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5月3,重慶迎來了最炎熱的夏季。
婉婷站在沙坪壩新校址的工地上,看着工人們搭建簡易校舍。雖然只是竹木結構的臨時建築,但比起武漢的廢棄教堂已經好太多了。市政府撥給的這塊地有二十畝,背靠歌樂山,面臨嘉陵江,環境清幽,遠離鬧市區的轟炸目標。
"校長,圖書室的書架做好了!"教務主任林玉如興沖沖地跑來,"是上好的楠木,能防蟲蛀。"
婉婷擦了擦額頭的汗水,跟着林玉如去驗收。圖書室是校舍中唯一用青磚建造的部分,爲的是防火防。雖然現在書架上空空如也,但她相信很快就能填滿。
"秦先生今天好些了嗎?"林玉如小聲問道。
"能下床走幾步了。"婉婷臉上浮現出一絲笑意,"醫生說再休養一個月就能恢復正常。"
秦墨川的顱傷恢復得很慢,直到兩個月前才能長時間保持清醒。如今雖然行動還有些不便,但已經能處理一些商會事務了。青鬆商會在重慶重新掛牌,主要經營川鹽、藥材和桐油貿易,利潤雖不如從前,但足夠維持學校運轉。
"第一批學生後天就到。"林玉如翻看名冊,"六十八人,都是內遷人員的子女,還有二十幾個孤兒。"
"師資呢?"
"從武漢跟來的八位老師都在,另外聘了四位本地教師,還有中央大學的兩名學生願意義務教英語和音樂。"
婉婷點點頭,心中已經開始規劃課程表。忽然,遠處傳來刺耳的防空警報聲!
"敵機!所有人進防空洞!"工頭大聲呼喊。
工人們丟下工具,熟練地向山腳下的防空洞跑去。婉婷和林玉如也迅速撤離,但她的心卻揪了起來——秦墨川和孩子們還在城裏的臨時住所!
這次空襲持續了整整四個小時。當婉婷終於趕回市區時,眼前的景象讓她雙腿發軟——他們暫住的街區已成一片火海,消防隊員正奮力撲救。
"墨川!念安!渝生!"她嘶喊着沖向前,卻被警察攔住。
"夫人請冷靜!這片居民都提前疏散了,去問問防空洞!"
輾轉幾個防空洞後,婉婷終於在一所小學的地下室找到了家人。秦墨川正靠牆坐着,念安和渝生在他身邊安靜地玩石子遊戲。
"婉婷!"秦墨川看到她,明顯鬆了一口氣。
婉婷跪下來緊緊抱住兩個孩子,淚水奪眶而出:"你們沒事...太好了..."
"爹爹帶我們跑出來的。"念安驕傲地說,"還背了小弟弟!"
婉婷這才注意到秦墨川臉色蒼白,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她急忙檢查他的傷勢——果然,過度運動導致傷口又滲血了。
"胡鬧!你傷還沒好,怎麼能..."
"比起被炸死,這點傷算什麼。"秦墨川勉強笑了笑,"不過現在確實有點...暈..."
話音未落,他就昏了過去。
醫生診斷是輕微腦震蕩加上體力透支,需要絕對靜養。但重慶的轟炸越來越頻繁,五月底,軍開始了持續數月的"戰略大轟炸",幾乎每天都有飛機來襲。
"必須搬去沙坪壩。"婉婷堅決地說,"新校舍有堅固的防空洞,比城裏安全。"
就這樣,一家人提前搬入了尚未完全竣工的校舍。學生和教師們也陸續入住,啓明女校重慶分校在戰火中勉強開學了。
每天,防空警報一響,全校師生就迅速撤入防空洞。婉婷想出一個辦法——在洞壁上掛小黑板,利用躲避轟炸的時間繼續上課。漸漸地,這個做法傳遍了重慶各校,連《中央報》都來采訪,稱她是"防空洞教育家"。
1940年春天,婉婷發現自己又懷孕了。
"這個時候?"秦墨川憂心忡忡地看着妻子漸消瘦的臉龐。
"孩子想來,我們總不能拒絕。"婉婷輕撫腹部,"再說,渝生也需要個玩伴。"
秦墨川不再多言,只是更加努力地工作,想方設法爲學校和孩子獲取更多營養品。青鬆商會的生意有了起色,甚至開辟了緬甸的運輸線,偷偷帶回一些盤尼西林等緊缺藥品,大部分捐贈給了前線醫院。
八月的一天,秦墨川親自押運一批藥材從成都返回,途中遭遇軍轟炸。爲保護物資,他被彈片擊中後背,重傷昏迷。
當婉婷在醫院見到渾身是血的丈夫時,幾乎站不穩。醫生嚴肅地告訴她:"彈片離心髒只有一寸,手術風險很大。而且...你現在懷孕五個月,情緒激動可能導致流產。"
"先救他。"婉婷毫不猶豫,"一定要救活他。"
手術進行了六個小時。期間,婉婷因過度緊張而宮縮不止,醫生不得不給她注射鎮靜劑。當她醒來時,得知兩個消息——秦墨川暫時脫離危險,但仍在昏迷;而她腹中的胎兒雖然保住了,但需要絕對臥床休息。
就這樣,婉婷躺在病床上,與隔壁重症監護室的丈夫一起,與死神搏鬥。念安被托付給林玉如照顧,渝生則暫時由校工的妻子照看。
"夫人,您得吃點東西。"護士端來稀粥,"喂了肚子裏的孩子。"
婉婷勉強咽下幾口,眼睛卻始終盯着連通兩個病房的那扇小窗。透過玻璃,她能看見秦墨川滿管子的身體,和那台維持他呼吸的機器。
第三天夜裏,重慶再次遭遇大轟炸。醫院緊急疏散病人,但秦墨川和婉婷這樣的重症患者無法移動,只能留在原地。炸彈落下的震動讓輸液瓶劇烈搖晃,電燈忽明忽暗。
"爹爹會死嗎?"念安不知何時溜進了病房,小手緊緊攥着婉婷的衣角。
"不會的。"婉婷摟住女兒,"爹爹答應過要看你長大,他從不食言。"
一顆炸彈在附近爆炸,震碎了窗戶玻璃。念安嚇得鑽進婉婷懷裏,而婉婷卻盯着那扇連通病房的窗——一塊飛濺的玻璃碎片劃破了秦墨川的額頭,鮮血順着臉頰流下。
奇跡般地,他的手指動了動,接着是眼皮。
"醫生!他醒了!"婉婷不顧禁令,掙扎着下床,拖着輸液架撲到窗前。
秦墨川確實醒了,雖然還很虛弱,但目光清明。他看到窗外的婉婷和念安,嘴角微微上揚,用口型說了兩個字:"沒事。"
這一刻,婉婷淚如雨下。窗裏窗外,一家三口隔着一層玻璃,心意相通。
秦墨川的恢復速度令醫生驚訝。兩周後,他已經能坐起來吃飯;一個月後,就拄着拐杖去婉婷病房"串門"了。
"這孩子真會挑時候。"他輕撫婉婷隆起的腹部,"專找最亂的時候來。"
"像他爹爹一樣倔。"婉婷笑着握住丈夫的手,"名字想好了嗎?"
"如果是女孩,就叫勝男吧。"秦墨川望向窗外被炸得千瘡百孔的城市,"希望她這一代人,能親眼看到勝利。"
1941年3月15,在軍的又一次大轟炸間隙,婉婷在防空洞裏產下了一個健康的女嬰。接生的是校醫和一位避難的女醫生,產床是用課桌臨時拼成的,照明只有幾支蠟燭。
"嗓門真大,肯定是個厲害角色。"女醫生笑着將啼哭不止的嬰兒遞給婉婷。
秦墨川坐在一旁,手裏拿着剛刻好的木牌——上面是一朵梅花,下面刻着"秦勝男"三個字。這是他花了一個月時間,在病床上一點點雕刻的。
"梅花香自苦寒來。"他將木牌掛在女兒的小床上,"希望她像梅花一樣堅強。"
小勝男的到來給全校師生帶來了久違的歡樂。即使在最黑暗的轟炸子裏,嬰兒純真的笑容也能讓人暫時忘記恐懼。念安成了稱職的大姐姐,每天放學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妹妹;渝生雖然還不懂事,但也喜歡趴在搖籃邊咿咿呀呀地"說話"。
然而,戰爭的陰影依然籠罩。1941年6月5,重慶發生了震驚中外的"六五"大隧道慘案。軍長時間轟炸導致防空洞通風系統癱瘓,近千人窒息而死。
那天,婉婷和師生們因在校舍防空洞而幸免於難,但噩耗傳來時,所有人都沉默了。當晚的燭光追思會上,婉婷抱着勝男,帶領學生們唱起了《鬆花江上》,歌聲在夜風中飄蕩,帶着無盡的哀思與堅韌。
1943年,戰局開始逆轉。盟軍在太平洋戰場節節勝利,中國軍隊也在滇緬戰線取得進展。空襲減少了,重慶的街頭漸漸恢復了生機。
啓明女校的新校舍終於落成——兩棟三層教學樓,一棟宿舍樓,還有圖書館和實驗室。校園裏種滿了梅花和山茶,校門口"啓明女校"四個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婉婷站在校旗下,看着場上奔跑的學生們,恍如隔世。從上海到武漢再到重慶,一路顛沛流離,學校五次搬遷,三次重建,但教育的火種從未熄滅。
"想什麼呢?"秦墨川走到她身旁,手裏拿着剛摘的山茶花。
"想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情景。"婉婷接過花,別在衣襟上,"那時候,我怎麼會想到有一天會和你站在這裏。"
秦墨川輕笑:"那時候,我也沒想到會娶一個這麼倔強的太太。"
兩人相視而笑,默契如初。遠處,念安正帶着渝生和勝男在梅花樹下玩耍。九歲的念安已經是個小淑女了,幫着老師照顧低年級學生;三歲的勝男搖搖晃晃地追着哥哥,笑聲如銀鈴般清脆。
1945年8月15,本無條件投降的消息傳來時,整個重慶沸騰了。鞭炮聲、歡呼聲響徹雲霄,人們涌上街頭,載歌載舞。
婉婷和秦墨川帶着三個孩子站在校門口,看着師生們自發組織的慶祝隊伍。八年了,終於等到這一天。念安已經十三歲,懵懂地記得上海的家;渝生和勝男則完全在戰爭中出生、成長,和平對他們而言是個陌生而美好的詞匯。
"接下來有什麼打算?"秦墨川輕聲問。
婉婷望着校園裏歡笑的學生們:"帶他們回家。回上海,重建啓明。"
"學校在重慶的這些基呢?"
"保留下來,作爲分校。"婉婷早已想好,"無論何時何地,教育都是最需要的。"
秦墨川點點頭,從口袋裏掏出一枚銀鑰匙:"我在法租界買的宅子,鑰匙一直帶着。等交通恢復,我們就回家。"
當晚,全校師生在場上舉行了盛大的慶祝晚會。學生們表演了話劇、合唱,最後放飛了一百只白鴿。婉婷抱着已經睡着的勝男,靠在秦墨川肩頭,看着白鴿在月光下翱翔,宛如一個個希望的。
"看,念安。"她輕聲對女兒說,"這就是和平的樣子。"
念安似懂非懂地點頭,眼中映着星空。渝生則興奮地追着鴿子跑,差點撞到旗杆,被秦墨川一把撈起。
在這一刻,婉婷想起了這八年來失去的一切,也想起了得到的一切。戰爭摧毀了家園,卻也讓她的信念更加堅定;奪走了無數生命,卻也讓幸存者更加珍惜眼前人。
遠處,嘉陵江靜靜流淌,見證着這座英雄城市的苦難與重生。而啓明女校的燈光,依然如她的名字一樣,在黑暗中執着地亮着,照亮前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