逾越的鐵壁。

爲首的,是容珏的親衛長,趙毅。

他面無表情,翻身下馬,一步步走向馬車。

國公府的管事壯着膽子上前呵斥:大膽!此乃國公府家眷馬車,爾等是何人,竟敢攔路!

趙毅看都未看他一眼。鏘! 長刀出鞘半寸,森然的寒光晃得那管事倒退兩步。

趙毅的視線,越過所有人,直直地釘在馬車的車簾上。

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砸在衆人心頭。 奉王爺令。

他頓了頓,似在給這句話足夠的時間發酵出恐懼。然後,他接着說。請姜小姐,跟我們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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