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次模擬考的前一天,林川發了高燒。
可能是連續熬夜抵抗力下降,也可能是那天淋了雨——天氣預報說沒雨,他出門就沒帶傘,結果放學時突然下起暴雨,他冒雨騎車回家,書包裏的復習資料都溼了大半。
晚上他開始頭疼,渾身發冷。母親用額頭試了試他的溫度,驚呼:“這麼燙!”
“沒事,睡一覺就好。”林川咬着牙說。
“不行,明天還要考試。”母親翻箱倒櫃找退燒藥,但藥盒已經空了。她的類風溼藥也只剩最後兩天的量。
父親披上外套:“我去買藥。”
“這麼晚了,衛生所早關門了。”
“總有辦法。”
父親推着三輪車出門時,林川迷迷糊糊聽到車輪聲遠去。他想喊“不用了”,但喉嚨像被砂紙磨過,發不出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父親回來了,一身溼透,手裏攥着一盒退燒藥。
“跑了三家藥店才敲開一家。”父親說,聲音在發抖。
“你衣服都溼了……”
“沒事,快給孩子吃藥。”
藥效上來後,林川昏昏沉沉睡去。夢裏他在考場上,試卷上的字都在遊動,怎麼也看不清楚。監考老師說:“時間到了。”他急得滿頭大汗。
凌晨四點,他醒了。燒退了些,但頭還是昏沉。母親已經起床,在廚房熬粥。
“媽,幾點了?”
“還早,你再睡會兒。”
林川掙扎着坐起來:“不行,今天模擬考。”
“你這樣能考嗎?”
“能。”
母親看着他那張蒼白但倔強的臉,最終只是嘆了口氣,往粥裏多放了一勺糖。
早上六點,林川準時出門。父親已經掃完街回來了,正在院子裏洗車。
“能行嗎?”父親問。
“行。”
父親從兜裏掏出十塊錢:“中午別吃食堂了,去外面吃碗熱乎的。”
“不用……”
“拿着!”父親把錢塞進他口袋,粗糙的手掌上有好幾道新劃傷的口子,“好好考。”
模擬考第一天是語文和數學。林川考語文時頭還昏,作文寫到一半差點睡着。數學更是災難,最後三道大題他完全沒思路,時間就到了。
中午他真去吃了碗牛肉面,八塊錢。剩下的兩塊錢,他買了支新筆芯——舊的那支出水不暢,影響答題。
下午考理綜,狀態稍微好了些,但物理最後一道電磁場綜合題,他明明在唐小艾的錯題集上見過類似題型,此刻大腦卻一片空白。
交卷鈴響時,林川的手在發抖。
晚上回到家,他沒吃飯就回房間對答案。客觀題扣分比他預估的多,數學最後三大題全錯,理綜至少丟了四十分。
保守估計,這次模擬考總分比上次可能跌三十分以上。
年級排名會掉出前五十嗎?他不知道。但一等助學金基本沒希望了。
母親敲門進來,端着一碗姜湯:“趁熱喝,驅寒。”
“媽,我考砸了。”林川低着頭。
母親愣了下,把碗放在桌上,粗糙的手摸了摸他的頭:“一次考試而已,別放心上。”
“可是助學金……”
“車到山前必有路。”母親說,“先把身體養好。”
可林川知道,家裏已經沒有“路”了。
周六晚上,唐小艾的生聚會。
林川最終沒去。他借口“家裏有事”,實際上是在鎮上的輔導班代課——高二的劉老師臨時有事,找學生代兩節課,一節課三十塊。
這是王胖子幫他介紹的活。胖子去了唐小艾的聚會,臨行前還勸他:“去吧川子,錯過這次,以後可能沒機會了。”
“真有事。”林川說。
兩節課六十塊。拿到錢時,他小心地疊好放進口袋。這夠買三盒母親的藥,或者給父親買雙新勞保鞋——父親那雙鞋底都快磨穿了。
晚上九點,代課結束。林川騎車回家,路過鎮中心那家KTV時,正好看到一群學生出來。唐小艾穿着淡藍色的連衣裙,頭發披散下來,在路燈下閃閃發光。
她身邊圍着好幾個同學,趙磊也在,正獻殷勤地遞上一份包裝精美的禮物。
林川想繞道走,但已經被看見了。
“林川?”唐小艾的聲音傳來。
他只好停下。
“你不是說家裏有事嗎?”唐小艾走過來,身上有淡淡的酒氣和香水味。
“剛忙完。”林川說。
氣氛有些尷尬。趙磊在後面嗤笑一聲:“忙什麼?不會是去打工了吧?”
“關你什麼事?”王胖子懟回去。
唐小艾沒理會他們,只是看着林川:“你吃飯了嗎?裏面還有蛋糕。”
“吃過了,謝謝。”林川說,“生快樂。我該回家了。”
“等等。”唐小艾從包裏拿出一個小盒子,“給你的。”
林川沒接。
“是復習資料,我多印了一份。”唐小艾補充道,眼睛亮晶晶的。
周圍的目光都聚集過來。林川能感覺到趙磊等人的不屑,也能感覺到唐小艾的好意。但這好意,在此刻的對比下,格外刺痛。
“不用了,我有。”他說。
唐小艾的手僵在半空。
“小艾,人家不要就算了。”趙磊走過來,“咱們去下一場吧,我請客唱通宵。”
唐小艾看了林川一眼,眼神復雜,最終收回了盒子:“那……路上小心。”
林川騎車離開時,聽到身後傳來哄笑聲和“不識好歹”的嘀咕。
夜風吹在臉上,涼得刺骨。
回到家,父母已經睡了。桌上留着飯菜,用紗罩蓋着。林川揭開一看,是一小盤青椒炒肉,肉片切得很薄,但比平時多。
他坐下來,慢慢吃。肉炒老了,有點硬,但他一口一口吃得很仔細。
吃完飯,他坐在院子裏發呆。月光很好,能看清牆角父親堆放的廢品——紙箱、塑料瓶,都是掃街時撿的,攢多了賣錢。
手機震了一下,是王胖子發來的短信:“川子,剛趙磊那孫子灌小艾酒,被我攔了。不過小艾好像心情不好,提前回家了。她走前問我要了你家地址,不會去找你吧?”
林川盯着短信看了幾秒,回復:“知道了,謝謝。”
剛回完,院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林川心一跳,起身開門。
門外站着唐小艾,眼睛紅紅的,手裏還提着那個小盒子。
“你怎麼來了?”林川驚訝。
“來給你送資料。”唐小艾聲音有點啞,“你……不請我進去坐坐嗎?”
林川猶豫了一下,側身讓她進來。
院子裏很簡陋,但收拾得淨。唐小艾好奇地打量着,目光掃過那堆廢品時,停頓了一下。
“坐吧。”林川搬來一個小凳子。
唐小艾坐下,把盒子遞給他:“真是復習資料,最新的模擬題。”
林川這次接了過來:“謝謝。”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遠處傳來狗叫聲,近處有蟲鳴。
“林川。”唐小艾突然開口,“你是不是很討厭我?”
“沒有。”
“那爲什麼總躲着我?”
林川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難道要說“因爲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還是說“我連你生禮物都買不起”?
“快高考了,想專心復習。”他找了個最安全的借口。
唐小艾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後輕輕笑了:“你撒謊的時候,耳朵會紅。”
林川下意識摸了摸耳朵。
“其實我知道。”唐小艾低下頭,擺弄着裙角,“我家條件好,你可能會覺得有壓力。但我從來沒想過這些。我覺得你……很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你比他們都認真,都努力。”唐小艾抬頭看他,眼睛在月光下像含着一汪水,“而且你從來不刻意討好我,也不吹牛。”
林川苦笑。不討好,是因爲不知道該怎麼討好。不吹牛,是因爲沒什麼可吹的。
“林川。”唐小艾聲音很輕,“如果我們都考去省城,你能……常來找我嗎?”
這個問題太直接,林川愣住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唐小艾臉紅了,“就是……在陌生城市有個熟人,挺好的。”
“好。”林川說,“如果我能考上省城的大學。”
“你一定能。”唐小艾站起來,“很晚了,我該走了。”
“我送你。”
“不用,我爸在街口等我。”
送到院門口,唐小艾突然轉身,飛快地往林川手裏塞了個東西,然後跑開了。
林川攤開手掌,是一顆巧克力,用金色錫紙包着,還帶着她的體溫。
他站在門口,看着那個白色連衣裙的身影消失在街角。遠處果然停着一輛黑色轎車,車燈閃了兩下。
回到房間,他拆開唐小艾給的盒子。裏面確實是復習資料,厚厚一沓,最新模擬題。但在最底下,還有一個小信封。
打開,是一張生聚會的邀請卡,手寫的:“林川,希望你來。”期是今天。
還有一張五十元的電話卡。
林川拿着那張電話卡,久久沉默。
她在用她的方式維護他的自尊,笨拙但真誠。
他在記本上寫:
“今天模擬考砸了,可能評不上一等助學金。代課掙了六十元。唐小艾來找我,送了復習資料和電話卡。她說如果都去省城,讓我常找她。”
停筆,想了想,又寫:
“巧克力很甜。希望有一天,我也有能力回贈她點什麼。”
窗外的月亮被雲遮住了一半。
林川收好那張電話卡——他不會用,但會留着。
就像留着心裏那一點不切實際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