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於家出來,寶蘭挎着籃子,定清也提了個籃子,裏面除了一身衣服,其他的是靈芝嬸準備的禮,有雞蛋,一兩紅糖,還有定清昨天買的桃酥。
定清美滋滋地挎着寶蘭的胳膊往外走。
兩人走遠了,寶蘭才戳她:“你昨天咋答應我的?”
定清嘻嘻笑:“昨天我不那麼說,今天能跟你出門?行啦,我爸媽都答應了!我媽還給了我五塊錢,我這裏有十一塊,加上你的十四塊,我們現在一共有二十五塊巨款!”
“我還是第一次拿到這麼多錢呢。”
寶蘭也被她的情緒感染,略顯振奮的說:“我也是!”
“那咱坐船到鎮上?”
寶蘭咬牙:“就坐船。”
兩人坐船到鎮上,先去貨棧把定清帶的二十個生雞蛋賣了,到手五毛四。
然後在碼頭坐船到清江縣,只有清江縣才有到鳴鳳市的船和客車。
這次坐的木船,比陶溪河上的三板船載客量大,一次能坐十幾個人。船是公家的,船費比陶河上的私人船公道,只要五分錢一個人。
寶蘭自覺定清是被自己勾出了到市區的心思,便把她的安危擔負在自己身上,一路牢牢挽着她的胳膊,不讓她脫離視線。
其實定清比寶蘭還要大幾個月呢。
到縣城後,兩人直奔輪船售票大廳,買到市區去的船票。
兩人都識字,很快找到到鳴鳳市區的售票窗口,寶蘭把介紹信和錢準備好,心情忐忑地跟着前面買票的人挪動。
“定清,拉着我的衣服。”
“拉着呢。”
輪到寶蘭了,寶蘭抖着手把介紹信往窗口遞:“同志,去鳴鳳市,兩個人的票。”
兩個神色緊張強作警惕的小姑娘,一看就沒啥問題。售票員只潦草地掃了眼介紹信就沒看了,“七毛九分二厘一個人,兩張票一塊五毛八啊。”
寶蘭趕緊數了錢遞過去,換來兩張船票。
“呼。”寶蘭捏着船票,跟定清小聲說:“我以爲要兩三塊錢一個人,還好還好,比我想象的要便宜。”
定清大大咧咧的:“那咱們的錢夠夠的。”
寶蘭一把捂住她的嘴:“噓噓噓。”
定清彎起眼睛笑,小雞啄米的點頭。
兩人都是頭一次坐這麼“正式”的船,恨不得把客運站每個角落都看一遍。
她們跟着指示牌和人流一路走到棧橋,在那裏等船。
十點,船到了,兩人拉着手登上去往鳴鳳市的客輪。
直到站在客輪的甲板上,兩人才有她們竟然要瞞着父母到鳴鳳市去的實感。
太不可思議了。
寶蘭和定清互相攥着胳膊,看啥都稀奇。
定清:“寶蘭,你緊張嗎?”
寶蘭:“有點。”
定清:“完全看不出來!我好緊張。”
寶蘭:“……”她才是本沒看出定清有什麼緊張的樣子。
不多時,江面上響起一聲長笛,船要開動了。
兩個鄉巴佬扶着欄杆去看逐漸遠去的棧橋,輪船下翻滾的波濤,還有兩岸青翠的景色。
“天呐,我頭一次發現咱們的山好好看。”
“就是!山重山林疊林,還有那麼多野花。”
清江縣到鳴鳳市坐船只要一個小時十五分鍾,寶蘭她們買的船票是沒有鋪位的散席艙,沒有固定座位。兩人在過道找了個空地,寶蘭掏出手帕往地上一鋪,“來坐着,有一會兒才到呢。”
定清把籃子往她旁邊一放:“你坐着,我逛逛去。”
寶蘭伸手:“哎!”
定清已經身子一扭跑遠了。
“……”眼見她三拐五拐不見人影了,寶蘭跺腳,又不敢走,怕她回來找不到自己。
對面的嬸子就笑:“娃,莫着急,這船上安全得很,有乘警,還有喇叭,要是找不回來,到廣播室大喇叭一放你們就能碰頭啦。”
寶蘭聞言略略放下心:“好的好的,那我就放心了,要不是嬸子說我還不曉得這裏面的門道。”
大嬸:“第一次坐船吧,沒事,多坐幾次就好嘞。”
對面半躺在地上的大叔也撐着下巴說:“是嘞,娃,你看我們就跟在家裏一樣。”
寶蘭坐下來,不時抬頭往定清消失的地方張望。
“娃,你們到鳴鳳啥去?”大嬸問。
寶蘭說:“探親去,嬸嬸你呢?”
大嬸就帶點炫耀地說:“投奔我幺兒去,我兒子中專畢業分配到鹽化廠了,這孩子孝順,說媽你在鄉下種地辛苦,一定要讓我到城裏跟他們一塊兒過。”
大叔:“哎呀,大姐你小兒子都分配單位啦?那可好。還是讀書好哇,國家給分配工作。”
聽到“工作”,寶蘭趕緊支起耳朵,搭話:“嬸嬸,你家幺哥真能,考得上中專肯定特聰明,一看就是隨了媽媽。”
大嬸被寶蘭這馬屁拍得舒服極了,覺得這女娃說話真好聽,細看寶蘭長相也是個有福氣的相貌,要不是她兒子結婚了,完全可以相看一下。
她微微抬着下巴,謙虛地說:“嗐!我們只曉得挖地,還不是靠他自己爭氣。”
寶蘭:“那也是嬸嬸你們肯培養的緣故在,像我們那邊有家,兒子考上中專他家死活不拿學費送兒子上學,把孩子白白耽擱了。”
大嬸:“什麼父母啊,目光忒短淺了,這孩子投身到他們家也是造孽。”
寶蘭:“就是說呢。嬸子,你以後就享福了,聽說鹽廠待遇特別好。”
她不曉得鹽廠福利待遇怎樣,但往好了誇總歸沒錯兒。
大嬸果然面露得意。
大叔接話:“可不是,老鹽廠以前私人開的,那把工人磋磨的,比驢還不如。收歸國營後就不一樣了,倒班嚴格按照時間來,工資也高,過年過節還有禮品。”
大嬸:“大兄弟還懂行,你是在哪個單位上班?”
大叔“嗐”了聲,“我們哪有單位,到碼頭下苦力嘛。”
寶蘭仔細觀察大叔神色,發現他嘴上說着下苦力仿佛不值一提的樣子,實際上眼角眉梢都是滿意和得色,想了想,問:“大叔,你是不是在港口上班啊?”
寶蘭不曉得碼頭和港口屬於什麼單位,胡亂問了句。
“啥上班,咱就一臨時工。”
“臨時工能轉正啊,都一樣。”寶蘭羨慕地問:“大叔,你們碼頭還招工嗎?”
“碼頭缺人是缺人,”那大叔上下一打量寶蘭,搖頭:“只招男人,扛包,你們這些女娃細娃都不行。”
“咋的,妹娃你要找工作啊?”大嬸問。
寶蘭點頭,裝作不好意思地笑笑:“我這麼大了,找個工作掙到錢就能幫我爸媽鬆鬆肩上的擔子了,我下面還有一個弟弟一個妹妹在讀書,家裏用錢的地方多。”