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都是你給的少
“好大膽子!”朱元璋怒喝一聲。
說他糊塗,他忍了。
此刻,竟然還敢幫那些奸詐的商人說話。
他臉色沉了下來。
“商販?”他冷哼一聲,帶着刺骨的涼意,“咱跟這幫子奸商,早就沒話說了!”
那個時候,剛拿下應天,腳跟還沒站穩的時候。
軍中缺糧,他親自去找糧商買米。
那糧商說得天花亂墜,拍着脯保證都是上好的江南新米。
結果呢?
拉回去一看,底下摻的全是陳年黴米,沙子石子硌牙!
後來國庫吃緊,要采買軍需布匹。
又是那幫奸商,以次充好,把朽爛的麻布當好棉布賣,拿回去一浸水就爛。
多少兵士的冬衣沒着落,生生凍壞了手腳。
“這些人的良心早就喂了狗,眼中只有錢。”
朱元璋的聲音越說越冷,“和他們講仁義道德?他們跟你耍心眼玩花樣!”
“咱是刀口舔血過來的,最恨的就是這種背後捅刀子的蠹蟲!”
他猛地轉回頭,盯着馬煜:“怎麼,你馬煜,是要替這幫奸商說話?!”
看見朱元璋再次提起此事,宋濂眼淚都被嚇得憋了回去。
其餘官員更是急忙閉嘴。
馬煜卻絲毫不亂。
理論上來說,宋先生作爲宋濂的兒子,也是一個文人,卻要偷賣字畫,的確是一種侮辱。
可歸其原因呢?
馬煜感慨一聲:“陛下,您講經歷,那臣也要講一講昨的經歷。”
說到此處,馬煜將昨的見聞,簡單地講述了一遍。
提到山居先生,馬煜語氣加重:“當時那位公子,特別慌張。”
“如你們所言,山居先生的小篆在大明也是數一數二的,至少一幅字畫也要好幾百兩。”
“可我看見的,山居先生本人,卻只拿到了微薄的二十兩。”
馬煜話鋒一轉。
“陛下可知,山居先生賣畫時何等模樣?”
他聲音清晰,“衣衫陳舊,滿面窘迫,抱着畫軸不敢抬頭。”
“軒竹樓小廝說畫好但人不名,只給二十兩。”
“他接過銀子,塞過畫,掉頭就跑,生怕被人認出,這是太子少師宋濂的兒子,竟淪落到賣畫度!”
宋濂猛地抬頭,眼眶瞬間通紅,嘴唇顫抖。
朱元璋沉默片刻,先罵:“奸商!”
目光隨即釘在宋濂臉上,語氣加重:“他也是個蠢貨!”
“讀書人的骨頭呢?”
“爲二十兩銀子就把自己賣了,丟盡臉面!”
宋濂渾身一顫,頭死死低下,老淚滾落,滴在笏板上。
“陛下!”馬煜語氣加重:“臣當時問了那小廝,小廝說那位公子,正是宋濂宋大人的公子!”
宋濂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衆人看向宋濂的目光之中,流露出一絲同情。
馬煜見狀,皺眉道:“宋大人,你何錯之有?”
“是錯在從不貪腐,還是錯在接濟學生和落魄故舊?”
“你們只是房頂不漏雨,孩子有肉吃, 也有錯嗎?”
此刻,朱元璋臉上陰沉得可怕,卻沒有接話。
“宋大人自己清貧一生,無錢無勢不說,還要連累自己的孩子去丟人。”
“可陛下您知道嗎?就在同一個地方,一個專門賣字畫的先生,一幅字畫,可以賣三百兩。”
“而一位商人,甚至出價千年銀子,去買幾個字。”
朱元璋聽到這件事情,雙手撐在龍椅上,身體微微前傾,臉色尤爲難看。
他眼中再一次流露出對那些商人的痛恨。
甚至避重就輕,來上一句:“這就是該死的商人。”
“陛下爲何這般說?”
馬煜絲毫不懼:“商人的確是地位低下,但是生活質量遠不是我們能夠比擬的。”
“我也認真的問了那位商人,爲何要千金購字。”
“陛下,您猜猜,他是怎麼說的?”
朱元璋冷笑:“朕如何會理解那種人的想法。”
朱元璋言語之間全是嫌棄。
馬煜將一切盡收眼底,不急不躁繼續勸說:“是啊,臣也不能理解,畢竟對方只是說,不喜歡字畫,僅僅只是覺得好玩。”
“一句好玩,豪擲千金。”
“可我們宋大人,哪怕十兩銀子,也要精打細算吧!”
宋濂羞愧地低頭。
聲音悲涼:“陛下,老臣回家定會嚴加管教那逆子。”
“可......可......”宋濂實在是難以開口,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說:“我小孫子,已經周歲了。”
“我那不爭氣的兒子,只是想要一家人坐在一起,多個肉菜,熱鬧一下。”
堂堂二品官員,願望卻如此卑微。
別說那些同樣清廉的官員,就連朱元璋,也不由動容。
聲音略帶着一絲遲疑:“每月的俸祿,當真令你們如何艱難?”
朝中大部分官員,自是不敢開口。
紛紛低垂着腦袋。
可依舊還是有那麼多剛正不阿的大人,眼中同樣有着難處。
可惜,皇威浩蕩,又有幾個人像馬煜這樣,有馬皇後保着呢?
而真正能被馬皇後護着的人,誰又會像馬煜一樣,敢對皇上如此言語?
大殿上的沉默震耳欲聾。
無人發言,對朱元璋來說,這就是特例。
馬煜上前一步, 嘆息道:“陛下,您的出發點固然是好的。”
“可很多事情,不是我們想法是好的,落在政策上,就真的很好。”
“就拿臣來說,皇後娘娘恩典,給了臣那麼大的府衙。可昨臣才知道,就臣的俸祿,甚至還不能夠維持府中正常開銷。”
“先不說常的維系,食材的采購,就連府中上下的月錢也十分勉強。”
想到昨逛了一圈,兜裏面的二十兩銀子,馬煜就感慨啊。
垂頭喪氣地說:“若不是皇上和皇後娘娘賞賜給臣的東西,臣怕是過得比宋大人還要慘。”
“哼!”朱元璋冷哼一聲。
心裏面明了了,敢情你小子,在這兒等待着自己。
好好好。
和朕叫窮是吧!
朱元璋視線從馬煜身上掠過,朝着下面其餘大臣看去。
這大殿之上,可不是只有你馬煜和宋濂才清廉。
奉天殿。
人人自危。
朱元璋的目光,實在是太銳利了。
特別是看見,大殿上還有許多臣子,流露出和宋濂幾乎相同的表情。
朱元璋心裏的火氣更是不打一處來。
朱元璋目光掃過,先問劉伯溫:“你京城那處新宅,還空着?”
劉伯溫躬身:“臣俸祿微薄,無力添置家具仆役,只能空置。”
朱元璋沒說話,又看向徐達。
徐達立刻出列,大倒苦水:“陛下,臣家裏也快揭不開鍋了!”
“一大家子人,那點俸祿夠什麼?”
“不瞞您說,前陣子實在沒法子,臣把您早年賞的一柄玉如意都當換了錢,才撐過兩個月。”
他嘆氣:“也就是仗着以前攢下的老底,拆東牆補西牆。不然早垮了。”
馬煜見狀。
直到時機已到,再度開口:“陛下,徐公那也是開國元勳,他的子嗣都是親王,公主之輩。”
“就算偶爾有手頭緊的時候,那也不過是暫時的。”
提到這個,馬煜的目光,又落在宋濂身上。
“可大明能有多少這樣身份尊貴的人呢?”
“對於普通的官員,甚至地方官員來說,他們該如何過活?”
“微薄的俸祿下,他們的子女,又該如何?”
朱元璋剛要反駁。
馬煜壓沒給他這個機會,接着說:“就如宋大人的公子。”
“山居先生的才能如何,想必已無需我過多評價。”
“可爲何,還是如此?”
“他不入朝爲官,是因爲沒有才華嗎?還不是因爲,家中實在無法籌集到更多的銀兩,讓宋公子安心科考吧!”
“讀書人都因窮困攔在了爲國效忠的門外了。”
宋濂撲通跪倒,老淚縱橫:
“陛下!臣實在是沒法子了!”
他聲音嘶啞:“那點俸祿,養家糊口已是勉強。”
“可犬子要科舉,筆墨、拜師......哪樣不要錢?”
“他苦讀數年,卻因湊不出資費,科考一推再推......一年,又一年!”
宋濂以頭觸地:“臣賣的不是畫,是犬子的前程,是這張老臉啊!”
“臣有罪......可臣......真的無路可走了......”
朱元璋低着頭,半晌沒說話。
今馬煜說的事情,朱元璋不會不知道。
通過錦衣衛,只要他想了解,就能知道任何事情。
可從來沒有想過,這一系列的原因,竟是因爲自己給得太少?
朱元璋擺擺手,臉上滿是疲憊之色。
“朕累了,退朝!”
簡單的五個字,卻在每個人心裏面翻起了千層浪。
伴隨着太監尖細的嗓音,朱元璋一言不發離開奉天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